凡煙小說

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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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容玉煙離開後, 嵐望舒獨自坐在統帥休息室的沙發裏,思忖片刻,給韋恩打了一通電話。

“哥!”

電話剛接通, 那頭立即傳來韋恩不滿的抱怨, “你這兩天去哪了?打你電話也不接, 發消息也不回!”

嵐望舒先笑著和韋恩道歉,又隨口解釋:“我這兩天有些急事,一直待在星際軍基地,脫不開身。”

韋恩知道嵐望舒哪怕在星際軍基地, 也只能待在生活區,他有些想不通,“能有什麽急事, 需要你窩在統帥休息室那麽一間小房間裏頭,待三天三夜不出門?”

嵐望舒笑了笑,“小孩子, 不懂的, 不要問那麽多。”

“嗤,”韋恩更加不滿了,“你能比我大多少?”

說罷, 又問:“那怎麽現在又突然給我打過來了?有什麽急事嗎?”

韋恩想,能用到他的地方,不是特使團的任務,就是儲君投票拉票的事了。

然而,嵐望舒卻說:“我想請你幫我……安排和你舅舅見個面。”

韋恩一聽嵐望舒想見他舅舅,立即篤定, 嵐望舒是想和馬克單獨聊聊拉票的事了,他立即拍著胸脯道:

“這太簡單了, 包在我身上!不用專門安排,你現在還在星際軍基地嗎?我現在就開飛行器去接你。”

韋恩的飛行器,是有直接進入皇冠集團總部大樓內部的通行證的,坐他的飛行器直接去找馬克,路上會省去很多麻煩,所以嵐望舒沒有推辭,道了謝,便將電話掛了。

韋恩趕來得非常快,難得能有機會在哥哥面前表現自己的能力,他載著嵐望舒一路飆車,不出半個小時,直接沖進了馬克的辦公室外頭的私蟲停機坪。

守在總裁辦公室門外的秘書,遠遠地看到韋恩的飛行器在停機坪上降落,臉上堆滿笑,迎上來,恭敬地行禮,“韋恩少爺!”

他看到旁邊的嵐望舒,先是一怔,接著很快再次躬身,“望舒閣下!”

“兩位是來找我們老板的吧?請稍等片刻,我這就通知老板——”

“——不用麻煩。”

韋恩打斷他的話,擺擺手,領著嵐望舒,從秘書身邊繞開,徑直往馬克的辦公室去,“我舅舅在辦公室吧?我們直接進去找他。”

秘書追上前,想要阻攔,可韋恩已經莽莽撞撞地開門進去了。

辦公室裏只有馬克一只蟲,肥胖的身軀正窩在為他量身定制的總裁椅裏,快速瀏覽著面前的幾張集團提交的材料。

聽到門被撞開,猜到是韋恩,馬克頭也不擡地說:“什麽時候能好好學學規矩——”

話說到一半,擡起頭來,瞥見跟在韋恩後面的嵐望舒,馬克後半句話咽回去。

有一瞬間,他的雙眼中迸發出危險的光芒,緊跟著,唇角下壓,流露出戒備神色。

而這樣的神色一閃而過,很快取而代之的,是他那標志性的假笑,“望舒閣下!真是稀客!”

嵐望舒朝馬克微微躬身,“馬克閣下,冒昧打擾了,不知道,您是否能撥冗,和我單獨聊聊?”

對方這樣突然找上門來,打他一個措手不及,馬克根本不可能拒絕,只能笑說:“自然,自然,有什麽事,您盡管吩咐。”

韋恩見狀,適時地告退:“哥,你跟我舅慢慢聊,我在外面等你。”

說罷,離開房間,將門帶上了。

房間裏一時陷入沈默。

“請坐吧。”

馬克指了指面前的沙發,同時雙手撐著自己轉椅的扶手,緩慢地站起身,從桌子後頭繞出來。

嵐望舒沒有直接去沙發邊上坐下,而是走去馬克身邊,擡起手,扶住馬克的手臂。

竟是要扶馬克去沙發區?

這樣殷勤的行為,讓馬克微微一怔,轉過頭,詫異地看向身邊小蟲的側臉。

嵐望舒垂著眼,輕聲說:“閣下,當心腳下。”

馬克最終沒有多說什麽,任由嵐望舒扶著自己,坐進沙發裏。

雖然是長輩,可嵐望舒這樣,馬克也不敢托大,坐下之後,立即親自用精神力送了兩杯茶水過來,問:

“想聊什麽?”

在看到嵐望舒的第一眼,馬克就猜測,嵐望舒突然過來,應該是和上次在議事廳的那次投票有關。

而嵐望舒此時的態度,讓馬克懷疑,以這小雄子的能力,恐怕不是來找他要票倉的,莫非……是要詢問那批辭職的內閣成員的事?

可是這事,怎麽想,嵐望舒也問不到他頭上來吧?

總不會……這小雄子,在懷疑他是這事的幕後主使?

馬克腦海中飛速閃過各種念頭,面上卻不顯,依舊是那副笑瞇瞇的模樣。

這時,就聽嵐望舒緩緩開口,講出的話,讓馬克震驚到笑容都維持不住,

“馬克閣下,我想和您聊一聊,您和我父親的事。”

嵐望舒口中的父親,自然不會是說的國王陛下,他至今不曾叫過那位帝國最尊貴的雄蟲一聲父親。

那他口中的父親,只能是那只嵐蝶了。

這個節骨眼,突然要和他聊嵐蝶衣的事?這……究竟是何用意?

嵐望舒將馬克的神情看在眼裏,輕笑說:

“我想,謝謝您。”

……謝謝?!

這兩個字,突兀地落進馬克的耳朵裏,讓他的笑容收斂起來,只困惑地看向身邊的小雄子。

這一刻,馬克這個極擅長鉆營又十分懂得洞察蟲心的商賈,竟然覺得,自己看不透面前的小雄子,

“謝我什麽?”

“謝謝您,之前對我父親的照顧,還有暗中的幫助。”

馬克定定望著嵐望舒,許久後失笑,“我和你父親,私交很淺,談不上照顧。”

嵐望舒沒有接馬克的話,而是從自己的手環裏,調出一張翻拍的老照片,然後說:

“閣下,我父親嵐蝶衣,在很多年前,去過白塔的參悟臺之後,立即收到了您的聘請,之後便始終被您以助理的身份,悄悄帶在身邊。

“那時候,您是想幫他隱瞞他的精神力等級,是嗎?

“因為您知道,以我父親的精神力等級,如果暴露出來,他必定會陷入危險。

“我回到亞特蘭之後,在聖保羅皇家學院,第一次遇到您的時候,您將槍口對準我,表面上看起來,是想給我一些教訓,其實,您那時候是在變相的保護我吧?

“您是要演戲給溫特公爵,給法爾親王,給所有的眼線看,讓他們知道,你在公然試探我的精神力,讓他們知道,你試探之後的結果是——我的精神力等級,遠遠沒有我父親那麽高。

“因為您知道,聖保羅醫院的那一張單薄的精神力等級檢測報告單,根本不足以讓那幫老狐貍們死心,他們不會那麽輕易就相信嵐蝶衣和國王陛下的孩子的精神力等級,竟然只有 A- 的。

“所以,您演了一場逼真的戲,成功騙過了他們。

“就像您當年保護我父親那樣,您用類似的方式,通過幫我隱瞞我的精神力等級,來幫我免去許多危險。

“我猜的,對嗎?”

嵐望舒說完,看向馬克,漂亮的琥珀色眼瞳裏,寫滿的,是真摯的謝意。

一個知恩圖報又聰明伶俐的雄蟲,讓馬克這樣看慣了過河拆橋、忘恩負義戲碼的商賈,如何能不心生憐愛。

他眼底明顯有異樣的神情流露,但仍舊笑著搖頭,

“望舒,”他不知不覺,換了稱呼,“你把我想得這麽好,我很感動,可是,實在抱歉,你講的這些,不過是你自己的臆想。

“我沒有幫過你的父親,也沒有幫過你。”

嵐望舒點點頭,順著他的話說,“或許是我想多了。”

說罷,他把面前懸浮光屏上那張翻拍的相片推給馬克,然後說:“這個,我父親以前還在的時候,始終帶在身邊,所以我小時候偷偷翻拍過一張,我想,您可能會想要一份拷貝?”

馬克眉頭皺起來,將那張光屏拉到面前來,手指撥動著,將屏幕中央的小小一個相片夾放大了,就看到,裏面是一張兩個蟲的合照。

合照裏,一個是眉清目秀的嵐蝶衣,而站在嵐蝶衣旁邊的,是一只年輕的雄蟲。

“這照片很破舊了,”嵐望舒說,“又是很小一張,裏面的蟲臉很模糊,我始終看不清站在我雌父旁邊的到底是誰。

“我一直以為,那是我雄父。

“可是,現在我才意識到,那不是,站在我雌父身邊的,是您。”

馬克盯著那相片裏的年輕雌蟲,眼中,隱隱像是有淚光閃爍。

嵐望舒繼續說:“我知道,我父親離開亞特蘭之前,曾經求助於您,您沒有幫他,反倒試圖剪去他的觸角。

“那或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因為在那之後,我父親就獨自逃去了地球吧?

“我想,您應該是很自責的吧?您覺得,我父親是怨恨您的?

“可是,馬克叔叔,我可以叫你馬克叔叔嗎?

“叔叔,您想錯了,我父親從來沒有怨恨過您,他知道您的苦衷,知道您雖然方式用的不對,但其實是想幫他。

“所以,在地球上時,他始終保留著你們的這張合照。

“他很感激您,感激您像兄長一樣,暗中對他的保護和照顧。”

馬克撥動那張懸浮光屏的手指,微微顫抖著,喉頭上下滾動,許久之後,才沈聲問:

“你和我講這些,做什麽?”

嵐望舒視線放空地看向遠方,緩緩開口,

“我總是試圖在冰冷的亞特蘭皇宮裏,尋找到一絲溫暖,然後發現,在尋找的旅途上,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

“您也總是試圖在某些黑暗的角落裏,尋找到一線光明吧?那您應當,也走得很辛苦,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想告訴您,我能明白您的辛苦,也謝謝您做的這些。”

……

直到嵐望舒從總裁辦公室裏離開時,馬克都未能從他的話語中回過神來。

他坐在沙發裏,面前仍舊懸浮著那張合照,雙眼失神地看著嵐望舒的身影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情緒,變得覆雜。

這小雄子,竟然真的只是來感謝他……感謝他之前暗中對嵐蝶衣的幫助,感謝他後來對嵐望舒的幫助?

想到這裏,馬克緩緩閉上眼,嘆息出聲。

他竟然覺得眼眶發燙,他幹涸的淚腺,竟然有一刻,好像有些濕潤了。

亞特蘭的公民,幾乎沒有不認識梵德.馬克這個名字的,可幾乎所有蟲,都認為馬克是個貪婪的商賈、善於利用內閣的特權和貴族的資源為自己攫取暴利的黑心資本家。

底層民眾懼怕他,怨恨他壟斷星源網絡技術;老牌王公貴族們又瞧不起他,認為他不過是靠巨額財富躋身上流社會的暴發戶;他雖然處於政治權利中心,卻又處處受到排擠,不斷被邊緣化,因為其他勢力,都認為他在暗中使的手段太多,唯恐他把那些伎倆用在自己身上,所以避之不及。

零零總總加起來,這麽些年來,他走得越來越累,越來越艱難,越來越孤獨……

而此時,竟然有一個晚輩,對他無所求,只是告訴他,自己理解他的難處,知道他的辛苦。

他有多久沒有聽到過這樣體貼的話語了?上一次講出這種話的,還是那只漂亮的小嵐蝶……

*

嵐望舒從總裁辦公室走出來,迎面撞見一只西裝革履的蟲。

那蟲長相普通,著裝也非常不起眼,可是,他胸前的工牌上,卻寫著一個讓嵐望舒覺得刺眼的名字——盧戰。

嵐望舒盯著那個名字,看了片刻,在和對方擦肩而過時,朝對方輕笑,然後輕輕點頭,竟是向對打了個招呼。

盧戰著實吃了一驚,楞了片刻後,向他微微躬身,回了一禮。

短暫的插曲過後,盧戰推開總裁辦公室的門,走進去。

來到沙發區,站在馬克身邊,看清對方的神情的那一刻,盧戰越發吃驚。

馬克此刻,眼眶泛紅,看起來,竟然有些動情……

……動情?!

他的老板,真的有感情嗎?

“老板,”盧戰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發生什麽事了?”

馬克將肥胖的身軀一點點地靠進沙發靠背裏,擡起手,搓了搓肥胖的臉頰,然後長嘆出聲。

許久後,馬克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盧戰吶,那孩子,說到我心坎裏去了。”

嵐望舒沒有對他提出任何請求,可馬克卻忍不住想,那孩子,應當也是看到了眼前的那一片黑暗,因為找不到一絲光,所以才會明白他的辛苦吧。

想到這裏,馬克想,或許,自己可以給那孩子一絲光亮。

只是給那孩子非常細微的一點點暗示,無傷大雅,應當,不會影響到大局。

*

當天晚上,嵐望舒收到了來自一個陌生賬號的一條短信。

短信的內容晦澀不明,可是,看到那短信的一瞬間,嵐望舒立即明白,他的攻心計,成功了。

他將一枚小小的釘子,刺進一個看起來固若金湯的堡壘裏。

那堡壘堅硬的外殼上,出現了一條裂縫。

這條裂縫,就是他孤軍深入堡壘中,進行這場幾乎沒有什麽勝算的戰役時,最關鍵的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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