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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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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皇位

戶部歷來掌控一國的財政大權, 這個幾乎是建在動脈上的機構,任何一個舉動都能掀起狂風巨浪。

裴逐從他失敗的老師身上,深刻地認識到了一子之差滿盤皆輸的道理, 他走的每一步路都經過深思熟慮,借刀殺人被他運用到極致,狂風起於青蘋之末,從隆康帝同意新政開始, 他就敏銳地察覺到了還未來得及初現的端倪。

隆康帝本身是一個很軟弱的人,他尚且短暫的二十幾年人生中, 幾乎沒有做成功過任何事情, 母親與外祖父李瑋推著他坐上了東宮太子之位, 後來又被裴家架上了人人垂涎的龍座。

老實說,他坐在這個皇位上的半年內, 從來沒有覺得開心過, 大概自己是從古至今最窩囊的一個皇帝, 他去坤寧宮探望皇後,會被不悅的裴淑儀嚇得連連道歉,好不容易大膽一次同意新政,會被趕來興師問罪的裴逐堵得大氣都不敢出。

四月初,裴逐將這小半年來戶部的開支賬本拿來給隆康帝過目,他大略掃了幾眼後便道:“裴愛卿辦事向來沒什麽差錯,朕放心。”

隆康帝的識時務讓裴家很滿意, 裴逐沒有再多說什麽,起身行禮告退後便離開養心殿, 只是沒想到出了門會遇上正要上臺階的梁齊因, 他瞄了一眼後收回目光, 想起今日是月初, 梁齊因要給隆康帝講經史。

二月的會試在順天府匆忙拾掇出來的貢院裏舉行,因為戰亂,導致部分考生逝世無法參與科考,前有肖頃在他的暗示下做出陷害考生作弊的事情,梁齊因才學如何眾人有目共睹,再故技重施未免太過刻意,因此最後他順利通過殿試,入了翰林任修撰一職。

官場上想要給一個人使絆子大有文章可做,更何況在翰林院低級職位上磋磨一生的人也數不勝數,因而裴家並不將區區一個翰林院修撰放在眼裏。

梁齊因在殿前看見裴逐,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裴尚書。”

“嗯。”

裴逐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捧著賬本從臺階前走下來,擦肩而過的時候忽然想到什麽,腳下一頓,“從前不知道,梁修撰竟還有治世之才,小小修撰之位對你而言,是否太屈才了?”

這話裏有話,針對開放票引一事的譏諷之意不言而喻,梁齊因擡起頭,面上並沒有什麽波瀾,“談不上什麽治世不治世,不過比常人多識得幾個字罷了。修撰是小,正如皇城大殿是數塊磚石累聚而成,不可或缺,下官在其位,倒覺得是幸事。”

裴逐神色微動,像是一拳頭砸在棉花上,不痛不癢。他收回目光,眉眼似兩柄薄刃,聲寒如石,“是嗎,那我還得恭喜你,當初東華門前,我曾祝世子如乘東風,還望日後不會被打臉。”

梁齊因捧著經書頷首道:“借尚書大人吉言。”

話音落下,裴逐幾不可聞地冷哼一聲,轉身離開養心殿。

寬闊的殿前,負責灑掃的內侍聽不懂這兩人夾槍帶棒地在說些什麽,廡殿頂上的紅瓦閃爍,跳動的金鱗波光如同蕩開的水色漣漪,梁齊因未在臺階上作過多停留,轉身走進大殿。

“陛下,梁修撰來了。”

隆康帝倚在龍椅前,面前的桌案上堆放著數十本奏折,這些奏折早就由內閣過目過,隆康帝只需要用朱筆在其上做出批示,奏折的內容大多是例行公事,因為任何有爭議的話語裴氏父子都不會允許它出現在隆康帝面前。

聽到通傳聲,隆康帝停下筆,語調淡淡,“進來。”

他擡起頭,望向走進殿內的青年,相比較於其他講官,隆康帝會更樂意於是梁齊因來給自己講課,他尚年輕,為人並非迂腐古板,不至於將經史講得叫人昏昏欲睡,另一個原因,是他乃隆康帝為數不多可以信任的幾人之一。

很奇怪,明明他們從前並未接觸過,大概是因為他和季時傿關系匪淺,而隆康帝恰巧又對季時傿懷抱一點崇敬之心,所以連帶著他看梁齊因也格外順眼。

講官要考察前一日的功課,隆康帝正襟危坐,他沒有這方面的天賦才能,經史背得磕磕絆絆,若換做其他講官,這個時候已經拿出嚴師的身份對這個不合格的君王進行批判,這時常叫隆康帝感到無地自容。

然而梁齊因見狀只是停下考察,將經書放下輕聲道:“近來第一批票引下放,想來陛下政務繁忙,並未有空溫習,微臣可以再給陛下講一遍。”

隆康帝有些羞赧地低下頭,算起年歲,他比梁齊因還要再小一些,長久的身不由己使得他學會對旁人言聽計從,於是端正坐好,面前小幾上擺放的香爐升起裊裊青煙,如霧如嵐。

講到一半,隆康帝驀地出聲道:“梁修撰,‘是以聖人制禮節欲,取於民有度,使之以時,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驕,常與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絕。’這段話,朕不太明白。”

梁齊因楞住,因為這個問題在許久之前季時傿也問過他,想到季時傿,數月未見而難以抑制的思念又如藤蔓一般緩緩順著他的四肢攀上來。他有時覺得季時傿真是可恨,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京城內,數月不著家,這兩年來,他們在一起的時間甚至還沒有分開的長。

隆康帝見他正出神,又問道:“梁修撰,朕方才問你的話,你聽見了嗎?”

梁齊因倏地回過神,低下頭請罪道:“臣方才走神了,還請陛下責罰。”

“無礙,朕赦免你,只是你方才在想什麽?”

梁齊因手按在經書上,半晌如實道:“臣只是想起,從前也有人問過臣同樣的問題。”

隆康帝擡起頭,“是大將軍嗎?”

梁齊因一怔,沒想到隆康帝會猜出來,“是。”

隆康帝不知道想到什麽,忽然笑了一聲,“大將軍是個好人。”

如果不是季時傿,當年的春蒐他早就死在圍場中,如果不是季時傿,趙嘉禮與肖頃的陰謀永遠不會被揭露。

隆康帝大概一輩子都忘不掉被季時傿拖著沖出樹林的恩情,她的忠誠並非針對於皇室,而是她的本能,哪怕換做是一個奴婢,她也會義無反顧的沖進去,這正是隆康帝永遠無法做到的勇敢,所以他很崇敬季時傿。

“是,她是個極好的人。”

梁齊因眉眼彎彎,說話時聲音裏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接著講方才的問題吧,這段話的意思是說聖人之所以制定禮法,是為了節制欲望,向百姓征稅要有限度,萬事不過分強求,言行不驕橫無理,無時無刻不秉持著這樣的原則,天下才會傳承不絕。”

“這個道理,無論為人、為官、為君都同樣適用,歸根究底,就是一個‘仁’字,然而仁並非懦弱卑怯,無條件的遷就只會助長欲望的滋生,終有一天會為其所累。所謂‘仁’,是能認清是非,堅守律法的公正,不以私心度人,不以私欲治人。”

梁齊因將書放下,“陛下,臣這麽說,您能明白嗎?”

隆康帝抿緊唇,忽然想到裴逐走之前同自己說的那些話。

“微臣勸陛下不要有非分之想,陛下的皇位怎麽來的,想必您自己心裏也清楚,裴家可以扶持無根無萍的慶王上位,自然也可以扶持其他人。您登基的這些時日,外面的人雖然稱您為天子,可您不會以為,這個皇位有一天真的屬於過您吧。”

隆康帝肩膀一顫,下意識地佝僂起背部。

仁並非懦弱卑怯,無條件的遷就只會助長欲望的滋生,終有一天會為其所累。

“陛下?”

梁齊因皺了皺眉,傾身上前想要查看隆康帝怎麽回事,然而他剛伸出手,隆康帝便猛地擡起頭,直視他的眼睛道:“倘若一個人身不由己,‘仁’對他來說還有意義嗎?”

“臣以為,茍延殘喘並非卑劣下等,任何人都有選擇生的權力,貴身是對自己的‘仁’,但你的追求不可以建立在對他人不仁的基礎上。既然蝸困樊籠,何不嘗試打破他。”

梁齊因一字一頓道:“陛下願意實行新政,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隆康帝哽住,裴家扶持一個傀儡皇帝上位,難道是為了輔佐明君,開創盛世嗎?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這個皇帝沒了,還會有下一個,只要縱容裴家的野心,這個江山遲早有一天改名換姓,他雖是窩囊廢一個,可趙家的先輩不是啊。

“今日的講學內容,朕明白。”

良久,隆康帝呼出一口氣,重新坐正,嘴角扯出一個微笑,“有勞梁修撰了。”

梁齊因依言起身行禮,拿著經書退出養心殿,臨近日暮時分,外面的雕梁畫棟上停著數只棲息的春燕,與殿頂的琉璃吻獸幾乎融為一體,他擡起頭,頂著金輝,瞇了瞇眼。

他也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麽事,錯軌的前路,連他也算不出,究竟該怎樣做才能回到正途。

作者有話說:

完結倒計時中,卡文卡得太難受,更新的不及時很抱歉(雙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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