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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遺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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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遺詔

季時傿沈默良久, “此事不是我能決定的,得看陛下的意思。”

豈料梁齊因擡頭道:“來之前我已經進宮請示過陛下,陛下準了。”

季時傿一楞, 隨後皺緊眉頭,梁齊因的想法又一次與自己不謀而合,甚至怕自己不同意,幹脆先斬後奏, 直接進宮與成元帝分析了利害,連否決的機會都不給她。

“那好啊, 岸微。”申行甫站出來, “我們準備準備, 明日就走。”

梁齊因頷首道:“好。”

“好什麽好!”季時傿冷冷睨了他一眼,沈聲道:“你給我過來。”

城墻下的帥帳是臨時搭建的, 粗陋不堪, 好像說話聲音稍微大一點都會傾塌。

季時傿語氣有些不悅, “前頭正在打仗,炮火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落到我們頭上了,世家權貴基本上都遷到了京南,你沒事跑到前線來做什麽?”

“在哪兒都是一樣的。”

季時傿嘖了一聲,“你真進宮請示過陛下了?”

梁齊因點點頭。

季時傿推了他一把,催促道:“你現在給我去求陛下收回成命,就說你年輕氣盛不懂事。”

“我不去。”梁齊因一動不動, “我是深思熟慮過的,不是一時興起。”

“你知不知道這次去西域游說意味著什麽?”季時傿聲音拔高了幾分, “岐州一線都被韃靼人攻下了, 驛站走不了, 信路被截斷, 一路上九死一生。”

“我實話和你說。”季時傿抽了一聲氣,“雖然朝上那群老王八們喜歡亂放屁,但他們有句話說得不假,京城此次大概難逃一劫,陛下有意遷都,休養生息個幾代人說不定還能東山再起,你跟著他們一起南下,至少能保住一條命。”

梁齊因不為所動,“所以你要我眼看著你留在前線送死,自己卻茍活於世嗎?”

季時傿喉間一梗,“先前秋闈,你自己還說‘人重在貴身’……”

梁齊因道:“還有一句話,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季時傿張了張嘴。

梁齊因聲音堅定,“戰場上瞬息萬變,我自知沒有能力指手畫腳,但我不想一直龜縮於人後,那樣我會瞧不起自己,我唯一能做的只有這些,阿傿,你就讓我去吧。”

大難臨頭,季時傿心裏裝了太多,就剩這一點私心,可是仔細想想,好像每個人都有一點私心,羅笠沒有攢夠一百只羊,樊徊璋送給女兒的手籠沒有做好,季時傿覺得自己這點私心大概也實現不了了。

每個人都有他想做的事情,自己不應該幹涉,就像梁齊因不希望她上戰場,她也一定會去一樣。

季時傿閉了閉眼,沈默良久,走上前抱住梁齊因,拍了拍他的後背,“韃靼軍將京城包圍,這次去西域,只能派幾人隨行,不然目標太大,反倒容易暴露。”

梁齊因輕聲道:“嗯,我知道。”

季時傿退後一步,“東西都備好了嗎?”

“一會兒我便和廣白兄回去收拾。”

“好。”季時傿別開目光,低聲道:“去吧。”

梁齊因走出去幾步,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阿傿,你要等我回來。”

季時傿頓住,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大大小小使臣七人在十月廿十九這日出城,一眼看過去極其樸素,像是戰亂時逃竄的流民,實際上梁齊因和申行甫一個懷揣著國書,一個拿著季時傿的親筆信,十分低調地出了京城,啟程往西。

十一月,京城的防守到了最艱難的時刻,這種時候,王眾就算再想摳搜也沒有辦法了,各方將所有的戰備儲蓄全部拿了出來,禁軍十二衛中有一支全是混吃等死的少爺兵,也被迫上了戰場。

好在,時隔一個多月趙嘉晏終於有了音信,蜀州□□,他帶著剩餘的城防軍與中原駐軍匯合,及時攔下了從鉞州屠城之後南下的西韃人,被挲摩訶圍剿的京城得以喘息了一瞬。

文武百官死了幾成,各個部門都找不到人替補,裴逐趕鴨子上架般成了大靖史上最年輕的戶部尚書,也是最倒黴的戶部尚書,從他的老師肖頃手中接過了滿目瘡痍,連鼠蟲都不想光顧的空虛國庫,上任沒幾天就面臨著亡國的巨大危機。

裴逐力排眾議,讓後宮的妃嬪將私庫首飾全部都拿了出來,這種時候要是還藏著掖著,面子上未免顯得太難看,大家嘴上雖然什麽都不說,私下裏意見卻不少。

成元帝病重,皇子後妃需要輪番侍疾,養心殿內的味道並不好聞,湯藥的苦澀夾雜著其他東西難堪的氣味,今年剛進宮的林美人踏進內殿時皺了皺鼻子,不情不願地跟上前頭的柳婕妤。

天知道,她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有多不想來伺候病榻上那蘆葦桿一樣的老皇帝。

“姐姐。”

林美人摸了摸頭上光禿禿的發髻,“那些官老爺們也真是,自己沒本事,就來搶咱女人的東西,那都是我自己帶進宮的,可沒要他們天家的賞賜。”

“少說兩句。”柳婕妤皺了皺眉,“這是在養心殿,你以為是西坊的菜市場嗎?”

林美人悻悻然撇撇嘴,離龍榻站著三尺遠,左看看右看看,最後落在昏迷不醒,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成元帝身上,眼睛一翻,又看向他處。

大概是殿內的火盆燒得太旺,半晌林美人轉頭道:

“姐姐,我有些困。”

柳婕妤抿了抿唇,無奈道:“你去屏風後瞇會兒,只能一會兒,不然等陳公公來了他會怪你。”

林美人笑瞇瞇地鉆到了屏風後。

陳屏從走廊上穿過,慶王趙嘉鐸是個沒什麽腦子的,精貴的皇子出身,哪裏會照顧什麽人,人又膽小,還沒說他什麽,便顫顫巍巍地擠出眼淚,若不是廖重真說了需要一個五行屬金的血親在養心殿旺著,陳屏真不想他來侍疾,反倒添麻煩。

北風從衣領裏鉆進去,陳屏瑟縮了一下,陛下快不行了,這個冬天大概都撐不過去,如今朝中的事務全權交由內閣處理,戚閣老年紀也大了,裴尚書如今是朝中的新貴,每日都要進宮稟明政務,正想到這兒,廊下忽然有人叫了他一聲,“陳公公。”

陳屏轉過身,見裴逐正向他走來,連忙行禮道:“裴大人。”

“陛下醒了嗎?”

“今日是柳婕妤與林美人侍疾,還不知道殿下醒了沒,大人和奴才一起進去瞧瞧吧。”

裴逐頷首一笑,跟上他。

火盆裏的炭火劈啪響著,今年的歲貢不足,外頭打得火熱朝天,連養心殿內的炭火都有以次充好,味道不好聞,時不時地冒出幾縷煙,成元帝囈語了幾聲,隨後猛然咳嗽起來。

柳婕妤一驚,走上前幫他順了順氣,“陛下,慢點慢點。”

恰好這時,陳屏與裴逐走進養心殿,陳屏聽見咳嗽聲,一把摘下擋風的兜帽,沖進殿內道:“陛下怎麽了!?”

柳婕妤回過頭,“這炭有煙,陛下聞見了咳嗽。”

陳屏有些為難地嘆了一聲氣,不點炭火屋裏涼,可戶部今年能找出來的好炭就這一點。

“將陛下扶起來些。”陳屏走上前,忽然發現殿裏只有柳婕妤一個,疑惑道:“林美人呢?”

柳婕妤一慌,想到屏風後還藏著人,若是讓她們知道林美人給陛下侍疾卻偷懶豈不是要被狠狠治罪,“她、她去解手了……”

陳屏又道:“既然陛下醒了,一會兒可能要與裴大人商議政務,娘娘便先退下吧,讓林美人也不用來了。”

柳婕妤手指動了動,下意識往屏風後看去,又怕陳屏察覺出什麽,只能先行退下,看來得委屈林美人繼續藏著了,待陛下他們商討玩政務再出來也不遲。

“是,那這裏便交由陳公公了。”

陳屏彎了彎腰。

養心殿內響起冗長的咳嗽聲,成元帝倚在龍榻上,好不容易對著痰盂將嗓子順通暢,喘息道:“嘉、嘉禮呢?”

陳屏一楞,哀聲道:“陛下,趙庶人他……已經故去多日了。”

成元帝迷茫了片刻,而後才漸漸回憶起趙嘉禮已經死了許久,他記起今夕何夕,京城尚在圍困中,裴逐是來向他稟明朝中事務的。

“城防如何?”

裴逐躬身道:“回稟陛下,大將軍一直堅守著。”

“好……”

成元帝渾濁的眼眸稍微明亮了幾分,隨後又開始咳嗽,眼白翻出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陳屏跪下道:“陛下,您歇著吧,您不能再操勞了。”

他硬是用幹枯的手臂拉著帷帳坐起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裴逐,此人算是清流,頗有建樹,又年輕,成元帝很欣賞他,他老了,時日無多,這千瘡百孔的江山社稷終究要交給年輕人。

“嘉晏回來了嗎?”

陳屏不敢再說什麽壞消息,只道:“楚王殿下如今在蜀州領兵抗敵呢,等打贏了就會回來,陛下,您快躺下。”

“嗯……”

成元帝含糊不清道:“陳屏咳……”

“陛下、奴才在……”

“扶朕起來,朕……”成元帝捂緊胸口,喘了兩聲平覆呼吸,“朕要立……遺詔……”

裴逐肩膀一顫,餘光裏陳屏將龍榻上只剩一口氣的君王扶起,浮動的衣擺從他眼前掠過。

這封遺詔幾乎用盡了成元帝所有的力氣,停筆的一刻他像是一個漏了風的破布袋子,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萎靡了下去,猛地嘔出一口血,一半噴在陳屏的臉頰上,一半將腳下的氈毯浸透。

陳屏哭喊道:“陛下!”

“裴逐……”

“陛下,臣在。”

“這封遺詔,也是你們內閣想要的吧。”成元帝急促地喘息,臉色越來越差,“朕已經、已經等不到嘉晏回來了,咳……大靖就交給……交給……”

炭火又響了一聲,在案上滾了一圈的墨筆“啪嗒”摔落在地,恍惚間像是一根撐到了極限的弦,終於走向了壽終正寢。

陳屏伏在地上痛哭,“陛下啊——”

裴逐從哭聲中擡起頭,望向遺詔上的名字,這一眼可能只有一瞬,也可能漫長到臺上的西洋鐘都走了一圈,他目光沈住,忽然伸手一把拉住陳屏,“陳公公,現在還不是該哭的時候。”

陳屏淚眼一顫,“裴大人,您在說什麽?”

“這封遺詔。”裴逐一字一頓道:“不能留。”

陳屏怔住。

“楚王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從小被遣至封地,在行伍中待過,鐵血冷骨,陳公公,你以為他坐上皇位之後,會留你一命嗎?”

陳屏吸了吸鼻子,“老奴是伺候過陛下的人。”

“是又怎樣,將來那也只是先帝。”裴逐盯緊他的眼睛,“楚王不喜奴顏媚骨之人,將來公公您要再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不能了,就算您仗著與陛下感情深厚讓他留你一命,還有一人絕對不會放過你。”

陳屏睜大眼睛,“誰?”

裴逐沈聲道:“季時傿。”

“你……”陳屏臉色一變,目光冷下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陳公公,你忘了,綿山行宮的修建我可是全程參與過,自然對一切賬目都爛熟於心,你有沒有在其中動過什麽手腳,我都一清二楚。”

陳屏跌坐在地,又聽得他道:“季時傿可是楚王的人,不瞞公公,她早就知道當年陷害老侯爺的人是誰了,現下陛下已經駕崩,你覺得將來她還會放過你嗎?”

“可是慶王殿下不一樣。”裴逐語氣柔和,好像只是在與人交談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陳公公,你是親眼看著他長大的,自然明白,慶王殿下是一個多麽善良親和的主子。”

“可是……”陳屏手抖了抖,“陛下已經立了遺詔。”

裴逐走過去,“陛下病重乏力,只有口諭,讓近身內侍代寫遺詔。”

“裴大人。”陳屏感到口齒生寒,“您這是要將奴才架在火上烤。”

聞言裴逐輕笑一聲,“是我給公公您指了一條生路,您也別無選擇,不是嗎?”

陳屏瞪大眼睛,接著眸光漸漸暗淡下去,整個人頹唐地走上前,將掉落在地的禦筆拾起。

殿外金烏遲暮,千裏融光,隱隱甚至可以聽到遠處的炮火聲,宮道上靜得出奇,廡殿頂上的琉璃吻獸光彩耀目,裴逐瞇了瞇眼,攏緊官袍衣袖。

沒多久,內廷大太監陳屏的痛哭聲從養心殿方向傳來,“陛下駕崩了——”

夜深人靜,月明星稀,已經換上喪服的柳婕妤在檐下來回踱步,神色焦急,忽然,一個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她沖來,林美人驚懼的啜泣聲在寒夜裏細若蚊鳴。

柳婕妤一把扶住她,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下,“好妹妹,你總算出來了!”

“姐姐……”

“你、你怎麽哭了?”

柳婕妤以為她是在養心殿內躲了半日,後來陛下又駕崩了她害怕,剛想出聲寬慰,便聽到林美人聲音發顫,啞聲道:“姐姐,遺、遺詔是假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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