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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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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悔恨

這一年的中秋節過得很倉促, 朝廷上都察院和禦史臺的筆頭仗打得不可開交,六科對噴激烈,成元帝被煩得好幾天沒有開大朝會, 連一年一度的中秋宮宴都舉辦得很索然無味。

整個李宅上空一片愁雲慘淡,李瑋已經上了年紀,經不起折騰,近來這些事情壓到身上, 一氣之下病得連床都爬不起來。

司廷衛上門捉人時,李瑋是被人架著胳膊拖走的。

李寅元戰戰兢兢地立在一旁, 眼見著司廷衛從病榻上把他氣若游絲的老父親擡了出去, 不禁顫聲道:“慢點慢點……”

說完又急沖沖地跑出房門, 對著院裏肅然直立,氣勢淩人的梁齊盛諂媚笑道:“大舅哥, 咱好歹也是一家人, 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我爹這一把年紀了。”

梁齊盛蔑了他一眼,冷聲道:“李大人,司廷衛辦案,旁人不要插手。”

李寅元搓了搓手仍不認命道:“怎、怎麽就是旁人呢,您是慧芝的兄長,那就是我親哥,這自家人不打自家人, 大舅哥知道的,我們李家是被人誣陷的, 您就放了我們吧, 我李寅元給您做牛做馬都行!”

“是不是誣陷, 司廷衛會如實稟告陛下。”梁齊盛避開李寅元貼上來的笑容, “李大人,行賄司廷衛,按律杖責四十。”

“你——”

李寅元幾次三番熱臉貼冷屁股,面上掛不住,他又是個耐不住氣性的,恰巧李瑋被拖著帶出去,便忍不住道:“梁齊盛你可別忘了!咱們李梁二家是一條藤上的螞蚱,我們李家倒了,你以為你能有什麽好果子吃嗎?”

“司廷衛直屬陛下,只聽皇令,我梁齊盛掌管司廷衛以來從未有過過錯,陛下為什麽要罰我,倒是你,你又是聽的誰的令?”

說罷緊了緊腰上佩刀,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召集眾人離開了李府。

李寅元咬了咬牙,對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梁慧芝正好聽到動靜趕來,瞥見院中怒火中燒的李寅元,擔憂道:“發生何事了,公公已經被帶走了嗎?夫君你……”

話還沒說完,李寅元便猛地扇了她一巴掌,梁慧芝身形不穩摔倒在地,發髻被打散,嘴角流下一串血跡。

“賤人!”

李寅元按著她的頭往地上撞,梁慧芝尖銳淒厲地慘叫起來,拼命地想要扳開禁錮在自己頭頂的手,哭叫道:“不要打了!”

“賤人,你們全家都是賤人!”李寅元扯著她的頭發,梁慧芝被打得滿臉是血,“還有你那兄長,我呸,狗爹養的東西,給你們臉了是吧,我當初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娶了你這麽個賠錢貨!”

梁慧芝捂著臉,眼淚和血水混在一起,散落的發絲黏膩地貼在臉上,她覺得自己快要被打死了,再這麽下去,李寅元一定會打死她,梁慧芝尖叫了一聲,忽然鼓起勇氣恨聲罵道:“放你大爺的豬狗屁,老娘才是倒了八輩子血黴遇到你這個畜生窩裏爬出來的廢物,當初我就應該把你寫的那狗屁文章張告天下,我竟然還心軟地想讓你多活幾年,李寅元你個沒良心的,你……”

金屬相撞的冷硬銳聲突兀地出現在交疊的罵聲中,梁慧芝瞬間止住話音,艱難地擡起頭,先是瞥見黑色的官袍一角,再往上,則看見去而覆返的梁齊盛,面色陰沈,擡手指了指李寅元道:“把他給我抓起來!”

————

慶國公府那位深居簡出的國公夫人突然病逝,上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已不知道是何時,國公夫人平日不參宴,自然也沒什麽手帕交,喪禮上只聽得幹癟的哭喊聲,氣氛詭異。

梁齊因一身素白孝衣,松袍緊帶,兩袖收攏於手腕處,每當有人來吊唁時,便會謙和地低下頭,擡手揖禮。

他這一整日下來都未曾得空休息過,臨近日落時才送走了最後一個來吊唁的客人,待人走後忍不住屈了屈酸疼的膝彎。

季時傿伸手想拉他到一邊坐下,輕聲道:“來歇會兒。”

話音剛落,陶叁忽然急慌慌地從前廳跑來通傳,磕磕絆絆道:“公、公公公子,那個白……”

“齊因!”

長廊外有一灰衣寬袍的男人大步奔來,年近半百,神色慌亂又焦急,步伐匆忙,甚至不小心在臺階上絆了一下,扶著柱子才堪堪站穩身體。

靈堂素凈,滿眼蒼白,只餘正中心一個漆黑的棺木,兩個截然不同的顏色碰撞在一起,從臺階上爬起來的男人目光震顫,幾乎是踉蹌著撲到棺槨前。

季時傿一楞,小聲道:“這是?”

梁齊因語調平靜,“我舅父。”

他病情緩和後,白既明便回了江南,他為官上沒什麽起色,但生意做得還行,近年來很少回京,有什麽東西也都是托人從江南順帶過來,因此梁齊因已經許久沒有見過他。

白既明趴在靈堂前,站都站不穩,梁齊因只好上前攙扶起他,淡淡道:“舅舅,您先起來。”

白既明用力扒住他的手腕,瞳孔肉眼可見的在晃動,“你娘……怎麽會突然病了?她身體不是一直好好的嗎?”

“生老病死,誰說得清呢。”

“不行,我不信。”白既明搖了搖頭,嘴唇一抖,“這好端端地怎麽會中風。”

梁齊因攔不住他,待反應過來時,白既明已經一把推開半闔的棺蓋,裏面的人錦衣華服,朱釵寶黛,雙手交握於腹部前,神情安靜祥和,似乎只是睡著了一般。

找的這具無名女屍本就與白風致有七分像,換上繁覆精美的衣裙與妝容就更加看不出區別,但白既明凝視了一會兒還是道:“這不是我妹妹。”

他站起身,又重覆了一遍,“這不是我妹妹……”隨即看向梁齊因,扯過他的手臂,急道:“你娘呢,你娘去哪兒了?!”

“走了。”

“走去哪兒了?”

梁齊因如實道:“和心上人遠走高飛了。”

白既明先楞了一會兒,而後才猛然變了臉色,又顧及著怕被人聽到,不得不壓低聲音,“她瘋了!?”

話音落下又意識到憑白風致一個人沒那能耐把事情安排得天衣無縫,怔了怔道:“你幫她逃的?”

梁齊因不置可否。

“你們……”白既明下半張臉都在顫,嘴皮子不停地抖,“她糊塗你也要跟著糊塗嗎?她是國公夫人,與人私逃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你怎麽敢幫!”

“我沒糊塗。”

“你簡直……”白既明背脊生寒,牙齒齟齬發出一串“赫赫”的聲音,倏地擡起手,一巴掌向梁齊因打去。

“等等。”

手掌未落,便忽然有一人牢牢擒住他的手腕,白既明動了動胳膊,半分力道都壓不下去,厲聲道:“你是誰?不要多管閑事!”

季時傿沈了沈聲,“白舅老爺,我姓季。”

白既明臉色猝然一怔,手上力道松弛下來,當初鎮北侯府出事的時候,他一邊忙著給梁齊因治病一邊想方設法地和鎮北侯府撇清幹系,本以為季家從此再也翻不了身,誰知道後來季時傿居然能力挽狂瀾,反倒是慶國公府被她壓了一頭。

她在外那駭人的名聲,怕不是個睚眥必報的主,白既明見到她難免心虛,頭一撇,松了手,長長哀嘆道:“你們到底想幹什麽啊!”

梁齊因垂下目光,輕聲道:“舅舅,母親在梁家過得不開心。”

白既明一哽,嘴上仍道:“榮華富貴,有人伺候有人敬重,這樣的日子還要如何,世上有幾個人能活得開心啊?好好的國公夫人不當,跑出去朝不保夕,愚蠢!”

“我是她親哥,我能害她嗎?”白既明痛心疾首道:“為什麽要這麽自私,已經那麽多年了,還是如此任性。”

季時傿冷聲道:“你也知道你是她親哥。”

白既明一楞,“你說什麽?”

“你也知道你是她親哥,違背自己親妹妹的意願把她送入火坑,你這親哥當得還真厲害!”

白既明抽了一口氣,看向梁齊因,愕然道:“你們都知道了?”

梁齊因點點頭,“嗯。”

“我說錯了嗎?她就是自私,任性!如果這樣的醜事被外人知道……”

季時傿嗤笑道:“你說話還真有意思,你明明只是為了滿足你自己的私欲,卻還要冠冕堂皇地說是為她好。做壞事的是你,受苦的是她,好處你占了,回頭卻要反咬一句是她自私,哈……誰稀罕這破國公夫人的名頭,你那麽喜歡,你嫁給梁弼去。”

白既明氣急道:“你……”

“我什麽?”季時傿微笑道:“要我去同你說媒嗎?”

白既明伸出去的手都在晃動,胸腔灼熱得如同要噴火,可季時傿說得又是真的,每一個字眼都精準無比地把他這麽多年暗埋在心底的羞愧感拉了出來,輕易地擊潰了他為了掩藏這種情緒而築起的厚重堡壘。

他以為只要他待在江南不回來,就可以逃避一輩子的,所以刻意忽視白風致的疏離與冷淡,不停地用她現在是國公夫人這件事來麻痹自己,我就是為你好啊,我把最好的選擇遞到了你面前。

可現在卻被人毫不留情地揭開了這張他自以為是的遮羞布。

半晌白既明才頹然地塌下肩膀,本就奔波數日未眠的臉愈發蒼老難看,好像一下子就老了十歲,白既明靠著棺槨坐下,掩面埋下頭。

好一會兒才啞聲道:“小風去哪兒了?”

梁齊因道:“母親沒說。”

“小風從小沒吃過苦,她跟誰走的,那人好嗎?也不知道跟著他能不能過上好日子。”

季時傿心裏悄悄翻了個白眼,面上倒是沒表露出什麽。

“富貴與否,母親都不會後悔,至少比行屍走肉地活在國公府要開心許多。”

“是嗎。”白既明苦笑了一下,擡頭看向梁齊因道:“你母親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麽?”

“沒有。”

白既明眼睛眨了眨,顫聲道:“沒說恨我?”

“沒有。”

“什麽都沒有嗎?”

梁齊因一字一頓,平聲道:“舅舅,國公夫人已經死了,我母親,也就是您的妹妹,死了,您明白了嗎?”

“我……”

白既明倉惶地啟唇,他忽然意識到他真的沒有妹妹了,不對,或許二十二年前,他把那包罪惡的藥粉倒進妹妹茶水裏時,他就已經不配再做兄長。

白風致的離開,不是說原諒他,或是仍舊記恨他,而是直白又殘酷地告訴他一個不可逆轉的事實,他沒有妹妹了,那個與他相依為命,總是跟在自己身後,明艷靈動的妹妹再也不會回來了。

白既明身形一晃,倏地撲到廊下臺階上,雙膝重重砸向地面,先前陶叁已經驅趕了附近的下人,靈堂內靜悄悄的,唯餘燭火還在燃燒。

白既明涕淚交零,面向空蕩無人煙的長廊,忽然撕心裂肺地哭喊道:“小風,哥哥錯了,哥哥錯了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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