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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好長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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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好長的章

大理寺卿的女兒溫玉裏, 與季時傿是完完全全相反的一個人。人如其名,蘭心蕙質,金玉其中, 是個出了名的大家閨秀。

可以說絕大多數書生說起溫玉裏,都會心生向往,沒有哪個寒門弟子不渴望得到名門貴女的青睞,才子與佳人是為絕配, 更何況這個佳人還是溫玉裏。

季時傿曾在宮宴上與溫玉裏有過幾面之緣,溫小姐氣質清冷, 貌若芙蕖, 舉手投足間滿是名門風範, 是世族貴女中的一等一的美人,無數傾慕者可望不可及, 溫府的門檻都快被媒婆踏爛了, 誰知這位名動京城的第一閨秀, 居然香消玉殞得這麽突然。

季時傿從宮裏出來後路過溫府,果然見到溫府檐下掛著白燈籠,門口還有幾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書生,恨不得仰天長嘯,賦詩一首,感嘆紅顏薄命,然而事實上, 溫小姐可能壓根就不認識他們。

她左思右想,最終還是沒有去敲門。

回到侯府, 秋霜端來熱茶, 琨玉在一旁輕輕搖著扇子, 季時傿坐下後狀似無意問道:“方才回來的路上我看見溫府在辦喪事, 誰去世了?”

琨玉道:“是溫大人的女兒,溫小姐。”

季時傿端著茶杯的手略微停頓,“溫小姐不是才十八嗎?”

琨玉停下動作,感嘆道:“是啊,花似的姑娘,據說溫小姐生下來便有不足之癥,前段時間又偶感風寒,竟就這麽……哎。”

“我聽說溫夫人醫術很高明,竟也未能治好溫小姐?”

琨玉道:“興許是溫小姐病得太嚴重,回天乏術吧。”

季時傿沈默不語,過了片刻道:“秋霜去幫我備份吊唁禮,明早送到溫府去。”

聞言秋霜微微欠身,恭敬道:“是,奴婢這就去。”

季時傿又道:“晚上在宮裏沒吃飽,琨玉去廚房幫我煮碗粥吧。”

琨玉放下扇子,笑嘻嘻道:“好嘞,不過光喝粥好像有些太寡淡了,要不再加點蝦仁?”

季時傿點了點頭,二人得了令便相繼離開。

等她們走遠了,季時傿才站起來,她先找來紙筆,快速地寫下幾行字,而後拿著卷好的信紙走出臥房。

此時將近亥時,正是夜深人靜。季時傿停在院落中央,仰頭明月高懸,夜幕低垂。她擡起右手,手腕部位有個精致漆黑的腕扣從袖子裏露出來,裏側有個寶石一般的裝飾品,實際上是一個特制的哨子,能發出類似於隼唳的聲音。

季時傿吹響哨子,心裏默數幾下,寂靜的夜空中便忽然響起獵隼銳利的鳴叫聲,緊接著一只體型巨大的海東青撲閃雙翼,從天邊疾馳而下,擦過院裏落影稀疏的樹枝,穩穩落在她的手臂上。

這只海東青名為雪蒼,是季時傿在西北駐地花了整整一年時間才馴服的,性情兇猛,平時在草原上最愛捕食巖鴿,有時興致來了甚至會獵殺比它大幾倍的麅鹿。

季時傿將它馴服之後便作傳信之用,她回京之後雪蒼也跟著她飛了過來,平時不知道棲在哪兒,餓了就自己捕獵,有時會飛到她院子裏求食,非常省事。

雪蒼在她手臂上停下後,歪著頭蹭了蹭她的頭發,翅膀撲閃了幾下,掉下來幾根羽毛。季時傿一邊躲著雪蒼的挨蹭,一邊將先前寫好的信紙塞進它左爪上的小竹筒裏,做完一切後拍了拍它的腦袋,笑道:“去,把信傳給馬觀同,回來後給你抓肥鴿吃。”

雪蒼縮了縮腦袋,鷹喙不滿地在她胳膊上戳了戳,無聲地控訴著她的“壓榨”。

季時傿拍開它的腦袋,低斥道:“再磨蹭把你毛拔了煮湯吃!”

雪蒼張開翅膀,憤然唳叫一聲,仰頭沖進了夜色當中。

北疆戰事平定的第三年,馬觀同奉旨南下任西南統帥,過去他們就是用雪蒼傳遞的軍情,只不過如今戰事已平,四境安生,雪蒼久不曾與他見過,不知道還認不認識去南疆的路。

季時傿在信上將陳太醫提及的中毒癥狀詳細地寫了下來,沒有提到中毒者是誰,只是拜托馬觀同在南疆幫忙調查一下,什麽毒才會出現這樣的癥狀。

最後她又書信一封,交由親信帶上前往瀘州,徐聖手雖去世,但一定為他的後人留下了什麽,陳太醫提到過為梁齊因褪毒的法子乃徐家先祖所創,如果實在找不到解藥,或許徐家後人還可以想到辦法治好梁齊因。

————

前日說好的卯時的時候會派人來請,結果陶叁在四夫人的院門口催了幾次,也未見到他們出來。

他怒氣沖沖地跑出大門,在梁齊因的馬車前停下,嘟囔著抱怨道:“我再也不去了!”

梁齊因將目光從書上移向他,“怎麽了?”

陶叁憤憤然錘了錘車轅,“九公子一直在院子裏鬧,我去催他還拿東西砸我!”

梁齊因將書放下,安撫道:“既然如此,你不用再去喊了,橫豎他們不會不來。”

陶叁垮著嘴角,“真的嗎?”

話音剛落,四夫人便領著不情不願的梁齊瞻過來,她身形嬌小柔弱,縱然只拖著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幾步路下來便也精疲力盡。

她推了推梁齊瞻的背,催促道:“快,上車去。”

梁齊瞻像是雙腳黏在了地上一般,一寸寸地挪上了馬車。

梁齊因坐在一旁看書,連頭都沒有擡過。

待兒子終於上車之後,四夫人覷了車廂內一眼,又從身後拉出一個身影來,道:“你也上去,去照顧齊瞻。”

坐在馬車前拉著韁繩的陶叁一楞,認出這個人就是先前被四夫人塞到他們院裏的婢女小桃,臉色頓時變得不太好看,“四夫人,您先前只說讓九公子跟著我家公子讀書,沒說還有其他人啊。”

剛剛被四夫人推上前的嬌俏婢女停住了要爬車的動作,驚慌地望了望四夫人。

四夫人表情一僵,她神思敏捷最善偽裝,立刻解釋道:“齊瞻還小,他一個人我不放心,小桃是我身邊跟慣了的,平時也都是她伺候齊瞻起居。”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陶叁沒法反駁,黑著臉擋在簾子前,一點也不肯退讓。

小桃咬著嘴唇開始無聲地落淚,哭得梨花帶雨的,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

陶叁翻了個白眼。

四夫人只好訕笑著望向裏面,懇求道:“世子,齊瞻還是個孩子,從來不曾離開過我身邊半步,我這個當娘的實在不放心他一個人出遠門,求您讓小桃去照顧他吧。”

梁齊因終於擡起頭,一半身影陷在陰影裏,看不清晰臉上的情緒,聞言輕聲道:“上來吧。”

四夫人趕忙推著小桃上了車,心道這位純良無害的世子果然好拿捏,可比他的隨從好對付多了。

小桃一進來梁齊因便聞到一股甜膩的香粉味兒,他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察覺出小桃正欲坐到他旁邊,梁齊因神色淡淡,微微擡了擡手,道:“坐那兒。”

小桃斂了斂眉,不敢再動,只好在對面挨著墊子坐下。

外面的陶叁氣憤地扯下簾子,轉身前瞪了小桃一眼,嚇得她趕緊低下了頭。

陶叁氣了一路,若非顧及著梁齊因,恨不得專挑道路崎嶇不平的山溝溝跑,非顛死那兩個壞東西不可。

沈先生年紀大了後不常授課,梁齊因有時要上山修覆殘破的古籍,便會代替他為學子們講學。為防止梁齊瞻吵鬧時會影響到其他學子,梁齊因特地將他們主仆二人安排在了最遠也最寬敞的住舍裏。

梁齊瞻年紀小,愛鬧騰,才來半天便將眾多學子煩得不行,又顧及著他是慶國公府的少爺,一個個只能敢怒不敢言。

真是的,明明都是一個爹生的,怎麽梁先生那般風光霽月,這個梁齊瞻卻跟個未經教化的潑猴似的!

過了兩天學子們又發現他竟敢公然在書齋裏看艷圖,天吶,他才九歲,爹娘到底是怎樣個驚世駭俗的教法,才能把兒子養成這幅德行!

在學子們又一次集體諫言,大有此潑猴不走他們便不學的架勢之後,梁齊因終於將梁齊瞻召到面前,打算跟他好好“談個話”。

當然是談不好了,梁齊瞻不知道從哪裏學的,對他不叫六哥,也不稱世子,一口一個癆病瞎子喊得起勁,陶叁氣得要打人,梁齊瞻也不怕,指著他的鼻子又罵道:狗奴才。

梁齊因默然不語,見與他講不通便轉過身打算離開,他越不做聲梁齊瞻便越覺得他娘說的話是真的,這個六哥軟弱可欺,沒什麽好怕的,娘還說了,只要過幾天,他便會身敗名裂,世子之位就會變成自己的。

於是膽子越發大了起來,竟敢對著梁齊因的後腦勺扔石頭,只不過手剛揚起便被人提著領子拎到了半空,緊接著身後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小崽子,你找死呢?”

梁齊瞻後脖頸一涼,手裏的石頭“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蹬了蹬腿,反手去抓拎著自己衣領的手,嘴裏嚷嚷道:“放開老子!放開老子!”

身後人冷哼一聲,提著他往旁邊一扔,力道不輕也不重,梁齊瞻正好一屁股坐在硌人的石子上,疼得頓時齜牙咧嘴,鬼哭狼嚎起來。

聽到聲音後梁齊因轉過身,神情先是楞了一下,緊接著便揚起嘴角,眼睛亮了亮,“你怎麽來了?”

方才拎著梁齊瞻的人正是季時傿,她嫌棄地拍了拍剛剛碰過領子的手,聞言擡起頭微笑道:“出來踏青,正好走到嵩鹿山附近便順道上來了,沒想到你也在。”

梁齊因低眉斂笑,“我在這兒幫沈先生整理古籍。”

季時傿走上前,“古籍?什麽樣的?”

“我帶你去藏書閣看看?”

“行啊,走。”

一旁坐在地上嚎了半天沒人理的梁齊瞻:“……”

藏書閣在後山,其實就是兩間瓦房,裏面呈放了數個書架,一走進去便聞到一股濃濃的墨香味兒,還有一點潮濕的氣息。

梁齊因有些不好意思道:“這兩天總下雨,有些書便受潮了,還沒有來得及拿出去曬,味道不好,讓將軍見笑了。”

季時傿搖了搖頭,“沒關系。”

兩個人往裏走,藏書閣內只有兩副桌椅,平時學子們都是借閱書籍後便離開,看完再返還,其中一幅桌椅留給每日值守的學子,另一幅是修覆古書時用的。

今日因為梁齊因在,藏書閣內便沒有學子值守,他將兩邊的窗戶打開,裏面頓時亮堂了一些,潮濕味也散了點。

季時傿繞著書架走了一圈,覺得有點熟悉,又不太熟悉,畢竟以她從前的性格,八百年都絕不會往藏書閣跑一趟。

走進昏暗的裏間,桌上擺放著幾本破破爛爛的書,有的遭了蟲蛀,有的沾了汙漬,還有的則受潮黴爛,或是長時間經風吹日曬,一碰就碎了。

因為沈先生年事已高,不宜過勞傷神,所以梁齊因會經常上山幫他修覆殘破古書,或是整理註釋前人留下的手稿。

良工需具補天之手,貫虱之睛,靈慧虛和,心細如發。梁齊因的眼睛看不清楚,他想要做好這件事情就比常人要更難些。

桌上置有隔板,一旁有書漿,排筆等工具,梁齊因俯身將燈點上,擡眼看向神色好奇的季時傿,溫聲道:“要試試看嗎?”

季時傿立刻點了點頭。

梁齊因淺淺笑了笑,轉身從後邊的櫃子裏拿出兩條襻膊,將其中一條遞給季時傿,道:“這條是新的,你用吧。”

季時傿接過,反手在身後打好了結,她低下頭,站在對面的梁齊因已經拿起軟毛的排筆,從一旁找出本沾染汙漬的舊書,輕輕地掃過上面的浮土與泥塵,簡單明了地做了個演示,道:“這是‘去汙’。”

接著又將破損的書頁置於隔板上,用毛筆沾染漿水塗抹在破洞周圍,再用色澤相近的紙張順紋鋪陳在書頁上,將凹凸的地方撫平,最後將多餘的紙張撕下,這塊破損的地方便修覆好了。

“這是‘托裱’。”

“天晴時需得晾曬,之後還要捶打、齊欄、松頁來防止粘合,做完這些便能裝訂了。”梁齊因將步驟解釋了一遍,說完將筆遞給季時傿,輕聲道:“試一試。”

修覆古書是個細致活,斷不能敷衍對待,季時傿頓時僵直立住,雙手在身側擦了擦,唇線緊繃,臉上帶著一種慷慨赴死般的莊重。

察覺出她的狀態後梁齊因楞了楞,忍俊不禁,安撫道:“季將軍不用緊張,很簡單的。”

季時傿扯了扯嘴角,深呼吸,從他手裏接過排筆,學著他剛剛的動作伏下身,小心翼翼地展開了一張破損的書頁。

梁齊因看向她,季時傿低著頭,長長的睫羽在眼下繪出一片扇影,眉目低垂,燈下柔光使她自帶的殺伐氣質也軟和下來。

民間傳言說北境統帥季時傿其貌不揚,兇神惡煞,不然好端端的一個姑娘家何故二十多歲不嫁人,跑去西北吹風沙。

但其實很多年前,季時傿還未掛帥出征的時候,拋開她素來的“威名”不談,她在京中也是出了名的漂亮。

鎮北侯季暮是青河人士,青河又地處東北,季時傿有她父親一般出挑的身量,相貌卻隨了她的母親,溫婉中甚至帶點嫵媚。

因為常年在外行軍作戰,季時傿皮膚並不白,但這膚色中和掉了她容貌上的艷麗,低著頭不說話的時候,便顯得很乖順,也有點甜。

梁齊因雙手撐在桌前,原本在看季時傿托裱時有沒有出錯,不知不覺間便目光上移,久久地停在她的臉上。

他想起十幾歲的時候,也是在藏書閣內,他和季時傿第一次說話。

少女青澀的面容在時光洪流中漸漸模糊,經年的坎坷使她整個人被打碎後又重新塑造出來另一個自己,而在此刻這般柔和的燈光下,梁齊因又好像看見了曾經的那個季時傿。

去汙之後,季時傿小心翼翼地將粘好的紙張撕開,確認沒有褶皺後,才倏地松了一口氣,擡起頭有些激動道:“快看我弄得怎……”

話還沒說完,她驀地撞上梁齊因的額頭,猝不及防地深陷進他如水一般溫和寂靜的眼底,靠得太近了,鼻息幾乎交纏在一起,兩人俱是一驚,楞楞地僵立著,沒人想到要及時分開。

這時,緊閉的藏書閣大門忽然被推開,帶起的風將梁齊因鬢邊的碎發吹起,輕柔地拂過季時傿的臉頰,她被癢得皺了皺眉,也猛地回過神來,慌張地往後退了兩步。

梁齊因手腳一涼,驚恐地想:我在做什麽,我嚇到她了?

季時傿背靠在身後的書架上,瞳孔微微晃顫,尋思著她以前怎麽沒發現自己還有這般色令智昏的潛質,第二次了。

對了,剛剛進來的人……

季時傿往門口看去,見半掩的木門旁站著一個梳著雙髻的少女,穿著粉色繡花的衣裙,朱唇點絳,嬌小可人,怯生生道:“六公子……”

這位少女未著學子服,作的是丫鬟打扮,顯然不是泓崢書院的學生,季時傿頓時心裏“咯噔”一下,第一想法是這是梁齊因的通房丫鬟。

她連忙順手從架子上撈過來一本書,面朝著墻壁的方向,尷尬得恨不得立刻鉆地遁走。

梁齊因望了望她的背影,待情緒平覆後瞥了一眼大門的方向,道:“作甚?”

小桃端著呈盤,聲音軟綿綿的,“奴婢昨日聽到六公子講學時聲音有些啞,便熬了盅雪梨湯,希望六公子喝了之後能好受些。”

如花似玉的姑娘,含羞帶怯的,連季時傿聽著骨頭都要酥了,然而梁齊因卻無動於衷道:“不用了。”

小桃眼眶一熱,囁嚅道:“六公子……”

梁齊因頭都不擡,耐心告罄,“出去。”

然後小桃就哽咽著跑了。

季時傿心道:好狠的心啊。

下一刻身後便有人幽幽道:“季將軍,書拿反了。”

季時傿心裏又“咯噔”了一下,低頭一看,剛剛隨手拿的那本書底朝著下,翻開的只是扉頁,就這她還一邊裝看得津津有味,一邊肆無忌憚地聽八卦。

“哈哈。”季時傿幹笑兩聲,飛快地將書翻正。

梁齊因垂眸不語,轉身走回先前站著的地方,默默地拾起排筆,把粘合在一起的兩張書頁分開。

季時傿將手上的書塞回架子上,尷尬地搓了搓掌心,瞄了一眼重新關上的木門,又覷了一眼梁齊因淡淡的神色,斟酌著開口道:“你……”

“你把人家弄哭了就不哄哄?”

梁齊因莫名其妙道:“我為什麽要哄?”

季時傿一楞:“她不是你的……”她壓下聲音,沒有說出來。

聞言梁齊因手上的動作微微頓住,咂摸出了她的意思,一時哭笑不得,“她不是我房裏的丫鬟,我不喜歡有人伺候,我只有陶叁一個隨從。”

季時傿脫口而出道:“那她怎麽在嵩鹿山?”

“方才你見到的那個小孩。”梁齊因頓了頓,聲音裏沒什麽情緒,“是梁弼與他妾室的兒子,這兩天跟著我聽學,那是他的丫鬟,不是我的。”

季時傿一時訥然,梁齊因提到他父親竟然是直呼其名,一點感情也不帶,但轉念一想,就梁弼那個德行,誰當他兒子誰倒黴。

季時傿回想了一下剛剛那個潑皮無賴的小子,還以為是山下哪跑來的野毛孩,沒想到居然是梁齊因的弟弟,兩個人從頭到腳沒一點相似的地方,這他爺爺的誰認得出來!

“好吧。”季時傿黑了黑臉,無奈道:“是我想多了,給六公子賠不是了。”

說罷作了作揖。

梁齊因放下手中的排筆,擡眼望向她,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大概是心情還挺好,面色看著也有些紅潤,若雲裏霞光,周身氣質暖融融的,擺了擺手道:“無妨。”

說完又補充一句,“季將軍總這麽客氣。”

季時傿在他對面坐下,道:“你也是。”

梁齊因怔怔然看向她。

“現在是在嵩鹿山,不是在戰場,也不是宮裏,你不必每次都畢恭畢敬地叫‘季將軍’。”

梁齊因楞道:“那叫什麽?”

季時傿往座椅的靠背上一靠,枕著手認認真真思考起來,“我只比你年長半歲,就不要有那麽多虛禮了吧,你可以稱我表字‘柏舟’,也可以直接叫我名字,我叫什麽,你總知道吧?”

梁齊因擡了擡眼,狀似隨口一問道:“那我叫你阿傿?”

季時傿登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稱呼不是沒人喊過,以前在京裏結交一堆狐朋狗友,什麽亂七八糟的綽號都有,可是這兩個字從梁齊因嘴裏說出來就怪怪的。

他音色清冷,念這兩個字的時候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味兒,像是對著人的耳朵吐氣似的。

太親密了,又好像沒有。

季時傿妥協道:“也、也行吧。”

梁齊因眼底含笑,學她剛才的話道:“那你也不能總叫我‘六公子’,你可以稱我的表字‘岸微’,也可以叫我的名,我叫什麽,阿傿總知道的吧。”

季時傿又“咯噔”了一下。

兩個人搗鼓了半天一直在修覆古書,到了傍晚,才勉強弄完一本,齊欄之後,梁齊因將書展開放在窗口的架子上晾曬,放完後轉頭見季時傿倚在桌子前,扭了扭酸痛的手腕。

他走過去打開櫃子,猶豫了一下,從裏面拿出一包東西。

季時傿聞著味兒直起了身,驚奇道:“杏仁酥嗎,好香。”

梁齊因點了點頭,將油紙包拆開後推到她面前,“吃吧,看你累了。”

“唔……我記得沈先生可不允許在藏書閣吃東西的,你竟敢頂風作案。”季時傿說得一本正經,臉不紅心不跳的,實際上手和嘴都沒停下來過,含糊不清道:“我以前在這讀書的時候最喜歡和戚二他們下山買這個了,真巧,你也喜歡這個?”

梁齊因淡淡地笑,“是啊。”

其實他一點也不喜歡吃甜食。

梁齊因給她倒完茶,等她又拿了一塊後便將油紙重新包好,“吃多了會積食。”

季時傿撇了撇嘴,話都這麽說了,也不好再舔著個北境統帥的老臉去貪嘴,於是只好咂摸了兩下唇邊沾上的碎屑,郁悶道:“行吧。”

梁齊因正好將油紙包外的麻繩系上,掀起眼皮突然看見季時傿無意間的動作,喉嚨緊了緊,低下頭去不做聲。

吃飽喝足後季時傿瞟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站起身道:“哎我得回家了,再不走城門要落鎖了。”

梁齊因道:“我送你下山。”

季時傿點了點頭。

二人從藏書閣內走出,走了沒幾步便在書齋與藏書閣之間的小路上遇到了等了一下午的梁齊瞻。

梁齊瞻滿臉怨恨,苦大仇深的,顯然是刻意等在這兒的,手裏拿著一截比他人還高的竹竿,振振有詞道:“我要打死你們!”

季時傿杵了一會兒,看了看才到自己腰間的小毛孩:“……”

勉為其難地伸出一只手,拎起梁齊瞻的後領把他提起來,再從左手拋到右手。

梁齊瞻:“嗚嗚嗚嗚我要找我娘。”

季時傿拋累了,把他往旁邊一扔,梁齊瞻又一次一屁股坐到石頭上,痛得他鼻涕眼淚糊作一堆,呲哇亂叫起來。

季時傿笑瞇瞇道:“小兔崽子,我還治不了你?”

說完拍拍手,朝梁齊因揚了揚下巴道:“我們走!”

梁齊因啞然失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

這一日正是三月初,乃玉蘭花香最為濃郁的時候。

是夜,梁齊因正在住舍內將前幾日修覆完的古書摘抄成冊,他的桌前擺著一個花瓶,裏面插著幾株玉蘭花,在暖黃的燈光下,呈現著最為柔和的白與淡雅的香氣。

驀地,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不用猜也知道是誰,這幾日每晚都要來一下,趕不走似的。

梁齊因停下筆,知道不把話說清楚她們是永遠不會善罷甘休的。

“進。”

門被推開,接著鉆進來一個人,梁齊因目光一頓,瞇了瞇半瞎的眼睛,看清了來人的打扮,眉心浮上來幾分煩躁。

小桃穿得很單薄,粉色半透明的紗衣罩在身上,臉上抹了白,唇紅得像是要滴血。

她一進門便帶來一股膩人的香味,玉蘭花的香氣被它掩蓋,梁齊因側目看了一眼花枝,再回頭時小桃已經站在他身旁,抿著唇,眼底波光灩灩的。

然後便開始脫衣服。

梁齊因依舊看著玉蘭,半分目光都沒有分給她。

小桃抿著下唇,咬了咬牙剛想撲到他懷裏,梁齊因便忽然開口道:“說吧,四夫人還讓你做什麽了。”

小桃還沒聽出來他是什麽意思,眼尾艷紅,嚶嚀道:“奴婢不知道六公子在說什麽……”

梁齊因笑了一下,輕聲道:“不知道?那便讓我來告訴你。”

“雪梨湯裏下了藥吧。”

小桃頓時臉色一白,手腳發涼。

“準備明早喊得整個山頭都知道,我輕薄你了?”

“六公子……”

“這裏都是讀書人,最恨無恥奸邪之徒,明早過後我便會身敗名裂?”

小桃抖了抖,若雨打海棠,風摧花枝。

“梁齊盛去年封了侯,襲不了爵,我一倒,四夫人再吹幾次枕邊風,世子便是梁齊瞻的了,對嗎?畢竟我朝不是沒有庶子襲爵的先例。”

梁齊因摸了摸花瓣,含笑道:“聰明。”

小桃後脊發涼,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這兩個字陰森森的,她跟著四夫人久了,也擅長審時度勢,立刻反應過來改口哭喊道:“奴婢知錯了,是四夫人逼我這麽做的,奴婢沒有辦法……”

梁齊因收回手,淡淡道:“姑且信你一回,把衣服穿好,出去。”

小桃連忙披上衣衫,裹好裸露的軀體往外跑,然而剛到門邊,梁齊因又好像忽然想到什麽一般喊住她。

“哦對了,回去給你主子帶句話,讓她老實安分一點,再有下次,我不敢保證梁弼要是知道梁齊瞻不是他的種會怎樣。”

聲音輕而溫潤,若春日和風,甚至帶著幾分笑意。

小桃卻仿佛見了鬼,逃一般地沖了出去。

————

京城往南有處山脈,山腳下有個秀麗雅致的別莊,乃京城武晉伯家的私產,莊子裏還有個天然的溫泉,因此這莊子又有個文縐縐的別名叫做“鏡花水月”。莊子四周是連綿起伏的山脈與樹林,最適合用來撒潑玩樂。

武晉伯的侄子叫做吳飛泉,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絝子弟,京城玩遍了覺得膩,於是拉著一夥人從盛京殺到了“鏡花水月”,昏天黑地地胡來了兩天,吳飛泉怕再這麽下去他得腎虧,便提議去林子裏打獵。

打了沒多久,戚相野便覺得索然無味,提著韁繩在林子裏胡亂轉著。

吳飛泉抓了只野兔子,剛想嘚瑟,轉頭一看戚相野興致缺缺的,箭筒裏還是滿的。便擡手拍了拍他坐騎的屁股,嚇得馬頓時沖出去小半裏,戚相野卻仍舊像個腌菜一樣,軟不拉嘰的沒反應。

“幹嘛呢,渟淵兄,泡溫泉把你骨頭泡爛啦?”

“哎不是……”戚相野垮著臉有苦說不出,總不能說他是因為跑出來一個多月,他爹沒有半點著急把他郁悶到了吧。

“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吳飛泉:“什麽玩意!”

跟戚方禹吵架後被趕出家門,當時可有骨氣腦子一熱就跑了,出來一個多月才發現,他是黃花大閨女十指不沾陽春水,洗不了衣服做不了飯,身上的錢大手大腳地用了幾天就沒了,又不好意思低頭回家要,只好找朋友湊合了一段時間,可是總不能一直賴著好友吧。

“哎……”

戚二公子愁啊。

當初問季時傿可不可以跟她一起去西北參軍,季時傿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讀書他也讀不下去,反正也不知道自己能幹嘛,他也沒啥特別想做的,姑且湊合過吧。

正這麽想著,前面樹林裏忽然傳來驚叫聲,緊接著山道上沖下來一批人,刀馬旗子口號一應俱全,山頭站著個敲鑼鼓的小矮子,尖聲喊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留下什麽來著,算了打劫!”

一眾紈絝敗家子弟傻了眼,他娘的京城可就在南邊呢,誰知道天子腳下還有馬匪啊!

再看那被堵住的路口,樹林裏剛好有個馬車要過來,駕車的馬夫來不及叫就被刀抵住,馬匪一掀簾子,瞧見裏面坐著兩個俏生生的丫頭,頓時開始嘿嘿笑。

那兩個女子是主仆打扮,隔得遠看不清臉,但就覺得那個小姐是國色天香,露出的一角裙擺像是朵花一樣。

吳飛泉道:“好美的身形,就像溫小姐一樣。”說著說著想到他夢中情人已經香消玉殞了,頓時想要落淚。

戚相野一時無語,打馬向前。

他本來都做好浴血奮戰的準備了,誰知道這幾個馬匪是紙老虎,見他是真功夫,倏地遁地撤走,跑得比兔子還快。

車夫嚇得屁滾尿流,丫鬟在抱頭尖叫,唯有那個小姐卻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戚相野有些好奇,鬼使神差地一掀簾子,然後便楞住了。

吳飛泉後知後覺地跟過來,也想湊上來看,卻被戚相野一把壓著脖子推走。

就在二人轉身之際,馬車裏傳出一聲冷若霜玉的聲音,“多謝。”

接著馬車便跑遠了。

吳飛泉望眼欲穿,欲哭無淚道:“幹嘛啊渟淵兄,你自己看美人不給我看!”

戚相野吊兒郎當,拍了拍他坐騎的屁股,道:“看什麽看,有啥好看的,打獵去!”

當然不能讓你看了,因為那馬車裏坐的可是前兩天剛去世的第一閨秀,溫玉裏。

作者有話說:

吳飛泉腎不腎虧我不知道,熬夜碼字熬得我要虛了是真的(淚目)

“良工需具補天之手,貫虱之睛,靈慧虛和,心細如發。充此任者,乃不負托。”——《裝潢志》周嘉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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