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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二指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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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二指骨(七)

她時常記憶錯亂。

她總是忘記羅文秀已死,對著空氣說話,甚至為她的女兒準備每天的生活用品。

用古話來說,這叫犯癔癥,但鐘醫生學過西醫,他很清楚這是創傷之後的心理障礙。

也許是大夫人通過不停的自我暗示來掩蓋無法接受的真相,鐘醫生如是說:“她是個可憐人,只不過生了個殘缺的女兒。”

然而,病狀的“離奇”遠遠不止於此,幾個月後的一次覆診中,大夫人的記憶變得更亂了。

她說她是姨娘,有一位疼愛她的丈夫和一個十分健全的兒子。

那天,是羅先生將外室和私生子帶回家的日子,一家三口幸福美滿地圍在飯廳吃晚餐。

而明媒正娶的大夫人卻躲在角落,悄悄窺視著這一切。

羨慕、嫉妒的滋長讓她出現更嚴重的記憶偏差,她開始變成另一個女人,連儀態、神情、動作都一模一樣。

記憶偏差,一開始鐘醫生是這樣以為的。

可是漸漸地,大夫人連性格都變了,甚至在他的目睹之下,寫出來的字也像出自他人之手。

這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刻意模仿,鐘醫生問錦時澗:“你可曾聽聞分裂樣人格障礙?”

錦時澗早已聽懵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也是,才那樣一丁點小破孩,又怎麽可能會懂?鐘醫生笑著搖頭,像是在為自己對一個幾歲小童問出這樣的問題而覺得可笑。

“您說的是人格分裂嗎?”錦時澗終於回神,問道。

鐘醫生有些驚訝,點點頭。

大夫人居然有人格分裂,這是錦時澗怎麽也沒能想到的。

那麽問題來了,吹陌說過無輪裏什麽稀奇古怪的事都可能發生,所以他們現在看到的姨娘是真的姨娘嗎?

她會不會是大夫人分離出來的副人格?那枚分別戴著兩個人女人身上的耳環會不會就是作證?還有在大夫人房間裏撿到的白色藥片,分明有著和姨娘脂粉掩蓋下明顯相同的氣味。

錦時澗頭一回覺得自己變聰明了,連這麽深層面的角度都能考慮到,不愧是宇宙無敵機智澗。

他有些激動,尋思著得趕緊出去和吹陌炫耀自己的新發現。

錦時澗站起來跟鐘醫生告別,可還沒等他轉身,肩膀就猛然被人緊緊按住。

“我說了那麽多,少爺也該有點表示。”窗子的光越過鐘醫生身體的輪廓,刺入錦時澗的瞳孔,讓他視野越發模糊。

只感覺肩膀上的力道越來越重,心中霎時警鈴大作,他要逃,他必須趕緊逃!

錦時澗伸出手用力推開對方的手,嘴上飛快說:“診金父親會給您的,我現在得去吃藥了。”

但力量懸殊,他根本不可能以一具孩童的身軀去和成年男人對抗,所有的掙紮都無濟於事。

“救!唔……”這下芭比Q了,連嘴都被人堵上。

鐘醫生慢慢湊近,晦暗不明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笑,說:“其實治療你的腹痛,我還有更好的辦法,立竿見影。”

下一瞬,錦時澗的身體遽然被猛烈撞擊到墻上,墻體如大門般滑動,“嗖”一下,他就被轉到另一個地方。

這裏黑乎乎的,什麽也看不清,一股濃烈的香氣隨之撲面而來,他立刻就聞出來了,就是之前在大夫人房裏聞到過的白色藥片的氣味,或者說是姨娘還有鐘醫生身上出現過的味道。

氣味比以往每一次聞到的都要濃郁,充斥著他的整個鼻腔,讓人感覺腦子暈暈乎乎的。

錦時澗支起身,後面的墻又動了,縫隙將陽光和風送進來,他登時被眼前目光所及而死死震住。

只是一剎那,光就消失在墻後。

但他看見了,看得清清楚楚!

屋子裏整個天花板,掛滿了串成條的灰白色指骨,一條條懸掛下來,像水簾似的,風輕輕一吹,骨節碰撞,發出清脆的“哢哢”聲。

這得砍了多少人啊!

錦時澗的心都被這風給吹涼了,是的,他作孽啊,非要問什麽問題,這回真的要與這個地獄說拜拜了。

“呼叫系統先生,收到請回答,over。”他心如死灰地在內心呼救。

幸好,系統先生這次沒睡,並且恢覆日常欠打模式:“宿主353333你好,恭喜您榮獲地獄2日游!”

錦時澗淚目,問:“我作為你們地獄的員工,在無輪裏沒了應該不會有什麽影響吧?”

“當然。”系統回答。

他就知道!他現在屬於數字魂體,肯定不會死啦,錦時澗喜極而泣。

然而系統先生還沒說完,接著道:“對我們數字地獄當然沒什麽影響,只不過……”它吊起錦時澗的胃口,賣關子。

“只不過什麽?”錦時澗等不急了,因為他看見鐘醫生打開屋內的燈,將麻繩往他身上套。

系統淡淡道:“只不過你魂魄會散,神魂俱滅,煙消雲散,再也不能進入輪回。”

哈哈哈哈,好一個神魂俱滅煙消雲散,他喵的怎麽不等他死了再說!

雖然知道自己無力抵抗,但也不能乖乖束手就擒,錦時澗趁著對方捆繩子,撕開喉嚨破口大喊:“救命啊!殺人啦!”

然後,他的嘴自然又被堵上了。

這次鐘醫生直接拿手帕塞他嘴裏,撐得他嘴巴張到沒辦法再動彈為止。

“再亂叫,我就把你下巴給卸了。”鐘醫生威脅說。

不過這威脅沒什麽鳥用,畢竟命都不保了,還管個毛線的下巴。

錦時澗含著手帕“唔唔”亂叫,下一秒雙腳突然懸空,被人抱起來放在水簾指骨下方的鐵床上。

他雙眸仰視掃過指骨,再過來,就對上鐘醫生含笑的眼睛。

醫生已經盡職盡責地套好白大卦,戴上口罩和橡膠手套,手術刀握在手上,朝錦時澗的手指慢慢比劃:“在這裏砍一刀,你的註意力就會被轉移,自然就不記得腹痛了。”

不是吧?錦時澗瞪大眼睛、心跳加速,然而關註點卻在於:不打麻醉就直接割嗎?

鐘醫生似乎看出了他心裏的想法,說:“麻醉藥實在太珍貴,所以便委屈小少爺一下,我手法不差,應該不會太疼。”

接著,鐘醫生目光一凜,最後放了句狠話:“你們都該死!”,揚起手術刀利落一揮……

“唔!”錦時澗驟然閉緊雙眼,另一只手握成拳頭。

就在這時,耳邊突然湧進許多嘈雜聲,鐘醫生倏地一聲吼叫將他嚇得睜開眼,這昏暗的屋子裏竟憑空多出幾十個小孩。

他們皮膚素白,瞳孔血紅,看起來年齡不一,最大估摸著有十三四,最小的居然才學會爬,繞著鐵床爬上爬下,張牙舞爪地紛紛跳到鐘醫生和錦時澗身上。

鐘醫生手腳靈活一下就甩掉了不少人,錦時澗這邊可就慘不忍睹,那些孩子跟玩鐵羅漢似的壓在他身上,頂上的指骨都給碰得叮當作響。

錦時澗胸口發悶、呼吸困難,奈何手腳都被捆住,連反抗之力都沒有。

反觀鐘醫生,那真是游刃有餘,手持刀刃揮舞的動作快得只能瞧見殘影,但被傷及的小孩卻像完全不知疼痛,打倒了又站起來,儼然一幫小小強。

很快,鐘醫生漸漸體力透支,也不知誰鉆了空子狠狠咬他一口,周遭的孩子紛紛效仿,一人尋一處地方直接下嘴。

不過這樣的盛況錦時澗是沒力氣欣賞了,他自顧不暇,要是成年人身體的他估計還能反抗,但就以現在五六歲的模樣,不出兩分鐘,他就會被壓死。

“滴~,警告警告,代碼精神體受損,受損程度75%,請宿主盡快脫離危險。”

唔,他倒是想脫離啊!頭腦漸漸開始發昏,耳朵也嗡嗡直鳴,壓在他身上的小孩“啪”一掌打在他臉上,朦朧裏,他看見那手掌缺了兩根手指。

無名指和小指,與羅文秀手掌缺失的位置一樣,只不過,這孩子的手留了兩道疤,很明顯的人為割裂。

原來是來找鐘醫生報仇的,那也不能無差別攻擊啊!即將失去意識的錦時澗如是想。

雙眼迷離的那刻,空氣中彌漫的古怪香氣忽然更甚,像有人在已經噴有香味的房間裏打碎了香水瓶子。

緊接著,錦時澗身上的壓力如潮水退散,淩厲刺耳的尖叫聲仿佛要刺穿耳膜,待到萬籟俱寂、耳目清明,所有的小孩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風中搖晃的指骨風鈴證明他們來過。

錦時澗吃力地爬起來,發現屋裏多了一個人。

那人身穿西服,優哉游哉地倚在墻邊,像只沒骨頭的軟蟲,手裏上下拋動著一個白色小罐,地下星星點點的粉末依稀可見。

而鐘醫生則攤坐在一旁,渾身都是牙印,模樣何其狼狽。

這麽一對比,錦時澗心裏平衡多了,至少他沒被咬。

倚墻的人沒走過來幫他解開繩子,反而轉向鐘醫生,轉眼間就是一腳。

這一腳踢得夠狠,直接把人給踢吐血了,鮮血濺到他的褲腳,他卻連看都沒看一眼,揪起鐘醫生的頭發,擲地有聲說:“動我兒子?誰給你的狗膽。”

誰知鐘醫生竟毫不畏懼,與吹陌邊對視邊哈哈大笑,露出染上血跡的牙齒。

“吵死了。”吹陌不耐煩,直接揮起手刀劈他後勁,笑聲頓時消失,他放手任人倒下,頭顱一下砸到地磚,光是聽著就覺得疼。

身上纏纏繞繞的繩子終於被松開,錦時澗解放雙手,手腕明顯留下幾道紅痕,他不在意地扭兩下,卻被吹陌一把抓住。

“你這爹還裝上癮了。”錦時澗抽回手,蹬直腿準備下鐵床。

吹陌看了眼空蕩蕩的掌心,而後不著痕跡地垂下來慢慢摩挲,“對啊,白撿一個兒子,雖然有點蠢。”

損誰呢?錦時澗剜對方一眼,剛想懟回去,目光忽然定在不遠處,他唇瓣微張,一個“靠”字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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