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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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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亂局35

“頭兒,董輝死了。”

時鳴現在聽什麽都覺得有火焰燃燒的聲音,他拍拍耳朵,應了一聲:“原因。”

“是割腕自殺的,在情殿他一個人躺在床上。”

“嗯,知道了。”

時鳴站在“車禍”現場,看著眼前已經被燒得只剩下框架的車,以及地方那具殘缺的幹屍。

路無博站在身側有些無力地說:“我已經聯系出入境和各大車站了,公路段,高速交警,一旦發現韓旭的車立刻扣下。 ”

“嗯。”時鳴深知對方做了如此萬全的準備,是不可能留下尾巴等著人揪。

路無博拍了拍他的肩膀:“剛剛邢局打電話了,知道了程老師受傷的事,特意給你放假,剩下的事我和嚴宋他們對接就行了。哦對了,王城安臨死前和我說,幫他向王驍道個歉。”

時鳴握緊拳頭,忍著心底的荒涼和悲憤:“不用,董承華還在隊裏等著我呢!”說完,他繞開那團逐漸熄滅的火,消失在了長街盡頭。

事情遠遠沒有結束,他不能停下。

“如果今天不幸蒙難的是我,我會對你的現在的表現心寒又失望。一場車禍可以害了王驍,廢了嚴宋,還有你。這場博弈的勝利,毫無懸念,你連被驅逐出場的資格都沒有。”

“鳴,在罪與惡裏容身就是這樣,隨時有被它反噬的危險,但你握著破碎的光芒,是無數人的厚望,其中有王驍,有嚴宋,有無數蒙冤受屈的心靈,也有我。”

時鳴托著悲傷的身影,重新站在天河分局的門口,閃著熒光的四個大字襯著時鳴的臉龐。

他忽然想起在百羅會所布控的那一晚,他追著那個黑色的身影,一路跑到分局門口的情形。那時候心底升騰的恨意現在已經全部散盡。

“鳴,事不過三,王城安得意的次數不會超過三次,很快我會兌現這個承諾,算提前的生日禮物,祝我的愛人生日快樂。”

時鳴鼻子一酸,淚頓時奔湧而出。他口袋裏的手機不停地震動著,等他拿起看到十幾個未接來電時,打電話的人已經從車上下來站在他的身後,意味深長地望著他。

時鳴問:“沒見過我哭是嗎?”

“你母親走得時候見過。”時青山回答。

時鳴笑著說:“所以,是又來看看你兒子的笑話,對吧!很可惜,讓你失望了。”他轉身望著時青山,除了眼裏閃著瑩亮,根本看不出哭過的跡象。

時青山沒再說話,只是伸手遞來一張光碟。

“是什麽?”時鳴站著,沒用手接。

時青山一改常態,只是伸著手,等著時鳴接過。父子倆僵持了一會兒,時鳴還是擡手了。

兩人之間的沈默勝過寒夜的冰冷,時青山走到車前,司機已經拉開了後座的門。

他忽然回頭看著時鳴,滄桑又低沈地壓著嗓子說:“你何伯父雖然已經退休了,但是神經內科方面沒幾個人能比得上他,我已經和他說了,他會聯系你的。”

時鳴楞怔地望著時青山:“什麽,什麽意思?”

時青山又恢覆了他的嚴肅,瞪了時鳴一眼:“我是看在我兒子的面子上賣的老臉,並不代表就接受了那個姓程的。”說完,直接上了車。

時青山的車從時鳴身邊經過時,他分明看著對方嘴角噙著的笑意。

等他又回到刑警隊的時候,嚴宋和邵允琛已經拿著訊問董承華的材料來和他匯報了。倆人從溫沁彤那裏已經知道了程之逸生死未蔔的事,而全程最危險的搶修時鳴都沒有參與。此刻看著自己隊長似乎也沒有休息的意思。

邵允琛提醒著:“董承華還算交代的幹凈,他的毒都是來自一個叫李桂林的人,這個人我們也查清楚了,就是董輝那個養蜂場的員工。董承華做這一行只是為了替母親報仇。董輝的事他知道的不多,但他把林小娟被侵犯的事實從頭到尾敘述清楚了,這個屬於另一個案子,還需要詳細問,他說他用這個真相不想爭取減刑,唯一的訴求是希望我們能查出這種毒,盡快治好桑瑞的病。”

時鳴坐著轉椅,頭後仰在椅背的扶手上,董浩霖聚會上那段視頻,幾乎都對應動每一位參加聚會的男生,唯獨視頻裏少了董承華,他當時就知道這個視頻是誰拍攝。

只是沒想到,還沒等他開始問,對方居然急著坦白,只為給桑瑞換一個機會,他閉著眼睛問:“沒告訴他,桑瑞怎麽染得毒吧!”

“沒!”嚴宋也坐下來,嘆了口氣,“只是問了一句,那個蜂蜜是什麽時候送給桑瑞的。”

“嗯,桑瑞呢?”

“胖子陪著呢!”

“江為呢?”

“隔壁,不走,非要等著見專家。

時鳴站起身來,走到了隔壁辦公室,一推門,桌前正打盹兒的少年立刻擡頭看著門口,見是時鳴眼裏的驚喜瞬間淡了下去。整個人又趴在了桌子上。

時鳴坐在他身邊問:“怎麽發現的你哥吸毒?”

一句話直接戳到了江為的痛處,他坐直身子,內心湧動的憤懣全寫在臉上,過了一會兒他咬牙切齒地說:“在家和我打游戲的時候,毒癮犯了。 ”

“你哥很疼你。”

本來一肚子氣,江為忽然被這句話噎在嘴邊,他疑惑地看著時鳴:“怎麽這麽說?”

“你哥大你那麽多,還能陪你打游戲。”時鳴扭頭看著他,“你一定在無數的愛裏成長,才能這樣自由。”

江為察覺到時鳴的不同尋常,小聲詢問:“你怎麽了,遇到不順心的事了?董承華不是抓到了嘛!”

時鳴沒想流露什麽,他站起身來鄭重其事地說:“現在我讓人送你回去,你爸打了一下午電話了,你再不回家,我怕我明天弄出個什麽我濫用職權,非法拘禁未成年的罪名來。”

“果然還是來宣布主權的,我和程哥都說開了,就是普通朋友,他給我講了好多你和他之間的事。我等了他一天了,就是想和他道個歉。昨天晚上替你們添麻煩了。”江為是真心想和程之逸道歉。

“我知道了,你程哥怕是見不到。”時鳴走到了門口,身後地人騰地一下站起來,驚慌地盯著時鳴問,“什麽意思?”

“意思是他,生死未蔔。”時鳴喉頭一滑,差點哽咽出聲。

江為不懂為什麽時鳴可以這麽平靜,直到多年以後,他才恍然間回想起時鳴轉身離去的背影,宛如無影的游魂。

終於等到了立冬,這一天大雪才暢快淋漓地下了起來。時鳴走在夜色裏,忽然停下了腳步,擡頭望著滿天的飛雪,生出無數是冰花。

他伸手去抓,等攤開手掌卻什麽都沒有。時鳴忽然跑到路邊打車,直奔郊區人民醫院,那裏還躺著他的戰友。

王驍已經從重癥監護轉為普通病房,時鳴到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了。他慢慢地過來病房門,正在陪護的市局小兄弟立刻醒了過來,打開燈一看是時鳴,對方揉了揉眼睛詫異地問:“時隊長,您怎麽來了?”

時鳴過去拍拍他的肩膀:“這些日子,辛苦了。我來看看他,和他說幾句話。”

“好嘞,那我出去買點夜宵。你們聊。”

等人走了之後,時鳴才看清床上的人,更瘦了。王驍由於傷得是腦,將來清醒以後,患有嚴重後遺癥的風險很大,他也不知道,對於再也提不起槍的王驍,現在不省人事的躺著,會不會心裏更好受一點。

時鳴拉椅子來反坐,雙臂撐著下巴,就這樣盯著王驍看。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說:“今天立冬,我晚上都沒有吃餃子,希望你們市局剛剛的那個小兄弟能懂我的心。”

說到這個,他忽然又想起,論默契沒有人比得上他和王驍。當初王驍畢業考去市局,總和時鳴說,希望他也能來。時鳴卻因為不想看時青山那張臉,選擇一直留在天河分局。

“王城安死了,我特地趕來告訴你,但不是死在法律之下,他死在他自己的審判之下。還說對不起你,我是很想要他死,但我想要他光明正大的死,而不是現在這樣。”

王城安的死相很慘,死無全屍。但不知道是不是時鳴的錯覺,等他奔赴現場時,他總能從對方閉著眼睛,塗滿血汙的臉龐,看得出一份和他之前所作所為都不相符的安詳。

或許,他也在等著一天。

時鳴眼角帶了些濕潤,他毫不在意地一抹,笑著說:“我對不起很多人,阿逸拼命帶回來的證據,因為高溫破壞了結構,成了廢棄的檢材,什麽都查不出來。我這幾天,都不敢去看他。”

提到程之逸,時鳴的喉嚨裏像被拳頭堵著,他張口大力的呼吸著,調整著情緒。

隨後笑著說:“不過,也不是全然沒有收獲,畢竟他們在天河的窩點被我們成功的搗毀了,這些毒還在試驗階段,還沒有大規模地流入市場,一切還來得及。”

他的耳畔響起程之逸的聲音:“鳴,只要你還在,一切都來得及。”

時鳴的頭枕著手臂發麻,他換了個姿勢繼續說:“這個組織核心人物都是數字代號,陳啟,侯明他們的上級數字是12,我不知道王城安是不是這個12,但如果他是,那這次他們一定元氣大傷。而且韓旭在食藥監局這麽多年,也算是毀於一旦。”

“哦對了,程老師之前說過,說他們下一次的行動似乎和人有關,可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指什麽?殺人還是害人,抑或是賣人。”時鳴的聲音難得的緩慢迂回,他這些話都在說給自己聽。

這場對話一直持續到淩晨三點多,時鳴從病房出來的時候,剛剛買夜宵的小兄弟已經靠著座椅又睡著了,旁邊放著白色的餐盒,時鳴拿起來打開一看,是餃子。

立冬結束,冬天真的來了。

天河市第一人民醫院裏,淩晨斑駁的燈光忽明忽暗,天還沒亮,所有人都忙碌了起來,尤其是急診。

時鳴從郊區趕回來,堵在心裏的那口氣緩和了不少,他停在醫院門口,望著十二樓那個熟悉的窗戶。

程之逸出事已經十天了,他知道他喜歡安靜,所以除了唐燼和那天送程之逸來的溫沁彤,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在哪裏住院。

每次他來手裏都有鮮花,他希望他的愛人像鮮花一樣盛滿陽光,帶著明媚的新意。他低頭看了眼手表,淩晨五點五十,現在所有的花店都沒有開門。

時鳴下了車,靠在車門處等著清晨的這股大霧散去。程之逸出事後的每一天,他似乎都很平靜,平靜地等他醒來。

那天的大火像燃盡暮秋的楓葉,時鳴的記憶裏只剩下滿世界的紅燒焦了天地。

醫院門口的報刊開門營業了,時鳴不自覺地走過去想買份報紙打發時間。郵遞員騎著摩托,把今天最新的時報從包裏拿出來整齊地放在售賣口。

時鳴過去,目光卻被玻璃櫃裏的排列的香煙吸引。他知道程之逸不喜歡這股味道,可他忍了忍,還是問賣報的大爺說:“您這裏的煙只論盒賣嗎?”

大爺整理雜志,透過厚厚地老花鏡片打量著時鳴,隨後回答:“還論條賣。”

“我只想買一根。”

老人忽然笑了,看著他下巴上的胡茬,搖頭說:“在我這裏,只有偷偷抽煙的中學生才會一根一根的買。”說著,布滿褶皺的手微抖著,從毛衣的口袋裏取出自己的煙盒,抽出一支遞給眼前的年輕人。

時鳴接過道謝後,又湊近老人遞上的火,看到打火機的火苗,那股莫名其妙的恐懼又一次襲擊了他的腦海。他忽然擡手就要去掐滅這短小的火焰,老人猛地抽回,震驚地問:“你幹什麽?”

時鳴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他笑著說:“沒事,小時候就愛掐著蠟燭玩兒,不燙手的。”

老人覺得他十分怪異,可還是問:“你還抽嗎?”

時鳴夾著煙搖頭:“不了,謝謝。”他的心從看到那簇火到現在還在狂跳,好在清晨的霧遮蓋了他那一瞬間不知所措的神色。

老人整理好雜志,開始整理報紙,看時鳴不走,隨口閑聊:“是來看病人的吧!”

“是!”

“我在這裏二十年了,已經練就了一副火眼金睛,來這裏被探望的病人是大病還是小病,是生孩子還是做手術,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時鳴來了興致,臉色盡量表現出欣喜問:“那您覺得我來探望的是什麽病人?”

老人拉下老花鏡湊近時鳴,尤其是盯著他那雙好看的眼睛,幽深優待著頹然,像深淵,看不到一點星光。老人擰著眉心搖頭:“看不出來。”

時鳴把煙放在擺臺上,笑著說:“您看得出來,只是不願意說罷了,我來探望得是再難醒過來的人。”

老人聽了這句話,並沒有流露出別的神情,只是扶好眼鏡,看著報頭的日期認真地整理:“年輕,就是閱歷太少。你到我這個歲數就會發現,海棠無香的遺憾,心如死灰的絕望隨處可見,我們求啊,求神,求佛,再沒有比這一刻的信仰虔誠的時候了,可到頭來你會明白,生命的道場是建在心裏的,人一定會醒過的,你平靜的眼神裏一直在堅信這一點,不是嗎?”

時鳴忽然笑了,他望著這位有些可愛的老人:“對,在我心裏。”

老人聽完,把今日份的報紙遞給了時鳴,把剛剛的香煙拿了回來,隨後指了指對街的花店:“那家店每天二十四小時營業。”

時鳴回頭才看到,“時刻鮮花”四個大字泛著霓虹閃在晨輝裏。他笑著問:“您怎麽知道我要買花?”

“因為你每次來都帶著鮮花。”

時鳴笑著道謝之後,卷起報紙朝對街跑去。

愛人,清晨,鮮花,時鳴把飽含希望的事物都送給程之逸,他會醒過來,就在時鳴心裏。

今天的醫院格外的忙,他走到門診部的門前,看到一側停著的警車,牌照是市局的,或許又是領著哪個嫌疑人在體檢吧,時鳴這樣想。

等他到十二樓的時候,唐燼正好從病房出來拿著臉盆要去打熱水。

他也好幾天沒有見時鳴了,上前把程之逸逐漸好轉的消息告訴了他:“醫生說,現在生命體征已經基本恢覆正常,時隊長您別擔心。”

時鳴波瀾不驚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時青山沒騙他,何年鴻的確是神經內科的聖手。他翹了翹嘴角,拍著唐燼的肩膀:“去吧,我來和他說說話就走。”

十二樓是帶著療養性質的住院部,很幹凈也很安靜,病床上的人依然緊閉著雙眼,臉色的確比之前紅潤了許多,時鳴把一大束百合插在病床櫃的花瓶裏,是純白的百合花,程之逸喜歡白色。

時鳴把袖口裏卷著的報紙放在一邊,拉過座椅第一句話就是:“下雪了,程老師。”

和六年的那場初雪一樣,時鳴早上六點半準時醒來,看到群裏通知取消跑操,下雪了。

他直接跳起來穿好衣服跑到了程之逸的教師宿舍,如他所說,這棟宿舍樓的樓管早就被他“收買” 了,看到他大早上地叫門,還沒來得及生氣,時鳴已經提著熱乎乎地粥和包子遞了過來。

程之逸被他的敲門聲叫醒的時候,其實剛睡下沒多久,一晚上的噩夢早已汗濕了他的後背,他剛給他打開門,時鳴溫暖地笑著和他說:“下雪了,程老師!”

想到這裏,時鳴覺得自己那時候憨極了,又俗氣又笨拙。可他不知道,就是這樣真誠的笨拙,一次次救回程之逸瀕臨枯萎的心。

再次看著毫無生氣的人,時鳴內心攢動著難以言說的委屈,他拉起程之逸的手心,放在唇邊溫柔地親吻。

這是他在和他說,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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