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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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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迷局24

他逐漸握緊拳頭,怒和恨就從重重的鼻息裏噴薄。忽然,拳頭被一只微涼的手握住,時鳴回神望著對方,只聽溫柔地一句:“走吧!”

要說在恨意裏保持清醒,沒有人可以比得過程之逸。上了車,時鳴把常放車裏的外套給程之逸蓋在身上,聲音帶了些許沙啞:“胃還疼嗎?”

程之逸靠著椅背望著他微笑:“這不重要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王驍救回來。”

察覺到時鳴的沈默,程之逸並沒有再避諱,直截了當地說:“陳啟無意中透露他們馬上會有下一步行動,這讓你害怕又慌亂,所以你才想著利用陳啟誘出王城安,完全忽略了這次和之前抓到人的差別。是你太急了,才讓對方利用你這個漏洞百出的局一招反制。鳴,這是你長久以來的問題,也是段昀一為什麽可以在你眼皮子底下犯案還逃過了懲罰。但還來得及,希望你記得,只要你還在,永遠來得及,別自責,哪怕王驍真得……”

“不會,沒有這種哪怕?”時鳴開著車,心緒反覆,一會兒無比平靜,一會兒又沒來由的心悸。

程之逸蹙眉說了句:“幼稚!和從前一樣幼稚,如果今天躺在那裏的是我,如果不幸蒙難的是我,我只會對你現在的表現心寒又失望。把死亡歸咎為自己的過錯,然後在這樣的愧疚裏失控,麻木,不正是他們最想看到的結果嗎?一場車禍可以害了王驍,廢了嚴宋,還有你。這場博弈的勝利,毫無懸念,你連被驅逐出場都沒有資格。”

程之逸的語氣和六年前那場籃球賽爭吵時的語氣一樣,他對他過於重情的性格喜歡,但是不能理解。

兩個人沒再說話,走在破曉的路上,程之逸接到了韓素紅的電話,對方已經和人民醫院的醫生會面,即將開始手術。

如果說他第一次體會到了信任的力量,那一定是現在,韓素紅和他說:“你別擔心,只要他想活,我就能救。”

程之逸望著天際那殘起的一絲亮,真誠地道謝:“謝謝師母。”

時鳴再見到嚴宋他們時,三個人的確像從地獄回來的游魂,滿身血汙,眼神裏依然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好在張盼算是淡定的,和時鳴說:“頭兒,專家。當時我們已經訂好了酒店,過了華陽街那個十字路口就到了,正好是綠燈,所以廷策想加速趕過去,接到你電話的時候,忽然王支隊從旁邊超了過去,我們還沒反應過來,已經出事了。”

時鳴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郊區警方來過了嗎?肇事司機呢?”

“來過了,問了些情況,還留下一個小小兄弟給我們買飯去了,大車司機已經控制住了,他撞人之後也沒逃逸,酒駕,酒精檢測之後,的確是酒駕。”

時鳴和程之逸對視了一眼,既然對方打出了這張“牌”,說明自然做好了天衣無縫的準備。從司機身上能挖得東西太少了。

幾個人在手術室外等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天亮之後,醫院開始忙碌起來,市局得到消息立馬派人趕了過來。

時鳴壓著心底的難過,和這些人認真地解釋昨晚的事,除了忽略掉布局,他都如實相告。沒有人會懷疑這是蓄謀,只當是一場意外。

焦急的神色讓嚴宋他們更加自責,王驍開車躍過他們,目的很簡單,就是為了不讓現在躺在手術室的是三個人。

雖然秦詩楓當初拒絕王驍總說他聒噪,話那麽多的男人不靠譜,可這麽多年時鳴心底最信任的人只有他。他比誰都靠譜。

王驍,是當年警戰的神,這麽多在特警隊裏摸爬滾打,游走在罪惡的邊緣,他身上的擔當精神比時鳴更強烈。

樓道裏靜得出奇,直到紅燈熄滅,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時鳴的手在微微發抖,程之逸餘光看到後很自然地握了過去,隨後自己站起來和手術室出來的韓素紅交流。

對方已經多年未程之逸,防護鏡下的眼神依舊溫和,她摘掉口罩沖程之逸點了點頭:“脫離生命危險了。”

程之逸笑了起來,又回了一句:“謝謝!”

嚴宋三人幾乎同時松了一口氣,這句話好像不只宣布了王驍脫離危險,還有他們。

王驍出事並沒有通知他的父母,從手術室轉入重癥病房,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治療,眼下市局的人也不得不知會對方。時鳴望著重癥病房裏的人,隔著這層玻璃似乎也可以聞到消毒水的味道。

他和程之逸都不喜歡來醫院,即使參加工作之後免不了要帶犯人來體檢,可時鳴也是能躲則躲,這個地方淩亂的腳步,輕言細語的談話,甚至是時而響起的哭聲都壓抑著人們的希望。

王驍被無數的醫療器械圍著,臉上幾乎裹滿了紗布,時鳴沒有看到出事時的慘烈,對於現在這個結果也緩了過來。

程之逸陪他站著看了好一會兒,才說:“市局打算派人二十四小時來照看王驍,你別擔心。鳴,接下來是要盤算一下這筆賬了。”程之逸不想時鳴一直沈浸在這種消極的狀態裏。

兩個人又在醫院忙碌了一天,第二天早上時鳴等到王驍的父母來,替他們安頓好這幾天住的地方,為他們開解了一下午,直到天黑之後,等市局輪班看護的人來,時鳴囑咐了幾句才打算離開。

嚴宋三人不願意走,正好也是國慶假期,都想留下來等著王驍醒過來。時鳴只好安排他們住在附近順便配合一下郊區警方的調查:“有情況馬上通知我。”

嚴宋把時鳴和程之逸送到醫院樓下,臨別前他說:“頭兒,之前我其實對這個組織其實沒什麽感覺,包括抓到陳啟,允琛告訴我的時候,我其實只高興了一分鐘,和我們之前破的案子一樣,沒有多少個人的東西。但現在,有感覺了。”他擡頭看著時鳴,堅定地說,“我知道您著急回去是有了計劃,有什麽需要沖鋒陷陣的地方只管和我說,總之就是,別放過他們,每一個人。”

每一個人,都應該付出代價。

時鳴拍拍他的肩膀,走出一步忽然轉過身來,和還站在原地的嚴宋抱了一下,時鳴低聲說:“對不起,替我和胖子,廷策說一聲。如果你等到王驍醒了之後,也一定把這三個字說給他,告訴他,時鳴不會放他們,每一個人。”

回市區是程之逸開著車,時鳴坐在副駕駛上一直扭頭望著窗外,昨夜的暴雨早就停了,程之逸拉開車窗,空氣裏濕潤清新的味道飄了進來。

“憋著一股氣是好事,但我希望你接下來要做的事不是因為這股氣,不然,”程之逸轉著方向盤,繞上了高架。

“不然什麽?”

“匹夫之勇。”

時鳴忽然笑了,這四個字他從心底認了程之逸這個老師。大學的時候,時鳴喊他一聲老師,都覺得是“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屈”,也正是因為他從沒覺得程之逸是老師,所以才沒羞沒臊地去追他。

可現在,或者是從前天晚上開始,時鳴從心底對他開始有了“師者”的尊敬。程之逸的確懂他,知道他現在心裏有恨,恨不得立刻揪出王城安,把他摁在王驍的病床前磕頭謝罪。

但這解決不了問題。

程之逸開得車速很快:“今晚先回家,有什麽事可以睡一覺再說,你已經快72個小時沒休息了。”

時鳴笑著回:“聽你的。”剛說完,手機震動了。他掏出來一看名字,臉色瞬間陰了下來。

“王城安。”程之逸餘光察覺到他的臉色變化,就猜出來了,“這個時候,別表現的太過,你們還是同事。”

時鳴做著心理準備,一接起來就是對方急切的聲音:“怎麽了?王驍怎麽了?”

“出車禍了。”

“是不是那天聚會喝酒的緣故?”

“他聚會一滴酒都沒喝,晚上有事,不喝。”時鳴的手一點一點地扣著副駕駛前的置物臺。

“那怎麽忽然……”

時鳴打斷他:“王大隊,意外不都是忽然的嗎?你要想看看他,人在郊區醫院重癥病房。”

王城安一聽這句話,馬上明白了王驍沒死:“人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時鳴冷笑了一聲:“你是在說人沒事就好,還是人沒死就好?”

“誒,當然是沒事啊,時鳴你……”

“別介意,這邊信號不好。就先這樣。”時鳴並不想再虛與委蛇地和他糾纏。

程之逸笑了笑,他以為時鳴工作多年在這樣奉承巴結的環境裏總歸會圓滑些,可他依然是那個直率坦誠的人,連一些面子上的虛言都說不好。

兩個人回到家的時候,又是一個淩晨,時鳴這兩天求宋冉幫忙去接時晨下課,宋冉知道他在工作,提議接時晨去她家住。

回到空蕩蕩的家裏,雖然只隔了兩天天,時鳴看著那張床,再也沒了那天的心情,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的懊悔。程之逸說得不錯,這個局只要他想一想,還是能發現問題,可惜前天晚上被那麽多事纏身,他連渡陰高速根本不可能有泥石流都沒有想到。

想到這裏,他忽然回憶起昨天晚上劉寧川那個緊急通知的會議,那個會議有些突兀的感覺,只是被他忽略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卻偏偏要淩晨開。

時鳴的思緒越飄越遠。

程之逸一進臥室,看到時鳴楞在原地的背影,就知道他的心情。

他把車鑰匙放在展示櫃上說:“你洗個澡,早些睡,我回酒店。有什麽明天再說。”

時鳴沒回答,程之逸等了一兩秒,見他依然不動,就要轉身離開時,胳膊卻被一把扣著拉了回來。時鳴從背後環抱著他,像在竭力地尋找著安慰,用力地箍緊雙臂,附在程之逸對耳畔說:“我想現在就說。”

程之逸點點頭,他也知道時鳴其實根本睡不著。

程之逸身上有紋身,不能沾水,時鳴替對方擦洗完身子,他先出來坐在陽臺上等著時鳴洗完。利用這個間隙,把他重回天河後發生的一切開始串聯——

不得不說,段昀一的確忙了他大忙,通過主播被殺案把自己暴露給警方,溫華打草驚蛇後又牽出來霍昱,抓了陳啟,王城安隨之暴露,盡管現在線索到這裏戛然而止,但他知道對方只要有行動,只會暴露的越來越多。

想的出神,以至於時鳴站在他身後好一會兒,程之逸也沒有發覺。時鳴把熱水和胃藥放在藤桌上。

程之逸才回神:“幹什麽?”

“喝藥。”時鳴把藥片推到他面前。

程之逸笑著說:“我不疼了。”

“今天在醫院疼得蹲在樓梯間的時候,怎麽沒像現在這樣嘴硬地站起來。”時鳴也沒留情面的戳穿他。

“你看到了?”程之逸接過水和藥,“那怎麽沒過來哄哄我?”

時鳴頓時楞了,要是從前程之逸一定說不出這樣的話。

“不逗你了。”程之逸喝完藥起身拉上窗戶和窗簾,時鳴沒穿上衣,他怕他又著涼。關完窗戶程之逸並沒有坐回去,後撐著窗臺問時鳴:“你想聽什麽?”

時鳴望著他,從那天晚上積蓄到現在的悲憤和愧疚緩和了不少,這次程之逸回來,時鳴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他,意外接踵而至。

“我不知道。”時鳴端起水杯喝水,“我很想聽你分析一下現狀,像當初你給我們講《刑事案件偵查學》那樣。”

程之逸微微側首看著時鳴:“你想聽,我可以給你講,但問題是你現在聽得進去嗎?鳴,你的心還在對王城安的恨裏,作為博弈的失敗方,作為王驍的好兄弟,你其實靜不下心來聽我講。這次操之過急的教訓該吸取了,你把心先穩下來再說。所以,現在聊點別的,你還想聽什麽?”

時鳴的確一路上的沈默寡言,都是在想昨晚王城安勝利者的姿態,在自己面前炫耀戰績的樣子。

“想聽,你為什麽忽然從溫華回來?”

程之逸對這個問題早在意料之中:“假話是馬廳三番五次地喊我回專案,我不得不回來,真話是,我想回來了,因為你。”就在時鳴還沒來得及竊喜的時候,程之逸又說,“也因為,他們下一次的行動的確還在天河。”

“你知道?”時鳴詫異地望著程之逸。

對方笑了笑:“別這樣看著我,我會覺得你在懷疑我。”隨後他又說,“想聽的,還有沒有了?”

時鳴明白他不想說太多給自己壓力,他停頓了一下,忽然發問:“為什麽紋身?為什麽紋Ming?為什麽紋了又刺破?為什麽回來不告訴我?為什麽和我說對不起?為什麽去gay吧喝酒?”

程之逸點點頭,對他這一連串的為什麽很滿意:“紋身是飛機上看到的雜志,忽然覺得很藝術,自己想試試。紋Ming是因為當時師傅問我的時候,我只能想到這個,劃破是因為我不想留著了,如果當時旁邊有小刀,我是不介意剜掉這個詞。回來如果我告訴你,就代表我後悔當初拒絕和你回天河,所以不能告訴你。和你說對不起,這倒是酒精作用下感情流露,從大學到現在對不起你的事挺多的。去gay吧,是想看看年輕又有活力的男人們,喝酒自然是因為現實有些事令我不太舒服,自我逃避罷了。”

所有的回答,沒有時鳴想聽的答案。

時鳴昨晚覺得這個人轉性,簡直就是錯覺,他的驕傲還是不允許自己先低頭。在這一連串的回答裏,時鳴覺得還不如聽他講課,他點點頭:“好,程老師回答得,滴水不漏。”

察覺到時鳴的興味闌珊,程之逸主動走過去彎下腰抱了抱時鳴,他從今天淩晨趕去那間會議室看到孤零零的背影坐在黑暗裏,就想抱抱他。

時鳴又楞神了,程之逸這個擁抱沒有任何別的意味,和他今天抱嚴宋的感覺一樣,是安慰,是鼓氣。

“我知道你想要聽什麽,鳴,你不是說以前沒算過嗎?那我現在說,以後都算,每一天都算。”程之逸放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程之逸這句話說得很隱晦,回答得是昨天時鳴接他回家的路上那句:“什麽時候算過?”可時鳴的心跳還是不自覺地快了起來,他問:“算什麽?”

“算我的。”程之逸一手勾著他的脖子,抵住他的額頭,又指了指對方的心口認真地說,“你的過錯,內疚,你的頹靡,悲傷,你的一切不美好都算我的,可以嗎?”

時鳴聽完這幾句話,低頭輕笑起來。他知道這是他的老師拼勁所學能說出來的最露骨的表白。他站起身來,拉著程之逸走回臥室,關好陽臺的門。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你是老師。”時鳴其實心底歡喜非常,他面對程之逸這種突如其來的表白,雖然分不清是安慰還是真心,但他就是開心。

不得不承認,程之逸要想安慰人,他會把對方的心揉成軟絮捧在手裏輕吻,可惜這種少有的時候在往後的很多年只給時鳴。

六年前如果程之逸沒有得抑郁癥,他或許依然會站在講臺上,平等得愛著所有人。

可惜,那股旋風抽離了他所有美好又溫柔的品質。再次痊愈之後,整個人,整個身體,都陷落在冰冷的天地。如果不是磨念著這個人,或者和世界最後的關聯也失去了。

對於不喝藥還可以一夜好夢的程之逸來說,一定是有時鳴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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