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第42章

自從和匈奴開戰以來, 天子對軍隊的重賞就一直沒有斷過,這次也不例外,只是比起上次生擒右賢王的大賞三軍, 伊稚斜的分量在劉徹看來不如羅姑比, 而且右賢王一戰屬於對匈奴戰事的第一次大勝,自然要比在漢境內阻敵來得提氣。

犒賞的數額雖然不如上次,但上次帶的兵也不是這一批, 許多人都沒經歷過衛青和木蘭這樣大方的主將, 幾乎自己一個子兒都沒留,衛青甚至嫻熟地從自己得來的賞賜裏分出一些給麾下將領, 這是讓他們不要向下伸手,使得犒賞真正能夠分發到每一個士卒手裏。

木蘭沒有這個意識, 她帶的將領要不就是一貫不向下伸手的李廣父子,要麽就是趙破奴這樣本身就是底層士卒出身的,還沒沾染上這樣的惡習, 哦對了還有個韓說,但韓說才不樂意為了幾個銀錢得罪人,他這趟就是來走個過場,撈些功勞的,到最後竟然也公正地分配了賞賜。

分了賞, 慶功宴又開了三日, 也就到了征發兵就地解散,結伴歸鄉的時候了, 等到征發兵走完, 募兵會護送一程, 然後回到他們的駐紮地。

自慶功宴罷,衛青每一日都是歸心似箭, 他離開長安時夫人就已經懷孕三月,一場戰事又是數月,回長安還有一段路程要走,再耽擱下去,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木蘭不急著回長安,她把遣散征發兵和一些戰後的瑣碎事宜都攬了下來,讓衛青提前返程。

臨行前,衛青準備把蕭載捎上,他這幾年沒有再收過門下,蕭載和他相處得也很好,他比蕭載大幾歲,總是對他多有照拂。

蕭載只說還有事沒忙完,跟著花將軍回去也是一樣的,衛青也沒有勉強他,但啟程前特意叫來霍去病,讓他多註意一下蕭載。

霍去病也不急著回長安,他在長安沒有個像樣的家,也沒有特別眷戀的人,這次是他第一次打仗,還想在軍營待一段時間,何況舅舅走了又不是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兒,反正花將軍也是要回長安的啊。

衛青離開了半日,早晨啟程,到中午,霍去病就發現蕭載偷偷摸摸在主帳附近張望,就在蕭載看準時機想撲出去的時候,被人扯住了後衣領,一回頭,霍去病對他笑得燦爛,“蕭詹事,去哪啊?”→

蕭載輕咳一聲,幹巴巴地道:“尋花將軍有些事……”

霍去病盯著蕭載,問他,“什麽事情一定要求到花將軍門上,舅舅也不能幫你?”

被少年銳利如刀的眼神盯著,蕭載抿了抿唇,低聲哀求道:“冠軍侯,衛將軍不願的事,未必花將軍做不到,他、他若願意說一句情,就能救下一條命。”

霍去病不為所動,只道:“舅舅都不願意去做的事,你要去求花將軍,他來長安才多久?有天大的面子為你說情?”

蕭載知道,霍去病說的不是花將軍面子不夠大,而是他蕭載的臉太大。

蕭載的眼裏浮上淚光,他雙膝一彎,當場就要給霍去病跪下,甚至不是求人,只是求霍去病放他一馬,好讓他去求人。

霍去病還沒見過大男人說著話就要掉眼淚的,蕭載想給他跪下,他卻不願意領受,正要拉起蕭載,肩膀就被人拍了拍,一回頭卻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出大帳的木蘭。

木蘭當然認識蕭載,不光認識,還對他印象很深,他是軍中少有的識字的人,她還和他救過一個尋死的婦人,替他洗過一次衣服。

木蘭拍拍霍去病,輕聲道:“我聽一聽他的事,能幫才會幫,沒事的。”

霍去病擰著眉頭看了一眼蕭載,沒再說什麽,卻不肯走,跟著木蘭一起進到了大帳裏。

求人本是一件私密的事,霍去病不肯離開,就是因為有他這個外人在,想來蕭載不會臉皮太厚,做出一些叫人心軟的低賤哀求。

但蕭載進了大帳,直接就跪下了,眼圈一紅,眼淚汪汪直掉,哭著說:“求將軍救人一命吧!”

霍去病的眉毛都要擰成結了,他也是沒想到,蕭載一個貴族子弟,皇城詹事,竟然說跪就跪,說哭就哭,他、他還要不要臉了?

木蘭去扶蕭載,但蕭載堅持不肯起來,一邊哭,一邊把事情詳細說了一遍,他與未婚妻是自幼定下婚約,因父早亡而家道中落,他一直想要混出個樣子再風光迎娶未婚妻,可就在他跟隨衛將軍出征的時候,未婚妻家中找到了門路,將人獻給了汝陰侯,換了一大筆銀錢,等他回來為時尚晚。

汝陰侯也是世襲的侯爵,初代汝陰侯就是當初跟隨高祖征戰的夏侯嬰,如今襲祖爵的夏侯頗娶了二嫁的平陽大長公主,換成旁人,蕭載去求一求衛青,再拿出婚書來證明自己有理,一般的權貴不大會為一個姬妾大動幹戈,可平陽公主是衛家的舊主,汝陰侯是舊主的丈夫,自來沒有以卑動尊的道理。

衛青幫不了蕭載的忙,蕭載作為衛青的門下,也沒有辦法去求到別人頭上,可他與木蘭有舊,到底還是生出幾分期望來。

蕭載哭著哀求道:“我臨

出長安時,打聽到她小產,被汝陰侯厭棄,現在和奴仆住在一起,剛滑胎的婦人每日還要幹丫鬟婢仆的活計……我願意拿出所有家財贖買她回去,只求將軍去說說情,放了她吧。”

木蘭聽了半晌,沒怎麽猶豫地應下,“我雖然不認識汝陰侯,但你手裏有婚書,你是占理的一方,我去幫你把人要回來。”

蕭載設想過無數個結果,想了再多,都沒料到木蘭這樣痛快地答應了。

霍去病冷哼一聲,他倒是沒想過蕭載求的是這樣的事,這事本身確實不大,一個姬妾罷了,可奪他未婚妻的人身份特殊,別說是舅舅,就是他隔了一層的,當初也是在公主府生下來的,洗不脫和平陽公主府的聯系,也就無從去求情了。

只是想到木蘭和平陽公主之間那點事,霍去病只覺得腦殼疼,公主那兒不知怎麽肯放過他了,他卻想著法兒的往裏跳。

木蘭把蕭載扶起來,她把事情答應下了,蕭載自然不會還死命要跪,木蘭給蕭載拍了拍灰,給他帕子擦了擦臉,等他不哭了,才輕聲說道:“這事不是衛將軍不肯幫你,我也知道些衛家的事,你知道的應該更多。我是和汝陰侯無關的人,所以能幫你,而不是衛將軍不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有些嚴肅,她絕不願意幫了人,還讓衛將軍受到埋怨。

蕭載連忙搖頭,表示自己不會埋怨衛將軍不幫他。

木蘭想了想,覺得沒什麽要說的了,就讓蕭載出去,順帶把霍去病攆去蹴鞠,一個人忙活兩軍的解散事宜,她還有很多事情忙呢。

之後的幾日,蕭載度日如年,霍去病和李敢一塊兒玩久了,就有些舍不得李敢,李家雖然在長安有居所,但李廣被貶之後就在老家住下了,天子雖然給他封侯,但也沒有要他一定住在長安的意思,李廣堅持要回老家,所以他們這趟並不和他們一起。

其實也順路,但是李廣實在見不得霍去病,一看心裏就犯病,晚上睡覺都要嘀咕那二十三個人頭。

李敢也無奈,自家老頭是鉆了牛角尖了,其實他們雖然人頭能和霍去病相持平,可他們帶多少人,霍去病帶多少人?做先鋒和孤軍夜襲又能一樣嗎?可誰叫差距剛剛這麽點,而天子又很壞地封了一個冠軍侯呢?

趙破奴還是想留在九原郡,這收覆沒多久的九原郡還在如火如荼地建設中,趙破奴幾乎看著這郡重建,實在舍不得離開。

來時冰雪皚皚,歸時春江水暖。

回程是不如來時那樣急迫的,路途中也有許多漂亮風景,霍去病總是喜歡找借口歇一歇,他並不是不能趕路的人,只是他這輩子到現在,也就這一趟離開長安罷了,他看什麽都很新鮮,到哪裏都想多待一待,他甚至騎著馬就會忽然跳下來,有時是撿一根筆直的樹枝,有時是漂亮的野花,或者一顆亮晶晶的石子。

蕭載恨得就差在霍去病身上咬一塊肉下來了。

好在霍去病也不是只顧自己的人,也就是剛返程那幾日有些磨人,最後還是在蕭載幽怨含恨的眼神下上了馬,一行人昏天黑地加急趕路,按照霍去病不多的行軍經驗,他敏銳地發覺只要跟上了木蘭的節奏,整日裏騎馬趕路竟然都不怎麽累人。

……就是可惜了,這樣的行軍好手前面得配一個帶路的。

霍去病的方向感是非常好的,他也很會看輿圖,有時候一個簡單的參照物就能讓他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衛青也一樣,木蘭知道衛將軍手裏是有一份自制匈奴草原輿圖的。

從初戰龍城開始,他每到一處地方就記下那裏的水源方位,山體形狀等,但她怎麽看都覺得,身處草原那個環境,實在很難用輿圖來判斷自己處在草原的哪個位置,這大約也是一種天賦。

回到長安那一日,下了一場春雨,細雨落在人身上都很溫柔,蕭載本以為再怎麽樣將軍都要先回宅邸休整一兩日,他雖然心急如焚,卻也不會覺得他的事情在第一位,卻沒想到的是,才進了長安城門,木蘭就道:“先去你家取婚書,我在門口等你,我們今天就去把人領回來。”

蕭載哽咽了一聲,他向來自詡能言善道,可面對這樣的赤誠之人,實在連一句感激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