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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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兩界山的天空一如既往得奇幻而又美妙, 一道道極光般的光線在天空中交相輝映，豐富的色彩印亮了大地。
山頂之處的風呼呼吹過，吹得空歡的頭發差點從綁好的發尾上溜走。
雙腳落地的堅實感傳來, 不等雲一嘯說話，她自顧自便轉身走向那棵巨大的、散發著綠色熒光的樹。
碩大的樹冠像一個散發著光亮的綠色棉花糖, 遠遠看起來柔軟、親和，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空歡朝前走了幾步。
“師妹！”
方才落地的池湛有些慌不擇路地上前, 追上了空歡的步子。
空歡偏頭看著他, 笑了笑：“你怎麽來了？”
池湛紅著眼，聲音帶了些鼻音：“我來看你。”
少年年紀尚輕，即便以往見過無數此生離死別, 卻都沒有此時難過。
心悅之人就站在那處, 目光淡淡, 就像是好不留戀毫不在意, 不在意自己將要身隕, 不在意身後之人等待, 亦不在意他。
他囁嚅著：“師妹，你一定要回來。”
空歡樂了：“師兄，你尋常可不是這個樣子啊。”
她記憶裏的池湛，永遠是板著一張臉不愛說話的樣子。
她瞧著他, 他也定定地看著她。
少年之間的愛意尚未挑明, 尚未到可以義無反顧談情說愛的時候, 就被世間種種強行按下。
“池湛師兄，時光長遠。”空歡學著他的樣子板著臉。
池湛上前幾步, 將兩人距離拉近, 隨後地執起空歡的手：“時光長遠，修仙者壽命悠長, 我總會等你，你不必說什麽。”
他很怕空歡會說出什麽讓他不要等待另尋良緣的話，他怕這話一說出來空歡就會撒手再也不會回來。
空歡眼眸中染上笑意，隨後又被眨眼撲滅：“師兄，抱歉。我以為時光長遠，總有時間與你好好說。”
“你總跟在我身邊怕我受傷，我看到了；你沒日沒夜地守著我，我也看到了；並非我不想回應，只是覺得，過了這段時間，等修仙界安穩了，我們便可以同話本裏的少年一般，去凡間吃酒玩樂，在曠野訴說愛意。”
“我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麽快，一點點也不願意留給我們。”
“師兄，我還沒來得及說喜歡你。”
奚竹捂著嘴落下淚，手中緊緊攥著幾人的通訊符。
“師兄，我會回來的。在我回來之前，請你照顧好我弟弟，照顧好我的這些師兄師姐師弟師妹，我可不想回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斷手斷腳的你們。”
她說著染上一點笑意：“護好自己，等我。”
說罷，將池湛的手推開，又朝著望著她的幾人揮了揮手，隨後形容瀟灑地離去。
行至生身果樹下，其餘人被迫站在法陣之外。
空雪死死掐住丈夫的手，盯著生身果樹的方向。
她曾問過慕小初，此法一旦實行是否有半線生機。
答案是不知道。
利用生身果反哺生身果樹的法子是渡劫之境推算出來的，成果顯而易見，卻無法推算出作為生身果的空歡犧牲自己後的結果會是如何。
渡劫推不出來的，是天機，天機難以窺見，自然無法讓世人得知。
但空雪總還是抱著一線的希望。
或許幾年之後靈氣充足，生身果便能再落地成人。
空歡靈識不滅，便能再續成人。
但她也清楚，這只是她的幻想。
而站立在生身果樹下的空歡，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著這所謂的修仙界聖樹。
與夢中的一樣，樹冠垂下的絲絳在風中輕輕飄蕩。
它像是有一種魔力，讓人站在它前面的時候眼睛裏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的人事物，只能被這靈氣濃郁的聖樹吸引。
雲一嘯沒有進來，似乎連他都不知道應當如何將這所謂的生身果之力反哺到聖樹之中。
但空歡知道。
她在生身果樹前站定，閉目感受著來自眼前這棵巨樹的磅礴、親和的靈力。
淡綠色的微光自她周圍發散出。
她睜眼擡頭，樹上並沒有落下如同夢中一般的碩大果實。
她沒有感受到疼痛，甚至沒有感受到靈氣的流失，綠色的微光將她包裹，意識歸於沈寂。
泛著微光的少女被如同絲繭一般的光線包裹，隨後變成一個碩大的果實，藤蔓將她托起，再將她緊緊包圍。
如同汲取了養分一般，生身果樹上的綠色光芒亮了幾分，天地微微震動。
雲一嘯轉頭看向慕小初：“封印加固了，我得回去了。”
他臉上有些微笑，但這微笑各位的蒼白，隱藏著深深的無力。
慕小初沒有說話，朝著雲一嘯深深作揖。
後者眼中多出了幾分輕松：“你這孩子，總是這樣。日後這修仙界可只有你了，你莫要辜負我等。”
說著朝前幾步，周身靈光透亮，仿佛將他整個人都虛化成了靈光。
那靈光升起，自天空中盤旋，隨後以飛蛾撲火一般的氣勢，紮入兩界山上薄薄如同水泡的結界之上。
修仙界聖樹，哪有是一個生身果就能將其恢覆的。
歷來，無數修煉至渡劫之境的大能堪破虛妄，堪破兩界山存在的緣由真諦，便尋個好日子，頭也不回地紮入這封印之中，將這薄如蟬翼的結界，一點點修覆，一點點加固。
每每將所有靈力送入這法陣之後，就會將渡劫之境中灰白的雕像鍍上靈力，然後神念困在那一方雕像之中，狀若永世存在，隨後以那雕像教導弟子，眼觀眾生，卻再不能踏出渡劫之境一步。
這便是為何修士渡劫之後只留一人在修仙界，其餘人進入渡劫之境便再無出來之日。
一人留在修仙界，為的是讓其看到眾生疾苦。
無數人進入渡劫之境，為的是將神念留下，靈力化作養分，滋養修仙界的大地，護佑修仙界的眾生。
修士，碌碌一生，為的便只是護好這一方凈土。
*
五年後。
“就說那修仙界一役，開始時是焦土一片哀鴻遍野，異獸兇惡，見到修士那就是咬碎骨頭、咽入肚中，兇殘無比。”
“異獸？是和話本裏的妖怪一樣嗎？”童音響起，紮著小辮的姑娘甕聲甕氣地問著，眼睛黑葡萄一般，透亮透亮的。
胡須花白的老頭歪著頭想了想，笑呵呵地道：“比妖怪可兇殘多咯！”
“那麽可怕呀！”
“是呀，那時候修仙界所有大能都出動了，可還是沒能阻止異獸入侵，那段時間啊，到處都是修士、凡人的哀嚎聲。”
“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啊……”花白頭發的老頭摸了摸山羊胡須，拍了拍旁邊小兒的頭。
“何長老，你快說嘛！你再不說，我就告訴爹爹不給你帶酒喝了！”
小辮子撅著嘴，拽著老人的衣袖說出根本不算威脅的話。
“後來你們空歡師叔，突發神力，修覆好了兩界山的結界，沒多久，異獸就被趕走啦！”
何長老敷衍著說出孩子們愛聽的結局。
“那空歡師叔在哪呀，她那麽厲害，現在是不是在三宗最高的那個地方那裏？我們什麽時候可以見到她啊？”
小姑娘神色憧憬，這故事聽過很多遍，每一遍結束她都問這話。
何長老仰頭看向遠處：“你們空歡師叔啊……很快就回來啦！”
“說什麽呢笑那麽開心？”
一男子從外面走進來，身後是挺著肚子的藍衣女修。
何長老略一擡頭，就頗有些無語地偏過去：“你們這群娃娃哦！”
小蘿蔔頭們見怪不怪，湊上去抓住男修的手：“小冰師叔，你又和吳師叔換身體！”
男子掀了掀眼，瞧了瞧後面用著自己身子的吳用。
“那是你們吳師叔自己願意的。”
冰魅兒略一擡眼，雖然用的是吳用的身子，但是能顯而易見地辨別出這殼子裏的人是她無疑。
奚竹從一側略過，手上還拿著一沓繪制好的陣法。
“喲，這互換的術法還蠻穩定的，我原以為保持不了多久的。”
她說完笑著上前，伸手輕輕戳了戳自家師弟。
女修俏麗的面孔多了一絲呆氣，說話甕裏甕氣的：“師姐，別笑我了。”
奚竹哪能不發笑。
懷孕辛苦，但自己這師弟總是笨笨的，頗有些呆呆傻傻的感覺，在得知冰魅兒懷孕的第一時間，就求到自己身上，想要和自己妻子換身體，代替她孕育後嗣。
現下已經有七個月了，術法還在維持。
當然，奚竹笑的並不是他本身，而是他那副總是呆傻的模樣。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有些感慨：“一轉眼，你們的孩子都這麽大了。”
“大？哪裏大了？都還沒生出來。”冰魅兒用著吳用的身體，聲音粗裏粗氣的。
奚竹樂了，隨後拍了拍自家師弟的肩膀，神色溫柔：“師弟加油。”
然後匆匆走開。
越林跟在她的身後，朝著兩位行了一禮，匆匆跟上。
吳用有些摸不著頭腦：“咦，今日倒是奇怪，為何師姐和師弟走得如此之快？”
冰魅兒道：“你傻啦，今日是空歡的生辰，我們說好一同去看她的。”
“是空歡師叔嗎？”小辮子抓著冰魅兒的衣擺，問道。
“是的哦。”冰魅兒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
“小冰師叔，我們也想去……”
幾個小蘿蔔頭一齊圍上來，將冰魅兒團團圍住。
小蘿蔔頭們是山下送來的靈符書院教養的，尋常總是和吳用幾人一起，因此倒也不怕。
即便是他們這個奇怪師叔總是和萬器宗的小冰長老互換身體，他們也不覺得有什麽驚訝的。
“今日不行。”冰魅兒板著臉，頗有些唬人的氣質。
小蘿蔔頭們耷拉著腦袋。
“等你們空歡師叔回來了，我帶她來找你們玩，乖啊。”
說完，走過去扶著自己大了肚子的夫君，一同前去兩界山。
兩界山上，巨大的生身果樹矗立在山巔，一側，是一個看起來有些破舊的小小木屋。
一身青衣短衫的池湛坐在屋前的圓桌前，細心地雕刻著面前的方形小盒子。
盒子的大小正好可以裝下普通的符紙。
盒子側面雕刻了各式各樣的紋路，看起來精美異常。
“師兄。”
空樂從屋中走出，擡眸看著池湛手中的東西，微微抿唇。
池湛對著他微微一點頭，也不回應，眼中似乎就只有這一小塊木盒。
空樂與他總沒有話說，便也偏頭，徑自走向了廚房。
不過多時那些修士便要來看自家姐姐，他得先將這飯菜吃食準備好。
外頭的哄鬧聲穿進來，他不必出去便知道是誰來了。
“郁師姐，聽聞你做了執法堂的執法弟子，感覺如何？”
郁聽楓將手上的茶水放下，微笑著道：“還不錯。現下修仙界和凡界可真是一片安然和諧了，沒有異獸，修士們尋常就只濟弱扶貧，漫山遍野地尋找那些個墮修，日子倒是輕松許多。”
“我這裏也是如此，靈符書院現下不用抵禦異獸，連前些年供不應求的符咒都賣不出去了，倒是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咒，好賣得很。”
奚竹笑著道。
她這幾年修為還未至元嬰，仍然是當著靈符書院的大師姐。
越林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正是如此。現下陣法的售賣也落地，陣法閣初建立，那些增進靈力的陣法比那些護衛陣法好賣得多。”
“這也是師妹的功勞。”奚竹補充了一句。
“這下好了，那些符咒都是師妹創立，待她清醒，靈符閣積攢的靈石與宗門點數，怕是她這輩子都用之不竭了。”
玄雍自外首進入，身後是空雪和慕小初攜手而來，時晴走在最後方，眉眼低垂，一片溫潤。
“只是不知道她何時才能醒來。”寧月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仍然被藤蔓卷住看不清內裏面貌的巨大圓球。
時間已經過去五年，不知道還要等待多久。
她想著便看向池湛，後者只在眾人來時頷首行禮，其餘時候都在潛心準備著手下的東西。
“喲！”冰魅兒樣子的吳用湊上前，池湛略一擡頭，認出他，但還是微微後仰了一點。
冰魅兒在後面輕輕拍了一下他：“你現在用的是我的身體，離師兄遠點，你也不怕你師姐不高興。”
吳用哦了一聲，後退了一點，但仍然興致勃勃地看著池湛手上的東西。
“我上次來時師兄在制作靈墨，上上次來的時候師兄在學習制作符咒，這次來得時候師兄竟然連保存符咒的盒子也會做了，這是想讓空樂師弟失業啊！”
空樂端著湯水的手一頓，有些不滿：“他不是煉器師，不會制作靈筆。”
池湛頭也沒有擡：“馬上便會了。”
“那也不是好靈筆，我是五品煉器師，你一個剛入門的能做出來五品的靈筆嗎？”
“也無不可。”
空樂有些炸毛，將手上的飯菜朝桌子上面一擱，氣呼呼地上前。
“你若是同我姐姐在一起，便是我姐夫，有姐夫這麽和弟弟說話的嗎？”
池湛臉色終於有些變化，他擡起頭定定地瞧著空樂，唇角微微彎了彎：“抱歉。”
“知曉便好。”少年已經長成，站在那處的時候和其他人並無不同，只是神色間偶爾流露出的稚氣讓人知道他的年紀並不太大。
微風吹過，帶著一股清新的香氣。
吳用偏頭，看向那生身果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等這個孩子出生，我們可以多勻一點生身果之力進去了。”冰魅兒一眼便看出他的意思。
“是的。”吳用的眼神像是某中大型犬。
池湛沒有說話。
五年時間，一旦這兩人有些什麽進益或是能夠提出一點生身果之力便會過來渡入這生身果樹中。
其中種種，即便是池湛見了也自慚形穢。
“你不必太將此事放在心上。”冰魅兒擡手放在池湛的肩膀上，“若是你有此力，一定會比我們更為殷勤。”
生身果樹是生機之力，新生兒是生機的載體，也正是冰魅兒意外發現自己的靈力和生身果之力匯聚，才發現自己有孕。
那時候她的欣喜難以言表，若是能夠這般匯聚，新生兒生長之後便能自如使用生身果之力，那麽距離解救空歡又前進了一大步。
然而新生命生長緩慢，七月不過仍在胎中，若是等其可以自如運用靈力，也不知道要多少年。
萬器宗內，許薇薇一大早蔔了一卦。
今日是空歡生辰，她習慣於先蔔卦再決定去不去兩界山。
尋常蔔卦都是平卦，她覺得沒意思，只過去遠遠望了眼就匆匆離開。
如今是第五年。
她沐浴凈手，神情倦怠，卦簽落在桌面上的時候，她微微掀了掀眼皮。
她閉著眼撈起那枚卦簽，下意識念道：“今日之卦，是……？”
她一貫慵懶隨性的面龐有了些變化，將黑色鬥篷罩住周身，朝著兩界山方向前去。
兩界山一如既往，山風呼嘯，將一行人的低語淹沒。
只今日外面忽然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來之時一行人正在吃飯，因此即便見著她很是訝異也招呼著一起用餐。
許薇薇沒有拒絕，但是兀自將那小小的卦簽握在手心。
“你今日怎麽來了？尋常叫你來你可是不來的。”寧月用右臂遞給她一套碗筷。
許薇薇的鬥篷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孔：“尋常是平卦。”
寧月低低哦了一聲。
隨後迅速偏頭，看向她：“今日呢。”
許薇薇伸出手，將手上的卦簽展示出來。
“柳暗花明，大吉。”
清風驟起，靈氣匯聚，淡綠色的靈光照亮了一小片天日，盡管在白日也格外明顯。
呼啦啦桌椅倒地的聲音響起，池湛慘白著臉奔出去。
奚竹隨後反應過來，出去的時候就看到那成日沒個表情的劍修站在身著嫩綠色衣衫的女子旁邊，雙手執住她的手，低頭垂眸，帶著莫名的委屈。
“我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
“我怕你永遠都不會回來。”
“不會的，我這人行走江湖，講的就是一個說話算話。”
“我給你準備了生辰禮物，很多。”
“我看到了哦，現在就去把它們全搶來。”
……
“哎？”吳用挺著肚子就想上前。
冰魅兒扯住了他的袖子：“不急。”
空歡站在樹下，似乎要和生身果樹融為一體，她偏過頭，朝著小屋前等待的眾人粲然一笑。
“我回來了，說話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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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腳落地的堅實感傳來, 不等雲一嘯說話，她自顧自便轉身走向那棵巨大的、散發著綠色熒光的樹。
碩大的樹冠像一個散發著光亮的綠色棉花糖, 遠遠看起來柔軟、親和，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空歡朝前走了幾步。
“師妹！”
方才落地的池湛有些慌不擇路地上前, 追上了空歡的步子。
空歡偏頭看著他, 笑了笑：“你怎麽來了？”
池湛紅著眼，聲音帶了些鼻音：“我來看你。”
少年年紀尚輕，即便以往見過無數此生離死別, 卻都沒有此時難過。
心悅之人就站在那處, 目光淡淡, 就像是好不留戀毫不在意, 不在意自己將要身隕, 不在意身後之人等待, 亦不在意他。
他囁嚅著：“師妹，你一定要回來。”
空歡樂了：“師兄，你尋常可不是這個樣子啊。”
她記憶裏的池湛，永遠是板著一張臉不愛說話的樣子。
她瞧著他, 他也定定地看著她。
少年之間的愛意尚未挑明, 尚未到可以義無反顧談情說愛的時候, 就被世間種種強行按下。
“池湛師兄，時光長遠。”空歡學著他的樣子板著臉。
池湛上前幾步, 將兩人距離拉近, 隨後地執起空歡的手：“時光長遠，修仙者壽命悠長, 我總會等你，你不必說什麽。”
他很怕空歡會說出什麽讓他不要等待另尋良緣的話，他怕這話一說出來空歡就會撒手再也不會回來。
空歡眼眸中染上笑意，隨後又被眨眼撲滅：“師兄，抱歉。我以為時光長遠，總有時間與你好好說。”
“你總跟在我身邊怕我受傷，我看到了；你沒日沒夜地守著我，我也看到了；並非我不想回應，只是覺得，過了這段時間，等修仙界安穩了，我們便可以同話本裏的少年一般，去凡間吃酒玩樂，在曠野訴說愛意。”
“我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麽快，一點點也不願意留給我們。”
“師兄，我還沒來得及說喜歡你。”
奚竹捂著嘴落下淚，手中緊緊攥著幾人的通訊符。
“師兄，我會回來的。在我回來之前，請你照顧好我弟弟，照顧好我的這些師兄師姐師弟師妹，我可不想回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斷手斷腳的你們。”
她說著染上一點笑意：“護好自己，等我。”
說罷，將池湛的手推開，又朝著望著她的幾人揮了揮手，隨後形容瀟灑地離去。
行至生身果樹下，其餘人被迫站在法陣之外。
空雪死死掐住丈夫的手，盯著生身果樹的方向。
她曾問過慕小初，此法一旦實行是否有半線生機。
答案是不知道。
利用生身果反哺生身果樹的法子是渡劫之境推算出來的，成果顯而易見，卻無法推算出作為生身果的空歡犧牲自己後的結果會是如何。
渡劫推不出來的，是天機，天機難以窺見，自然無法讓世人得知。
但空雪總還是抱著一線的希望。
或許幾年之後靈氣充足，生身果便能再落地成人。
空歡靈識不滅，便能再續成人。
但她也清楚，這只是她的幻想。
而站立在生身果樹下的空歡，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著這所謂的修仙界聖樹。
與夢中的一樣，樹冠垂下的絲絳在風中輕輕飄蕩。
它像是有一種魔力，讓人站在它前面的時候眼睛裏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的人事物，只能被這靈氣濃郁的聖樹吸引。
雲一嘯沒有進來，似乎連他都不知道應當如何將這所謂的生身果之力反哺到聖樹之中。
但空歡知道。
她在生身果樹前站定，閉目感受著來自眼前這棵巨樹的磅礴、親和的靈力。
淡綠色的微光自她周圍發散出。
她睜眼擡頭，樹上並沒有落下如同夢中一般的碩大果實。
她沒有感受到疼痛，甚至沒有感受到靈氣的流失，綠色的微光將她包裹，意識歸於沈寂。
泛著微光的少女被如同絲繭一般的光線包裹，隨後變成一個碩大的果實，藤蔓將她托起，再將她緊緊包圍。
如同汲取了養分一般，生身果樹上的綠色光芒亮了幾分，天地微微震動。
雲一嘯轉頭看向慕小初：“封印加固了，我得回去了。”
他臉上有些微笑，但這微笑各位的蒼白，隱藏著深深的無力。
慕小初沒有說話，朝著雲一嘯深深作揖。
後者眼中多出了幾分輕松：“你這孩子，總是這樣。日後這修仙界可只有你了，你莫要辜負我等。”
說著朝前幾步，周身靈光透亮，仿佛將他整個人都虛化成了靈光。
那靈光升起，自天空中盤旋，隨後以飛蛾撲火一般的氣勢，紮入兩界山上薄薄如同水泡的結界之上。
修仙界聖樹，哪有是一個生身果就能將其恢覆的。
歷來，無數修煉至渡劫之境的大能堪破虛妄，堪破兩界山存在的緣由真諦，便尋個好日子，頭也不回地紮入這封印之中，將這薄如蟬翼的結界，一點點修覆，一點點加固。
每每將所有靈力送入這法陣之後，就會將渡劫之境中灰白的雕像鍍上靈力，然後神念困在那一方雕像之中，狀若永世存在，隨後以那雕像教導弟子，眼觀眾生，卻再不能踏出渡劫之境一步。
這便是為何修士渡劫之後只留一人在修仙界，其餘人進入渡劫之境便再無出來之日。
一人留在修仙界，為的是讓其看到眾生疾苦。
無數人進入渡劫之境，為的是將神念留下，靈力化作養分，滋養修仙界的大地，護佑修仙界的眾生。
修士，碌碌一生，為的便只是護好這一方凈土。
*
五年後。
“就說那修仙界一役，開始時是焦土一片哀鴻遍野，異獸兇惡，見到修士那就是咬碎骨頭、咽入肚中，兇殘無比。”
“異獸？是和話本裏的妖怪一樣嗎？”童音響起，紮著小辮的姑娘甕聲甕氣地問著，眼睛黑葡萄一般，透亮透亮的。
胡須花白的老頭歪著頭想了想，笑呵呵地道：“比妖怪可兇殘多咯！”
“那麽可怕呀！”
“是呀，那時候修仙界所有大能都出動了，可還是沒能阻止異獸入侵，那段時間啊，到處都是修士、凡人的哀嚎聲。”
“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啊……”花白頭發的老頭摸了摸山羊胡須，拍了拍旁邊小兒的頭。
“何長老，你快說嘛！你再不說，我就告訴爹爹不給你帶酒喝了！”
小辮子撅著嘴，拽著老人的衣袖說出根本不算威脅的話。
“後來你們空歡師叔，突發神力，修覆好了兩界山的結界，沒多久，異獸就被趕走啦！”
何長老敷衍著說出孩子們愛聽的結局。
“那空歡師叔在哪呀，她那麽厲害，現在是不是在三宗最高的那個地方那裏？我們什麽時候可以見到她啊？”
小姑娘神色憧憬，這故事聽過很多遍，每一遍結束她都問這話。
何長老仰頭看向遠處：“你們空歡師叔啊……很快就回來啦！”
“說什麽呢笑那麽開心？”
一男子從外面走進來，身後是挺著肚子的藍衣女修。
何長老略一擡頭，就頗有些無語地偏過去：“你們這群娃娃哦！”
小蘿蔔頭們見怪不怪，湊上去抓住男修的手：“小冰師叔，你又和吳師叔換身體！”
男子掀了掀眼，瞧了瞧後面用著自己身子的吳用。
“那是你們吳師叔自己願意的。”
冰魅兒略一擡眼，雖然用的是吳用的身子，但是能顯而易見地辨別出這殼子裏的人是她無疑。
奚竹從一側略過，手上還拿著一沓繪制好的陣法。
“喲，這互換的術法還蠻穩定的，我原以為保持不了多久的。”
她說完笑著上前，伸手輕輕戳了戳自家師弟。
女修俏麗的面孔多了一絲呆氣，說話甕裏甕氣的：“師姐，別笑我了。”
奚竹哪能不發笑。
懷孕辛苦，但自己這師弟總是笨笨的，頗有些呆呆傻傻的感覺，在得知冰魅兒懷孕的第一時間，就求到自己身上，想要和自己妻子換身體，代替她孕育後嗣。
現下已經有七個月了，術法還在維持。
當然，奚竹笑的並不是他本身，而是他那副總是呆傻的模樣。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有些感慨：“一轉眼，你們的孩子都這麽大了。”
“大？哪裏大了？都還沒生出來。”冰魅兒用著吳用的身體，聲音粗裏粗氣的。
奚竹樂了，隨後拍了拍自家師弟的肩膀，神色溫柔：“師弟加油。”
然後匆匆走開。
越林跟在她的身後，朝著兩位行了一禮，匆匆跟上。
吳用有些摸不著頭腦：“咦，今日倒是奇怪，為何師姐和師弟走得如此之快？”
冰魅兒道：“你傻啦，今日是空歡的生辰，我們說好一同去看她的。”
“是空歡師叔嗎？”小辮子抓著冰魅兒的衣擺，問道。
“是的哦。”冰魅兒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
“小冰師叔，我們也想去……”
幾個小蘿蔔頭一齊圍上來，將冰魅兒團團圍住。
小蘿蔔頭們是山下送來的靈符書院教養的，尋常總是和吳用幾人一起，因此倒也不怕。
即便是他們這個奇怪師叔總是和萬器宗的小冰長老互換身體，他們也不覺得有什麽驚訝的。
“今日不行。”冰魅兒板著臉，頗有些唬人的氣質。
小蘿蔔頭們耷拉著腦袋。
“等你們空歡師叔回來了，我帶她來找你們玩，乖啊。”
說完，走過去扶著自己大了肚子的夫君，一同前去兩界山。
兩界山上，巨大的生身果樹矗立在山巔，一側，是一個看起來有些破舊的小小木屋。
一身青衣短衫的池湛坐在屋前的圓桌前，細心地雕刻著面前的方形小盒子。
盒子的大小正好可以裝下普通的符紙。
盒子側面雕刻了各式各樣的紋路，看起來精美異常。
“師兄。”
空樂從屋中走出，擡眸看著池湛手中的東西，微微抿唇。
池湛對著他微微一點頭，也不回應，眼中似乎就只有這一小塊木盒。
空樂與他總沒有話說，便也偏頭，徑自走向了廚房。
不過多時那些修士便要來看自家姐姐，他得先將這飯菜吃食準備好。
外頭的哄鬧聲穿進來，他不必出去便知道是誰來了。
“郁師姐，聽聞你做了執法堂的執法弟子，感覺如何？”
郁聽楓將手上的茶水放下，微笑著道：“還不錯。現下修仙界和凡界可真是一片安然和諧了，沒有異獸，修士們尋常就只濟弱扶貧，漫山遍野地尋找那些個墮修，日子倒是輕松許多。”
“我這裏也是如此，靈符書院現下不用抵禦異獸，連前些年供不應求的符咒都賣不出去了，倒是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咒，好賣得很。”
奚竹笑著道。
她這幾年修為還未至元嬰，仍然是當著靈符書院的大師姐。
越林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正是如此。現下陣法的售賣也落地，陣法閣初建立，那些增進靈力的陣法比那些護衛陣法好賣得多。”
“這也是師妹的功勞。”奚竹補充了一句。
“這下好了，那些符咒都是師妹創立，待她清醒，靈符閣積攢的靈石與宗門點數，怕是她這輩子都用之不竭了。”
玄雍自外首進入，身後是空雪和慕小初攜手而來，時晴走在最後方，眉眼低垂，一片溫潤。
“只是不知道她何時才能醒來。”寧月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仍然被藤蔓卷住看不清內裏面貌的巨大圓球。
時間已經過去五年，不知道還要等待多久。
她想著便看向池湛，後者只在眾人來時頷首行禮，其餘時候都在潛心準備著手下的東西。
“喲！”冰魅兒樣子的吳用湊上前，池湛略一擡頭，認出他，但還是微微後仰了一點。
冰魅兒在後面輕輕拍了一下他：“你現在用的是我的身體，離師兄遠點，你也不怕你師姐不高興。”
吳用哦了一聲，後退了一點，但仍然興致勃勃地看著池湛手上的東西。
“我上次來時師兄在制作靈墨，上上次來的時候師兄在學習制作符咒，這次來得時候師兄竟然連保存符咒的盒子也會做了，這是想讓空樂師弟失業啊！”
空樂端著湯水的手一頓，有些不滿：“他不是煉器師，不會制作靈筆。”
池湛頭也沒有擡：“馬上便會了。”
“那也不是好靈筆，我是五品煉器師，你一個剛入門的能做出來五品的靈筆嗎？”
“也無不可。”
空樂有些炸毛，將手上的飯菜朝桌子上面一擱，氣呼呼地上前。
“你若是同我姐姐在一起，便是我姐夫，有姐夫這麽和弟弟說話的嗎？”
池湛臉色終於有些變化，他擡起頭定定地瞧著空樂，唇角微微彎了彎：“抱歉。”
“知曉便好。”少年已經長成，站在那處的時候和其他人並無不同，只是神色間偶爾流露出的稚氣讓人知道他的年紀並不太大。
微風吹過，帶著一股清新的香氣。
吳用偏頭，看向那生身果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等這個孩子出生，我們可以多勻一點生身果之力進去了。”冰魅兒一眼便看出他的意思。
“是的。”吳用的眼神像是某中大型犬。
池湛沒有說話。
五年時間，一旦這兩人有些什麽進益或是能夠提出一點生身果之力便會過來渡入這生身果樹中。
其中種種，即便是池湛見了也自慚形穢。
“你不必太將此事放在心上。”冰魅兒擡手放在池湛的肩膀上，“若是你有此力，一定會比我們更為殷勤。”
生身果樹是生機之力，新生兒是生機的載體，也正是冰魅兒意外發現自己的靈力和生身果之力匯聚，才發現自己有孕。
那時候她的欣喜難以言表，若是能夠這般匯聚，新生兒生長之後便能自如使用生身果之力，那麽距離解救空歡又前進了一大步。
然而新生命生長緩慢，七月不過仍在胎中，若是等其可以自如運用靈力，也不知道要多少年。
萬器宗內，許薇薇一大早蔔了一卦。
今日是空歡生辰，她習慣於先蔔卦再決定去不去兩界山。
尋常蔔卦都是平卦，她覺得沒意思，只過去遠遠望了眼就匆匆離開。
如今是第五年。
她沐浴凈手，神情倦怠，卦簽落在桌面上的時候，她微微掀了掀眼皮。
她閉著眼撈起那枚卦簽，下意識念道：“今日之卦，是……？”
她一貫慵懶隨性的面龐有了些變化，將黑色鬥篷罩住周身，朝著兩界山方向前去。
兩界山一如既往，山風呼嘯，將一行人的低語淹沒。
只今日外面忽然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來之時一行人正在吃飯，因此即便見著她很是訝異也招呼著一起用餐。
許薇薇沒有拒絕，但是兀自將那小小的卦簽握在手心。
“你今日怎麽來了？尋常叫你來你可是不來的。”寧月用右臂遞給她一套碗筷。
許薇薇的鬥篷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孔：“尋常是平卦。”
寧月低低哦了一聲。
隨後迅速偏頭，看向她：“今日呢。”
許薇薇伸出手，將手上的卦簽展示出來。
“柳暗花明，大吉。”
清風驟起，靈氣匯聚，淡綠色的靈光照亮了一小片天日，盡管在白日也格外明顯。
呼啦啦桌椅倒地的聲音響起，池湛慘白著臉奔出去。
奚竹隨後反應過來，出去的時候就看到那成日沒個表情的劍修站在身著嫩綠色衣衫的女子旁邊，雙手執住她的手，低頭垂眸，帶著莫名的委屈。
“我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
“我怕你永遠都不會回來。”
“不會的，我這人行走江湖，講的就是一個說話算話。”
“我給你準備了生辰禮物，很多。”
“我看到了哦，現在就去把它們全搶來。”
……
“哎？”吳用挺著肚子就想上前。
冰魅兒扯住了他的袖子：“不急。”
空歡站在樹下，似乎要和生身果樹融為一體，她偏過頭，朝著小屋前等待的眾人粲然一笑。
“我回來了，說話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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