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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永夜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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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永夜無光

暴雨傾盆,悶雷聲猶如將醒的巨獸喉間發出聲聲咆哮,時而閃電綻開,好似蛛網密布,擊碎了層疊的墨雲。

藥王谷的長老弟子們將祭臺圍了個水洩不通,溫錯負手,隨陸文轅站在觀席上,臉上看不出悲喜,他盯著祭臺之中的人已然心如死灰,轉而又問道:“如今你已是谷主,陸文軒也願受天雷刑解契,你為何還是執意逐他離谷?”

文軒釀成大錯不假,可想到他身負重傷,日後露宿街頭的模樣還是於心不忍。

相識這麽久,溫錯當然知道他為人如何,可錯了便是錯了。

“溫長老,谷主留他一命已是仁至義盡,就不要再奢求其他了。”文君軼雲淡風輕地隨他一同望向祭臺中的人。

陸文轅手執谷主印沈聲緩答:“他若心中生怨,日後再做出對不起藥王谷的事又該如何?溫長老,我唯有存心時時可死,行事步步求生方敢任下這谷主之位啊……”

“對了,”陸文轅忽而想起什麽,“前一陣子我常見你去佑月樓,莫不是陸文軒同你說了些什麽?竟讓你動了惻隱之心。”

溫錯搖搖頭,閉口不語。

“轟——!!!”

天雷降下,霹靂火光乍現,在眾目睽睽下朝祭臺中央砸去,隨著一道蜿蜒的白光,雷聲轟鳴響遍山谷,似乎天都要因此震塌下來。

天衍宗的人侯在谷外,他們知道這天雷降下並非什麽大能渡劫,是他們可以增援的信號,是他們鏟除修真界毒瘤的機會。

陸文軒消耗所有靈氣為自己撐起一座屏障,可這屏障在天罰面前根本不堪一擊。僅是一道天雷,就輕而易舉擊碎了他的屏障,泯滅了他百年來積攢的修為。

他猛地從口中噴出一股淤血,那血染紅了他上半身衣袍,逐漸擴散開來。

他看不見了。

徹底看不見了。

他只能嘗到嘴裏的鐵銹味,聞到身上的焦臭。

他還能去哪呢?

他落魄地跌坐在雨中,任由弟子們唾棄謾罵。

“陸文軒,如今你已不是藥王谷的人了,有些不該帶走的東西,是不是也該還回來了?”

陸文軒聽見淅淅瀝瀝的雨中,一雙靴子踩著水花朝他走來。

陸文軒聞聲緩緩擡頭,怔怔問道:“陸文轅……你、當真這般恨我嗎?”

“你是藥王谷的罪人,不只是我,在這裏的每一個弟子都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唯有我還願意留你一命,”陸文轅盯著他那雙黯然無光的眼,似乎覺察到不對勁來,他伸手探了探,眉頭緊蹙,“你這眼睛是中了瘴氣?你看不見了?”

陸文軒垂下頭搖了搖,又嗆出兩口血來,他啞聲答道:“……東西、都在谷主樓,我能還的、都還了。”契已毀,修為已散,藥王谷也將我除名,我欠的,全都還給你了。

“陸文軒,你少在這裝,”陸文轅抽出腰間軟劍抵在陸文軒的脖頸上,“你別以為我真不敢殺你,我問你,玄極丹方的真跡在何處?!”

“……我不知。”

陸文轅低頭,瞥見他掖在身側的手,想起了文藺衡賜他的那枚芥子,揪起他的手腕,伸手便要去奪那芥子。

陸文軒死死攥著拳頭,不讓他取下,他顫著身子咬牙道:“這、這是我的……”

見陸文軒如此反應,陸文轅更是肯定那冊玄極丹方就被藏在這芥子裏,揚起軟劍,就要將陸文軒那只手切下。

“唰——!”一劍揮下。

……

一對身影在密林間穿梭,一人懷抱著另一人,輕踩在綠葉上,繼而飄飛到另一處去,葉上雨水都不曾被震落。

陸文軒聽著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猜到自己大抵是在快速移動。

他軟綿地窩在那人的懷裏,細細嗅了嗅,奄奄一息輕笑道:“恩…恩人,我該怎…怎麽報答你…呢……”

“你別說話了,”溫錯見他這模樣心裏也沒了底,“忍一忍,我送你去人間。”

陸文軒點點頭,不再出聲,安心地睡去了。

溫錯的父母將他送至藥王谷後,便在人間安了家,轉眼數百年,他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獨留一座空宅。

這宅院僻靜,適合養病,溫錯便將他送去了那。

溫錯擡手起靈,替陸文軒穩住脈搏,又從乾坤袋裏掏出了瓶瓶罐罐,擱置在床頭。

“我只能送你到這了,往後你自己多保重。”說罷,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陸文軒輕喚住他,急急將芥子從手上取下,遞給溫錯,“你就這樣回去,恐怕沒法交差,這個給你。”

溫錯將他的手推回去,拒絕道:“這不是你要留給你親人的嗎?再者這裏面應該還有不少傍身的東西,你自己留著,後半輩子也不愁吃穿。你不必擔心我,谷主他不會把我怎麽樣。”

陸文軒苦笑道:“只是給我自己留個念想罷了,這世上早就沒有我的親人了。陸文轅想要的玄極丹方不在我手上,應當是被老谷主帶走了,裏面的靈石靈植藥王谷不缺,地級煉丹爐我現在就取出來。”他咬破指尖,將血滴在芥子上,拂袖一揮,一方煉丹爐就憑空出現在溫錯腳邊。

“這天品芥子刁鉆,它的符文被我強行篡改,如今我想再抹去它的血契也無能為力,恐怕只能歸還一個空殼了。”

溫錯默默看著他做的這一切,胸口悶得發慌,他看向陸文軒那空洞的雙眼問道:“你還是不願告訴我你這眼睛是怎麽回事嗎?”

陸文軒抿唇笑了笑,只答:“是我應得的。”

……

歷時整整十二日的大雨,終於從雲隙中擠出一線天光來,落在哪處,哪出便顯得敞亮起來。

陸文轅堪堪用手掌半遮住眼,許久就不見亮,他竟覺得這光有些灼眼。

藥王谷大半弟子已隨天衍宗一起,聯合各家仙門百派前去清剿墜月谷了,他與剩下的弟子則鎮守於藥王谷。

他立於谷主樓,遠遠地眺望陣前,滾滾濃煙蔓到天邊,若不仔細辨別,還以為大雨又將至。

溫錯提刀乘勝追擊,他含著一腔怨氣,飛身追趕著前方拼死奔逃的兩個魔修。

呂傾雁攜著的小女童跑岔了氣,一個沒跟上便狠狠跌在地上,溫錯搶上前,提起她的衣領,握緊刀柄。

呂傾雁這才驚覺身側少了個人,她恐慌地回過頭,又拼命地往回掠去。

“呂姐姐快逃!”那女孩在溫錯手裏掙紮著,嚎啕大哭起來。

呂傾雁那身羅裙破破爛爛,她一步步朝溫錯走去,換上了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邪邪笑道:“溫長老若是想要邀功,抓個小孩算什麽,放了她,我跟你走。”

“你們魔修倒也講情誼,若是陸文軒在此,恐怕就心軟了,”溫錯提腕,對準那女孩的胸口一刀刺入,“只可惜,我不是他。”

“不——”呂傾雁周身魔氣暴漲,青絲褪成霜發,孤註一擲地朝溫錯猛撲,她要化作嗜血厲鬼,將溫錯也拖入那修羅煉獄中去。

霎時金光齊現,錐破呂傾雁的四肢,她慘叫一聲,被那靈鎖吊在了空中,成了塊活靶。

她突然狂笑起來,神情癲狂地盯著溫錯:“我雖入魔,但也是人。你們這些正派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人,你還不知吧,陸文軒那日為救你中了我的瘴氣,這才被我挾著簽了契,他遲早要瞎了眼,卻還被你們逼到絕路,你們藥王谷才真真是有情有義哈哈哈哈……”

“你說什麽?!”溫錯腦中的弦好似崩斷,。

見溫錯這渾然不知的模樣,呂傾雁更是興奮,血蔓過她的口齒,她仍狂傲地叫囂道:“你以為我是如何這麽快便找到你們的!你們藥王谷……噗——”

一條青綠綾布彈出,纏住了呂傾雁的脖頸,轉而繃緊,竟是硬生生將呂傾雁的腦袋給擰了下來。

溫錯擡眼,隱忍不發,他咬牙切齒問道:“文長老為何不讓她說完。”

“這妖女顛倒黑白你也敢信?”文君軼面色不改,從容答道。

“你當初又不曾隨行,你怎知她話裏真假。”溫錯眼中布滿血絲,長刀被他拖在地上,劃出一道逶迤的血路。

文君軼搖搖頭,嘆息道:“她若是真心告知,又為何臨死前才說,分明是想借此動搖藥王谷的人心。”

文君軼點地蹬起,又起身去了別處,留下一道餘音:“墜月門戰敗,尚有餘黨在逃,你若得空便去搭把手,我先回谷向谷主覆命。”

溫錯木訥地站在原地,瞥向那顆沒能瞑目的頭顱。

……

文君軼緩步踱進谷主樓內,見陸文轅倚在窗邊,仍摩挲著那枚天品芥子,他出聲寬慰道:“阿轅,墜月門已滅,往後你可以安心了。至於玄極丹方,我已派人去追了。”

陸文轅闔眸,緩緩開口道:“叫我谷主,日後沒我同意,不準隨意進出谷主樓,出去。”

文君軼一怔,眼中晦暗不明,他勉強帶著笑,頷首退了出去。

陸文轅將芥子戴回手上,從衣襟裏掏出那只木天牛,木天牛笨拙地自他手心悠悠飛起,可飛了不過一指高便又直直墜入他的掌心。

陸文軒散了修為,全無靈氣,誰也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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