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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秋夜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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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秋夜初春

“海道友,我師父真的沒事嗎?”陸憶寒背著葉與,穿著滿山紅幫他換來的粗布衣裳,將白雪劍掛在了脖子上。

海萍遠遠地朝滿山紅揮手告別,連眼神都懶得施舍給他一個,飛快地答道:“你都問了不下十遍了,葉前輩經脈通暢,比昨天的情況好多了,說不定半路就醒了。”

陸憶寒僵硬地托著葉與的雙腿,他能感受到葉與靠在他背上,死死拽著他的衣服,呼吸也有些紊亂。

今天早上他醒來時,葉與就已經這樣了,額前布滿細密的汗珠,眉頭幾乎皺成一個川字,神色痛苦,像是在做噩夢,無論陸憶寒怎麽搖晃葉與,他都沒有醒過來。

沈浸在美夢裏也就算了,可誰會醉在噩夢中不願醒來?

陸憶寒想起自己執劍入陣時,腦海中閃過的那一幕顯然不屬於自己記憶的畫面,脊背發涼。

海萍極目遠眺著,直到遠處的村落沈下視線,這才依依不舍地回過身來。

她掏出兩張傳送符遞給陸憶寒,說道:“一張符只能帶一人走,我手上只有兩張了,你帶著葉前輩先去藥王谷周遭碰碰運氣,我回門派覆命,大比當日再與其他人一起過去便是。”

陸憶寒楞了楞。

這還是第一次有外人如此誠心待他。

年幼時,願意同他玩耍的人只有父親,可父親日日上山采藥,他就只能自己坐在門口擺石子玩。他也曾偷跑去過其他村落,想跟其他的同齡孩子一起拿著木棍互相追逐打鬧,可別說那些孩子,就連看門狗見到自己都會狂吠不止,其他孩童一見他便只會拿石頭砸他。

可笑的是,他那時還天真的以為他們那是要同他嬉笑打鬧,一路追著,甘願讓他們砸,直到父親回來聞到血腥味才發現,那分明是他不受待見。

去了趙府,他依舊卑賤得如黃土塵埃,那些人說罵便罵,說打便打,沒人將他當做一個正常的、值得憐愛的年幼孩子,陸憶寒知道,他們的眼神是在看非人的牲畜,而牲畜能陪主子玩樂已是極大的福分了,怎麽可能妄想同人平起平坐。

這一切,只因為他的紅眼睛,只因為他的母親是魔族,至於他到底有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禍及他人的事情,沒有人關心。

掌櫃待他好,是知道他的身份後仍舊真心予他,供他吃喝的好。

師父待他好,也是知道他身份後仍舊願意帶他修仙,保護他,將他安頓在門派裏的好。

白辰和江洛溪也是。

但是其他人呢?

如果從一開始,自己的紅眼睛沒有被遮掩,他們還會像現在這樣待他嗎?

他無從得知。

陸憶寒盯著那兩張符,又看向海萍燦爛地笑道:“多謝海道友,我與師父必定記住這份恩情。”

正當他要催符時,海萍又叫住了他。

“等等!”

陸憶寒眨著眼睛放下手,問道:“可是還有什麽不妥?”

“這個……也給你,”海萍有些猶疑,但還是咬牙把水鏡遞了出去,“這是水鏡,縱隔千山萬水也可以讓執鏡之人在鏡中見到彼此,我本來想給我母親的,可她不肯接,反正它們在我手上也無用,這次下山,你們師徒二人又於我有救命之恩,這對鏡子就送給你們了。”

陸憶寒聽說過這東西的貴重,可一想到他日後不論在哪都能見到師父又有些動心,攥著符箓,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接。

“哎呀,磨磨唧唧的,”海萍等得不耐煩,一把將水鏡塞進了他的包袱中,“好了,我沒別的事了,就此別過!”

陸憶寒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道義高深的話來,憋到最後也沒能靈光一閃,見海萍走遠了這才大聲喊道:“謝謝!”

他彎起嘴角燃盡了手中的符箓,同葉與一起傳送到了藥王谷旁的鎮上。

……

陸憶寒背著葉與一路尋著落腳之處,這一身古怪的打扮,引來行人的側目,卻沒引起客棧夥計的惻隱。

“上房都沒有了,最近藥王谷聖手大比,別說上房,其它房間也早就住滿了,”那夥計瞧見陸憶寒一身粗布衣裳還背著個病號,卻還是想詐一筆,“不過……馬廄旁邊有個柴房,我倒是可以便宜些讓你住兩晚。”

這已經是最後一家客棧了,陸憶寒身上也沒帶多少錢,至於葉與那裏,就算有錢,他也拿不出來,就先將就兩天吧,明天一起早他就去找蔡師叔。

陸憶寒摳摳搜搜地從衣襟裏掏出錢,跟著夥計到了馬廄旁的柴房。

柴房裏烏漆嘛黑,夥計連根蠟燭也不肯給他,只給他兩條單薄的蓋被。

他小心地將葉與放在地上,可葉與卻突然死死拽住他的衣服,拽得他也一同栽了下去,只見葉與的臉突然放大在眼前,最糟糕的是……

嘴上柔軟的觸感。

陸憶寒慌忙起身,臉頰如火燒般滾燙,拼命用手去抹葉與唇上的水光。

他下手也不知輕重,只想著快點將自己的痕跡抹去。葉與的嘴擦紅了一片,微微腫起的紅唇崩斷了陸憶寒腦中的弦,嚇得他立即停了手,背過身揪緊胸口的衣料,耳根通紅。

陸憶寒低頭,驚愕地發現自己難為情的那處頂起一小塊,他連忙夾緊雙腿,拉下衣擺遮掩著,將奇怪的想法壓了下去。

他已經十六了,門派那些沒個正形的師兄們自然也領著他將不該學的也學了去,就算男子可以同男子結為道侶,他也不可能跟師父……

陸憶寒掐著自己的手臂,心中將自己好一通臭罵,罵自己目無尊長、竟大逆不道把心思打到師父身上。他將身下的反應歸結於自己是到了春心萌動的年紀,興許換做其他長相不俗的男子,也會臉紅心跳。

“我、我我無意冒犯師父……”陸憶寒紅著臉,從牙縫裏囫圇擠出些字來,卻想起葉與還昏迷著,又訕訕閉上了嘴。

他木訥地轉過身,尋了塊平坦的木頭墊在葉與腦袋下面,拉開葉與的玄色袖袍,露出那截被異火灼傷的手臂。

葉與住在不夜天常年不經光,千年來也就是陪著那些未能引氣入體的弟子隨意走走,時不時接個委托,將膚色都養得皙白不少,陸憶寒抹藥膏時一眼就能看見那一塊與膚色格格不入的紅,心懷愧疚地低著頭將藥膏抹開。

他是不是真的會帶來災禍?明明這次下山來是自己要完成委托,現在昏迷不醒的卻是葉與。

陸憶寒把自己的蓋被墊在葉與身下,又將另一條搭在了葉與身上。

秋夜偏涼,久居雪山的陸憶寒無甚感覺,但夜裏卻仍頻頻醒來,生怕葉與翻身著涼。他翻來覆去睡不好,同葉與橫在一道,對著漆黑的屋頂發懵。

上一次睡在柴房已經是七年前了,他被獨自關在柴房裏面,漆黑一片,空著肚子,無人搭理。

陸憶寒把手挨過去,小指勾住葉與的指節,溫溫的,觸碰的瞬間安下了心。

“師父。”陸憶寒倦聲喚道。

葉與未醒。

“以前,我也是這樣躺在柴房,一個人,他們說我是災星,說要打死我,”陸憶寒忽地發笑,“可惜我命大,掌櫃救了我,還碰到了師父你。我見到了世間最厲害術法,可以把我也變作黑眼睛;我嘗到了世間最好吃的飯菜,是你記得人間佳節,親手給我做紅燒獅子頭;你帶我習字,教我劍法,領我修行……”

陸憶寒“騰”的一聲坐起,雙手撐在葉與身側,盯著葉與的睡顏問道:“師父,你怎麽這麽好?”

葉與當然不會回答,回應他的只有輕緩的呼吸聲。

陸憶寒又一頭倒下,斜過身子盯著自己的腳尖,絮絮不止:“我在門派裏沒有搗蛋,是師兄師姐帶頭領我去瞧新鮮的,跑時故意把我撂下替罪,徒兒不是刻意要給師父添亂的,我聽師兄師姐們說,師父你因為我在掌門師伯那裏挨了好多罵,對不起……”

“雖然我給其他師兄師姐們偽出假條也是因為他們說可以找來有關你的書冊,一半是為了看你笑話……”陸憶寒自述著自己的種種罪狀,聲音愈來愈細微。

“另一半,是想看看塵世煙火中的你,就像你領著我來修真界迷路時那樣,我伸手便能抓得住的你。”

“我不想離開天玄派,也不想離開師父你。”

“我以後會再乖一點,不讓你去掌門師伯那挨罵了。”

“可我好害怕,萬一其他人都知道我身上流著魔族的血怎麽辦?萬一我的眼睛又恢覆成紅色怎麽辦?”

“……”

陸憶寒蜷起身子靠在葉與身側,抱住葉與的臂彎好似抓住一根浮木,在黑夜的浪濤中得以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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