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同心

關燈
第35章 同心

鎮上那老頭醫術高明,雖說價格是貴了些,但效果奇佳,如今海裕山已經能在院門口緩步轉悠了,但每當滿山紅問起他去赴宴後發生了什麽事,他都閉口不談。

滿山紅坐在那蒙了灰的銅鏡錢細數著餘下的銀錢,盤算著日後的日子該怎麽熬。她手旁疊著一摞繡布——為了攢夠海裕山的藥錢,她沒日沒夜地替村裏人繡些花樣,幫著補補衣裳上的豁口。

村裏人多是沒閑錢買這繡花布的,她只好咬牙去鎮上奔波。起初她以為,自己這般手藝定能賺得好一筆,幻想著跑個兩三趟便不愁吃穿了。

可惜事與願違。

鎮上不知道誰立的規矩,擺攤還需交錢給官府,她怎麽瞧著那些身著粗衣花布的人都不像官府的,不給,他們便將繡布通通扯爛了,那可是自己大半月的心血。

後來她又擠出一部分錢,交齊了他們那所謂的“安置金”,他們卻故意刁難,只許自己在最邊上無人往來的地方賣繡布。

賣不出高價,就賤賣;賣繡布的錢不夠,就去找其它的活,只要能將海裕山的病養好了,之後再把日子過好便是。

她最近總喜歡把那只鐲子取下來,對著光一照,可以透過玉鐲看到裏面若隱若現的點點金塵。

“怡兒,飯做好了嗎?我去擺桌子。”海裕山輕輕靠在門前朝裏面探頭,他在門口逛了四五圈,曬足了一上午的太陽。

滿山紅驚起,放下鐲子沖出身去,遙遙聽見她大叫:“不好,都忘了還燒著菜呢!”

海裕山笑著搖搖頭,走進屋子,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只鐲子,他款步上前,神色晦暗,拿起鐲子正欲收進袖口,窗外一聲鳥鳴將他驚醒。

他咽了口唾沫,還是將鐲子放歸原處。

“郎君,你不是去擺桌子嗎?”滿山紅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菜湯,行至院前卻不見桌子。

“我這就來了。”海裕山慌忙動身,將桌子搬去院裏。

兩人就著微風,在門口那棵參天大樹的樹蔭下吃飯。滿山紅一個勁地往往海裕山的碗中添菜,說是身子弱就多吃點東西補補。

海裕山便是想推阻都不能,只好說道:“我早已習得辟谷,不用吃這麽多,不吃也行。”

哪知,滿山紅卻莫名其妙鬧起了脾氣,冷下臉質問道:“那你可還記得我不過是個凡人,五谷雜糧頓頓少不得?”

海裕山執筷的手一頓,不知自己哪句話又說錯了,賠上笑臉道:“我吃,我吃還不行嗎?”

“不準吃!”滿山紅拍落了他手裏的筷子“我問不得你去赴宴之事就罷了,我連這個也問不得嗎?!”

無緣無故挨了一掌,海裕山也怒從心頭起,擡眼對上滿山紅那含淚的雙眸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了,楞坐在椅子上不吭聲。

滿山紅深吸一口氣,想平覆自己的心情,可眼淚就是不爭氣地滾滾滑落。

猛地,她被擁入一個懷抱,海裕山輕拍著她的背在她耳畔吐息,軟聲道:“都是我不好,是我不中用,害你也跟我一起遭罪……”

滿山紅一聲聲嗚咽全部抑在喉間,尖銳又悲傷,死死扯著海裕山的衣裳,用盡全力在他肩頭留下一個深陷的牙印。

海裕山全都咬牙忍下。

哭累了,她便靠在海裕山胸口,呢喃道:“莫要負我。”

……

海裕山和滿山紅決定常住在環青山,這裏滿山紅熟悉,除了裏鎮上遠些,其它都好。

自從海裕山回來後,村裏人見她也都改了口,從“小滿”變成了“海滿氏”。

她也還是為村裏人補衣裳繡花賺些錢,海裕山曾被她勸去打過雜工,但沒出三日,他便撂挑子不幹了,說是自己大好的修煉前程不能浪費在這種地方。

他時常悶在屋裏,說自己閉關修煉,讓滿山紅無事莫要來打擾他。

滿山紅坐在樹下,慈愛地撫著自己愈發明顯的肚子,心中輕嘆,夫君尚在人世,自己怎麽就先過上了寡婦日子。

她忙著手上的繡活,海裕山卻突然結束了自己為期五日的閉關,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怡兒,我要去游歷。”

滿山紅皺眉,看著自己的肚腹,面露難色:“還有兩月就臨產了,你這一去,何時歸來?”

“怡兒你莫要擔心,我方才有所頓悟,很快便回來,”海裕山從儲物袋裏掏出兩塊下品靈石,“這些你拿去鎮上能換些錢,你也辛苦了。”他俯身在滿山紅額間留下了一吻。

滿山紅看著掌心中靜靜躺著兩塊靈石,闔眸點了點頭,由他去了。

……

門外的樹葉都落光了,海裕山還是沒回來。

滿山紅也不再愛院裏坐著了,深秋的風已有刺骨之意,她更願意坐在窗邊小憩。繡布上落了灰,她也無心再理,只盼著肚裏的孩子。

她曾拉著海裕山討論過,出世的孩子改取什麽名好。

若是男孩,便取他們字裏都有的“山”,喚作“海山”;但若是女孩,叫“海水”又過於敷衍,聽著也不伶俐,於是女孩的名字便暫時擱置了。

臨產那幾日,村裏的產婆日日候在她身邊,生怕她出了什麽事,好在最後孩子順利生下來了。

是個女孩。

產婆將那孩子裹得嚴嚴實實,生怕這深秋的寒風寄在這哭個不停的小娃娃身上,落下病根。

產婆眉眼彎彎,將懷裏的孩子抱給滿山紅看,問道:“是個女娃娃,取個什麽名兒啊?”

滿山紅喘息著,渾身還有些使不上勁,只好讓產婆將孩子擱在自己臂彎間,臉上久違地浮現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她望向空落落的窗外。

“叫海萍。”

當年馬前相遇,還不如就作萍水相逢,謝過後永不再見。

……

滿山紅坐在門前改著以前的舊衣服,她眼下烏青,不停打著哈欠。小海萍夜裏鬧騰,每每都得她半夜爬起來餵奶,連著數月都沒能睡上一個好覺。

她逐漸覺得有些力不從心,海裕山給的那兩塊靈石早就用光了,也不知道自己還能繡多久的花。滿山紅停下了手裏的針線,盯著那撚起繡花針的手,她看到自己的手在輕顫。

“嗚哇……嗚嗚……”屋內小海萍又哭起來了,滿山紅急忙趕進屋裏哄孩子。

“萍兒乖乖,不哭啊,娘親給你做鬼臉。”滿山紅抵著小海萍的眉心不停眨眼,將小海萍逗得咯咯笑,笑完後又給餵了奶,吃飽喝足的小海萍這才在她溫暖的臂彎中熟睡了。

若是自己當初沒有逃婚,海萍將來是不是也會是個賢淑的官家小姐?

她又自嘲般笑起來,哪有什麽如果,既然自己當初決心逃婚,便是認了往後的種種,平賤富貴都由自己,怪,也只能怪自己眼拙罷了。

滿山紅沒心思再回去補衣服,抱著海萍緩緩睡去了。

睡夢中,她好似聽到有人喚她“怡兒”,可自己怎麽都醒不來,想來是夢便任這聲音去了,一直睡到傍晚。

她聽到小海萍的笑聲,緩緩起身,擡眼卻與意料之外的人四目相撞。

海裕山一身風塵,手裏拿了個不知打哪來的小木球和小海萍逗樂,見滿山紅醒來,他臉上寫滿歉意,道:“我看你睡得熟,沒有叫醒你。”

滿山紅本想說,“你還記得回來?”,可見著海裕山的模樣,便又說不出了,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海裕山又問道:“這孩子叫什麽?”

滿山紅瞥了一眼那負心漢,答道:“海萍,泛萍浮梗的萍。”

……

海裕山回來之後安分不少。

沒說再說什麽要去游歷,也沒有動不動就要閉關個三五天。

前些時日海萍剛學會走路,滿山紅決定帶著她去村裏走動走動,海裕山則不緊不慢地跟在母女身旁。

小海萍如今已能夠熟練地叫出“娘”、“餓”、“累”、“睡”等居家用詞。至於“爹”,海裕山再三懇求,這才沒讓海萍認睡覺的方枕為爹。

至今,讓小海萍稱之為“爹”的東西還沒有出現。

不知為何,海萍這小家夥撓人極痛,滿山紅給她買的好幾個小玩意也在她的怪力摧殘下分屍。

“娘!”海萍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只手還掛在滿山紅掌中,“累!”

“爹爹背一會好不好?”海裕山蹲下身來,海萍邁著小短腿奔去,“哼哧”一聲被海裕山架在了肩頭。海萍興奮地大拍著海裕山的腦門,海裕山頓覺得眼冒金星,但也還是笑了起來。

“你看爹爹給你變個好玩的。”海裕山雙指一彈,腳下灌木上的三片新葉驟然脫離了枝梢,飄浮起來圍成風車的模樣圍著海萍打轉,海萍兩眼發光,撲騰著要去抓那三片葉子,海裕山隨著她的動作也東倒西歪,兩人鬧得不可開交。

海裕山故意施法,讓葉子被海萍抓住,於是肩上傳來一聲驚呼,海萍抓著海裕山的頭發指著滿山紅,海裕山會意朝她走去。

“娘!”海萍寶貝地將手裏的葉子遞給她,開心笑了起來。

滿山紅接過那幾枚被捏碎的葉子,看到海裕山目光灼灼望向自己,仿佛他又變回了那個馬前救她於危難的年輕修士,嘆了口氣。

也罷,至少來日方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