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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民國的冥婚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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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民國的冥婚新娘

在正廳上對峙的兩個人錯愕看過去,沈從嚴從正廳門外走進來,楚秾站起身給他讓位,沈從嚴當即坐上主位,又把身邊的副位指給楚秾。

“……”周禮眼看著兩個人相處融洽,毫無生疏之感,擺明了要為楚秾撐腰,一起對付他這個買賣人口的罪魁禍首,周禮臉都憋悶得鐵青,因為憎惡楚秾,連帶著看沈從嚴也沒了過往的恭敬。

楚秾又如此大的派頭權柄敢折騰他,大半都是沈從嚴的縱容。

然而,沈從嚴當初也是出手買掉楚秾的知情共犯,他倒是和貨物和諧相處得很好,錯全是他的,沈從嚴就是一只精明的狐貍,披著羊皮裝犢子。

“沈老爺……”周禮勉強冷靜下來出聲問道:“沈老爺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要為了一個小輩,和我嗎?”

“阿秾是我的弟婿,算來是我的平輩,至於你……周村長。”沈從嚴從桌邊拿了一杯新茶,濾了幾口茶葉,從容喝了一口,才對周禮道:“一個區區明女村村長,一個即將被押入牢獄的死刑犯,貌似怎麽算,都算不到我的眼前。”

周禮才是三個人當中身份最為輕賤的那一個,沈從嚴言辭從不激烈,卻將人踩在了腳底,他甚至還帶著溫和的鎮定笑意。

楚秾看了一眼沈從嚴,略微皺了眉,覺得沈從嚴同自己心裏那位仁慈謙和的大哥略有相悖,但他沒有太在意,隨即目光又轉向了周禮,沈從嚴在幫他,那麽他就沒必要開口。

“沈老爺……那你的意思是,你要過河拆橋了?”周禮被沈從嚴踩了臉面,他也沒有心思繼續同沈從嚴唱什麽大戲,他直接撕破臉威脅說:“沈老爺,你可別忘了,倘若要計較罪名,你也不清白!”

沈從嚴是在他手裏把楚秾買過去的,他要是真的被告上法庭,那麽沈從嚴的名字必然會被他寫入名單中。

到時候,幫楚秾的,反而成了從犯,他到要看楚秾有何顏面住在沈家,堂堂沈家家主沈從嚴又會落入怎樣時身敗名裂的荒唐笑話裏!

“周禮村長果然奸滑……”沈從嚴似乎感嘆一般說了一句。

周禮臉上終於有了那麽一點松懈,甚至是得意,一種被被壓在底層一朝翻了身的得意,不算明顯,但是出現在一張蒼老猙獰的臉上,就極為的滑稽。

楚秾坐在一邊,緊張地看了一眼沈從嚴,他心裏略微愧疚,他用沈家的權勢來狀告沈家,荒謬得很,但他同沈家的親事本身就是個錯誤,他打算等沈從祁修養回來後,他和沈從嚴商議解除婚事,而他會以個人的名義上法庭和周禮對峙,一切結束後他就會留在沈家打工還債,沈從祁照舊日日可以見到他。

只是想到解除婚約,楚秾就有些心顫,他到底還是舍不得的,傻缺的男鬼很愛他,他可能這輩子都遇不見這麽愛他的人了。

周禮察言觀色,眼看著楚秾臉色蒼白,他以為自己扳回了一局,他也不討價還價,他道:“只要楚少爺收手,一切有都還來得及。”

楚秾當即想要開口反駁,然而他卻聽見沈從嚴說:“如果,我的弟婿是自願婚配呢?”

“?”楚秾又詫異著,偏頭看過去,沈從嚴很是冷靜,楚秾看著他,卻想到了一個詞。

有恃無恐。

楚秾甩了甩頭,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是不對勁。

“法庭應當管束不到家族契約。”沈從嚴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展開在周禮面前,上面赫然是走筆鋒利的“契婚書”三個字。

這張契婚書似乎已經蒼老陳舊了,原先上等素白宣紙依然褶皺發黃,上面的灰痕都斑駁而模糊著。

契婚書三個字下洋洋灑灑的小字鋪設滿張紙,在最下方赫然是雙方婚書的姓名,左方赫然是張揚恣意的字跡“沈從祁”,右方空缺了一處,似乎在等待著另一個人補全它。

周禮瞪大了眼,一臉錯愕。

沈從嚴轉過視線,把契婚書放在桌面上,展露在楚秾面前,問楚秾道:“阿秾……你願意嫁給沈從祁嗎?”

“……”楚秾看了眼沈從嚴,又低下目光看著那張契婚書。

上面的字眼楚秾一眼就聯想到在夢境裏那個惡劣至極的男人,這的確是他風格的手筆,看沈從嚴的神情,這定然是沈從祁親手寫的。

但是沈從祁身死二十餘年,這張契婚書應當也保存了二十餘年,為什麽卻正好少了一位人的姓名,又正好間隔了二十餘年,放到了他的眼前?

楚秾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女子,心臟又有一種綿密的針刺般的酸痛。

“阿秾,此刻大哥待從祁問你,你現在是否是自願嫁給他的?”沈從嚴轉過臉,重申裏一遍,和楚秾面對面,他臉色嚴肅,沈凝著,一把就將楚秾思緒帶了出來。

楚秾目光回到那方契婚書上。

似乎,相比他駁了沈家臉面退婚約,他自己裏外不是人,沈家也跌份的後果上看,他簽下這張契婚書才是萬全的方法。

尚未健全的法律不會過度苛責家族契約,尤其是大家族的契約,只要他簽下這張紙,即是能證明他是介於契約之下自願同沈從祁成得婚。

沈家可以脫責,他再沒有別扭的愧疚,沈從嚴一早準備了這個十全的策略,今日來提點他。

這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做法。

但楚秾略有猶疑,他一旦簽了,他這輩子都是沈家,沈從祁的人,像是近年來開始推行的婚證政策。

自願。

這兩個字眼極為玄妙,楚秾思緒覆雜著。

他是自願的嗎?

一開始他的確不是自願的,他是被周禮哄騙脅迫的,那麽現在呢?他還是不情願的嗎?

楚秾想到房間裏那顆被埋在花盆裏的芽芽,他一陣心緒覆雜之後。

拿過了那張契婚書,接過沈從嚴遞過來的筆,在契婚書的右下方,寫上了自己的姓名,他的自己不張揚,但勝在規整娟秀,興文走筆幹凈利落,一張契婚書上,兩個名字一左一右,登對得很,半點也不想是時隔了二十年的字跡。

沈從嚴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他轉過身,對上周禮,問道:“周村長還有何話說?”

“……”周禮一句話都沒說,把一杯熱茶往沈從嚴身上潑,氣得恨不得在沈從嚴身上潑毒:“你個背信棄義的狗屁混蛋!”

“村長!你失禮了!”楚秾連忙站起來喊下人送絹布,沈從嚴卻按下了楚秾的行為,仍舊處變不驚,體面地微笑著,拍了拍手。

正廳口處,立刻走進來一位身穿警服的年輕男人,剛毅正直,一雙眼如同鷹目一樣尖銳,盯著周禮就目不轉睛,像是盯著他眼下的獵物。

周禮又氣又怵,表情極其難堪。

沈從嚴介紹道:“周村長,這位是北都警署司的蘇警官,認識一下……”

蘇警官對著周禮敬了一道禮,隨即掏出了手銬:“請吧,周禮村長。”

周禮怒目圓瞪,他完全沒料到沈從嚴趕盡殺絕直接喊來了警察,在蘇警官說完,他轉身就要跑,然而門口一早就有人守著了,一把把他撲倒在地幾個人一起按住他的手腳,周禮掙紮不能,臉貼在地上摩擦,他嘶吼著:“沈從嚴!你個偽君子!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楚秾你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你別忘了你是個什麽身份!”

“你個嫁給死男人的男人,楚秾你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你個狐假虎威的白眼狼!”

“一堆王八屋的狗東西!我就是死了,也要把你們拖進地獄裏!”

楚秾聽著周禮罵得難聽,皺了眉,略微側過視線,看見沈從嚴絲毫不羞惱,反而身上綴著幾片茶葉,從容有餘地低頭喝茶,他全然鎮定得很。

楚秾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他卻又想不明白。

“弟婿,這張契婚書交由我保管如何?”

“全憑大哥安排。”楚秾道。

楚秾看著沈從嚴捏著那張契婚書,把它折了幾道,放進了袖口的暗兜中,那種不對勁的知覺就越發濃郁。

他轉過了視線,再沒細想。

正廳口處,周禮被三五個警官按著手臂,雙手被拷著,滿臉怨恨地走過去。

楊秀在自己屋子裏聽聞正廳裏有楚秾的鬧劇,帶著丫鬟就前來看戲,卻誰知道已經錯了場,她站在路邊角落裏,丫鬟站在她身邊遮掩著她,兩個人視線一起掃過這個滿臉憎惡仇恨的中年男人。

楊秀還捂著帕子遮住小半張臉,露出一雙覆雜的眼神,反覆打量著那個被眾人押著後背拖走的周禮,眼珠子轉了一圈,她眼睛裏劃過算計。

……

周禮買賣年輕人口配婚冥婚一案,有了沈家介入,又人證物證俱在,很快就判了案子,周禮直接拉去刑場槍斃,並且發放周禮積攢的錢財,分發給受害者家屬,周禮親屬知情者全都蹲了牢飯,不知情者,則被剝奪了居住權。

一夜之間,原先教人艷羨,富貴榮華的一村之長聲名狼藉,成為眾矢之的,人口說一聲還要啐一口唾沫以防臟了自己的口舌。

這一場風波裏,楚秾和沈家隱藏在這樁案子裏面,他們只是在卷宗裏閃過的只字片語,沒有有心人扒取,他人也無從註意,何況沈家有意隱瞞,報刊也不敢亂寫,他們便沒有成為他人口中的談資。

楚秾照舊住在沈家,在東房處裏上學放學,被人照料飲食起居,只是他還得照拂一盆長得越發茂盛的芽芽。

這盆芽芽幼稚得十分古怪,它自從變成了一盆草以後,就開始和其他花草爭風吃醋,楚秾但凡每天給其他花草多澆一點水,他就會變成幹巴巴蔫了吧唧的模樣,在楚秾面前求關註,還會伸長葉片毆打一邊的小花,好幾次楚秾把花盆搬得離他近了一點,就能看見花朵要麽掉了葉片,要了折了花瓣,楚秾一質問他,他就裝無辜,縮著葉片死活不認的樣子。

楚秾對他指點斥責,他極死皮賴臉地抱住楚秾的手指,用最細嫩的芽區去蹭楚秾的手指,拂得楚秾手指不住發癢。

原先男鬼好歹還會聽話,楚秾眼色一變,他就不敢再有所動作了,但是他自從變成了易碎柔弱的芽芽後,他就毫無臉皮,心機得很,恨不得在楚秾面前柔弱無骨,在他一盆盆情敵面前重拳出擊。

楚秾百般無奈,只能在院子裏建了一個花房,單獨把芽芽養在身邊,那盆暴力芽芽才心滿意足,時時刻刻黏在楚秾身邊,當柔弱癡漢芽芽。

老婆最大,老婆最好,老婆才不會去看外面的鶯鶯燕燕,花花草草。

他的老婆最愛他,芽芽覺得他很幸福,他是全天底下最幸福的草了,於是又抱著楚秾的手指嘬了一口。

楚秾:“……”

他由著芽芽去了。

一日,楚秾給芽芽收拾完雜草,把他落到窗邊的風口處,小廝的晚報送到了東房口,丫鬟在忙著收拾房子,他自己去了門口拿晚報,腳步剛踏出門,就看見披著狐皮坎肩的楊秀靠在楊柳樹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面容情緒很是得意,她甚至噙著笑容。

“……”楚秾看了楊秀一眼,他不想理會楊秀,自己拿了晚報轉身就要回去。

身後突然傳來女人打趣的招呼聲:“三夫人,晚上好啊,侄媳婦給您請安了。”

楚秾頓住腳。

楊秀這句請安,顯然不懷好意,沈家下輩裏,獨她一人從來不向他請安,而且他的東房處和沈毅楊秀的南閣屋,相隔甚遠,他才不相信楊秀有這個心思前來給他請安,只怕一句安裏有八分惡意。

他沒有回頭,擡腿繼續要走,身後女人急了,她連忙快語出聲:“站住!你個二十出頭的羔羊……”

“?”楚秾一下停下來,看向出言無禮的楊秀,同她對峙:“你想幹什麽?”

楊秀見楚秾停住腳,她的目的達到了,她不回答問題,反而繼續說:“我叫你一聲三夫人,你就真當自己是三夫人了?”

“你以為你真的是什麽當家三夫人嗎?”

“你不過是占了別人的名頭,享了別人的福氣而已。”

“可你又很可憐,你被所有人騙了,還要替別人輸錢呢。”

“你說什麽?”楚秾想到了夢裏的那個女子,他抿了抿唇,他對上楊秀問:“你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占了別人的名頭。

享了別人的福氣。

楊秀顯然是知道些什麽,那是沈家對他隱瞞得很徹底的一段事,楚秾原先是想要問清楚沈從嚴,然而他自從認識到沈從嚴深沈的內裏,就篤定只要他想隱瞞的事,楚秾自己就絕對無從探知。

而且楚秾自己隱約察覺,這件事的真相,或許極度的猙獰,他每次想到房間裏那顆男鬼芽,他就舍不得再往裏探了。

就這樣吧,都是過日子。他想。

誰讓他喜歡那株男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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