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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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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你說什麽?”

褚寒豁然起身, 灰眸可怖,一步步走向李樂童,與他陰沈的神情相反的是, 他的聲音堪稱溫和,就像往日裏, 他與李樂童說話的模樣,“我沒有聽清你說的話, 童兒, 你能再說一次給我聽嗎?”

褚寒的眼底藏著希翼, 他看著李樂童,想聽到不一樣的話。

但這次他註定他失望了。

眼前人,已不是那個會縱著、憐惜著、寵愛著他的人了。

李樂童也在看著褚寒, 自然沒錯過他眼裏的希翼,他只覺心口鈍疼,事到如今,褚寒還在演, 還在裝傻。

“朕說, 不日後,朕便會通知青國, 派人來接你回去。”

“你是男人之身, 如何做得一國之後。”

褚寒咬緊了牙, 不敢相信,他等了一天, 就等來了這個結局。

李樂童要廢後!

他再也維持不了冷靜, 那雙飽受詬病的灰眸, 當真像惡狼一樣,盯著李樂童, “你就只有這句話要跟我說?”

沒有任何了嗎?

只要李樂童現在說一句心疼他,他什麽都不管,就緊緊抱住李樂童。

只要一句。

李樂童輕輕哂笑了一聲,來的路上,他以為至少他會留下最後一點體面,一點尊嚴,但面對褚寒的視線,他才發現,沒有什麽體面了。

他垂眸,終是問了出來,“他是真的嗎?”

那個眼中滿是他,心性純真可愛的人,哪怕有一天,是真的存在過的嗎?

他真的有見過他嗎?

褚寒聽懂了他的意思,他氣瘋了,胸膛劇烈起伏,惡狠狠道:“沒有,從來沒有。”

他一字一頓,在自己,也在李樂童身上,用力剜下塊肉,“沒有他。”

李樂童身形很細微地晃了一下,他無意識想捂住自己的肚子,想起褚寒還在,生生控制住了擡起的手。

李樂童不想再待下去了,腳尖偏移,道:“朕稍後命人將你的東西搬回長樂宮。”

褚寒在他的臥龍殿住了一個月,這裏到處都是他的東西。

褚寒疾步過來,兩只大手像鐵鉗一樣錮住李樂童的肩膀,怒不可遏,“還有呢?!”

“你沒有別的要對我說,要問我了嗎?”

李樂童淡漠,“沒必要。”

那個人從沒存在過,他只是褚寒對著話本,演出來的人。

都是假的。

褚寒手上更重,氣得灰眸猩紅,“這就是你的選擇,你給我的回答?”

李樂童不明白受騙的人是他,為什麽反而褚寒這麽生氣。

難道他騙了他不夠,還想要更多嗎?

那可惜了,他給不了了。

中了一次圈套,還要再中第二次嗎?

褚寒看著李樂童這張清冷,無悲無喜的面容,胸口裏像被塞進了一塊尖利的石頭,磨得他生疼。

他疼,便要李樂童也疼。

他笑了下,有些瘋魔,“是嗎?真的沒必要嗎?”

“大半年的相處,你說沒必要就沒必要?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麽要主動嫁過來嗎?你不想知道我是怎麽做計劃要鏟除你嗎?你不想知道我都是怎麽在你面前演戲的嗎?”

“清正帝,愛上了個傻子。這個傻子,還是假的。”

“沒必要?你就那麽愛那個傻子?!”褚寒低吼道:“愛到對於你來說,我的一切都沒必要了解?!”

“聽到他是假的,你就看我一眼也不想看了?”

“我告訴你,他就是假的,從頭到尾,連性格都是假的!他一點兒也不善良,一點兒也不喜跟下人交好,不喜歡爭風吃醋,不喜歡撒嬌賣軟,全是假的!”褚寒被嫉妒操控了理智,他失控了,口不擇言,“他被我殺死了,你這輩子都見不到他。”

與他相對的,李樂童很平靜,連眼神都沒變一下,他看盛怒的褚寒,就像看一個事不關己的陌生人一樣。他將他的喜歡,愛,完完整整的,就這樣看似輕易快速地抽離了出去。

等褚寒發夠了瘋,他只輕輕地一下,就把褚寒推下了懸崖,“他不會這樣暴躁。”

李樂童看出來褚寒在意他對那個傻子的感情,本來對他來說,是假的,那就是假的了。但褚寒這麽在意,他不介意利用,讓褚寒也嘗嘗心痛的滋味。

褚寒暴怒的表情驀地一滯,他原想讓李樂童痛,卻不想,李樂童能讓他更疼。

李樂童撥開他的手,最後道了句,“朕不喜歡你的眼睛。”

原來有些東西,第一眼不喜歡,就算以後喜歡了,到了最後,也還是會不喜歡。

李樂童走出臥龍殿後,一聲巨響從殿內傳來,想來是哪個桌子遭了殃。

李樂童面無表情,看了眼隱在夜色中的影衛,心道要多叫幾個影衛隨身保護他了。

褚寒身懷奇功,他不放心他。

這晚,李樂童沒有回臥龍殿,褚寒也沒有回長樂宮,整個皇宮仿佛都是安靜的。

李樂童下了封口令,任何人不得妄議,一經發現,亂棍打死。

一時皇宮上下,人人自危。

第二天,褚寒就被侍衛“護送”著,回長樂宮了。

他是不願,可他不願,李樂童就會讓侍衛押送了,到時鬧得更僵。

他回去了,李樂童卻依舊沒回臥龍殿,住在禦書房,除了上下朝出去一下,其餘時候都不出去。

禦膳房重新得了寵,帝王的一日三餐做的越加精致,可他們不知,送進去的吃食,只能入一點進帝王的口,還會盡數吐出來。

江院使想了許多的辦法都沒用,成日嘆起氣來。

也不知皇上皇後娘娘到底鬧的什麽別扭,就不能再忍上一個月,

等害喜過去了,再鬧嗎?

常公公隱有猜測,但不敢深思,也不敢勸皇上皇後和好,每日只盡心的伺候皇上,但皇上吃了就吐,他真的沒辦法啊!

眼看著好不容易養起來的那點肉,沒幾天就掉幹凈了,常公公急地團團轉。

忽然有一天晚上,是皇上皇後吵架後過去的第四天,常公公照例為皇上擺了膳,請皇上用膳。

本戰戰兢兢地看著,唯恐皇上又吐,誰知道李樂童在嘗到一盤菜後,頓了下,表情如常地吃了下去?接下來的一頓飯,李樂童就著這盤菜,吃下了一碗米飯,飯後也沒有吐出來。

常公公差點喜極而泣,在心裏保佑菩薩,謝天謝地,皇上終於能吃進去一點東西了。

房頂上,一塊瓦片被人掀開了一半,褚寒坐在一邊,看到下面的人吃完了飯才移開了視線,看向遠處的宮殿。

在他旁邊,影二、影十一、影三,忍氣吞聲地守著,以防他們這位突然變了個人,非常能打的皇後娘娘突然對皇上發難。

褚寒坐夠了,起身跳下黑夜。

影二無聲破口大罵,太囂張了!他定要告訴皇上!

但哪知皇上根本不聽,每當他想說皇後的動向時,皇上就讓他退下了。

影二很茫然。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黃聞風的案子漸入尾聲,馮清清找了回來,據說是離家出走時,被打暈了關在地窖,差點餓死,是當日李樂童在客棧,有過一面之緣的裴公子救了她。

李樂童也知道了為何馮清清說自己要做狀元了,她女扮男裝,已過了鄉試,不過出來後,會試錯過了。

倒是裴公子,救人之餘,還不忘去參加個會試,奪了個頭名。

李樂童命人給馮清清稍了話,要她安安分分地在家讀書,不出三年,他會下令讓女子也能參加科舉。

至於裴公子,是個可用的人才,只等殿試了。

想到殿試,李樂童就想到了褚寒,他放下朱筆,視線不知落向了哪裏。

他近幾天一直是這種狀態,前一秒還在批閱奏折,下一秒,他就發起了呆。朱墨已不知暈染了多少奏折。

殿試公布狀元時,是個好時機,可以借此公開太|祖的手劄。

之後最多一個月,褚寒就會離開越國,回青國了。

自此他與褚寒,再沒關系。就是再見,也定然是兩國相戰,不同的立場了。

殿試在十一月,就快了,不足一月了。

李樂童低下頭,繼續看奏折,發現上面又暈了團墨汁,沈默半晌,合上了奏折,拿另一本來看。

剛翻開,常公公走上來,輕聲勸道:“皇上,該用膳了。”

都加熱兩次了。

李樂童皺了皺眉,心中煩悶,不想吃,可肚子裏還有孩子。

“傳吧。”

一桌的佳肴,李樂童能一眼認出褚寒做的那幾道。從褚寒第一次在他的膳食裏混入他做的菜時,李樂童就察覺到了。

到了現在,不僅他能一眼認出,褚寒也膽子大了許多,一道菜,變成了三道。

李樂童緊緊皺著眉,縱使心中再不願,落筷時,身體還是很誠實地準確落在了褚寒做的菜上。

李樂童眉眼冷淡地心道:不爭氣的孩子。

還未出生就欺負父皇。

用完膳,李樂童小睡了一會兒,起床後得知影一回來了,他屏退下人,讓人進來覆命。

許久沒見影一了,不知他帶回來什麽情報。

可無論什麽情報,都無所謂了,褚寒的真面目已經暴露了。

影一進來後,李樂童看到影一一瘸一拐的,楞了下,擺手示意影一不用跪了,“怎麽回事?”

影一拱著手,道:“屬下武藝不精,回來時不小心從馬上摔下來了,耽擱了幾天回來。”

李樂童嗯了聲。

影一有些疑惑,皇上不問他皇後娘娘的事?但皇上不問,他不能不報,將懷裏的脈案和查到的情報呈給李樂童。

“這是屬下查到的,皇後的脈案。”

“據傳皇後乃一波斯舞女所生,但事實並非如此。”

李樂童翻開了情報,褚寒的過去,也在他眼前緩緩展開。

十九年前,青國皇帝出游,在一艘船上看到了褚寒的母親,驚為天人,直接將人送到了自己床上,等享完了,才知道,被他當做舞女的女人,其實是正正經經的,縣令正妻。

是臣妻。

原本鬧了烏龍,皇上搶了臣子的妻,不聲張,把人送回去就行了,臣子也不敢反抗皇上,但皇上用了一次,不夠,還想用,不顧臣子阻攔,硬是把人帶回了宮。還一邊哄騙女子,只要好好服侍他一段時間,他就會把她送回去,一邊派人暗殺了她的夫君。

可憐的女子被蒙在鼓裏,還以為自己能回去,盡心盡力,忍著惡心服侍皇上,直到她肚子大了起來,她慌了,想要墮胎。

皇上這才告訴了她真相,要她乖乖的,留在皇宮,等孩子出生,他可以給她一個名分。

但女子與她夫君相愛多年,聽到夫君早就死了,而她還委身害死了她夫君的惡人這麽久,頓時悲憤交加,要殺了狗皇帝,皇上面上無光,打了女子一巴掌,命人將她看好了,務必生下肚子裏的孩子。

李樂童看到這裏,抿緊了唇。

情報上的言語非常簡練,但透過短短幾個字,李樂童還是感到了女子的絕望。

她怕是會瘋的。

看下去。

果然,女子懷孕兩個月,就徹底瘋了,被人捆著四肢,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一直到她像個牲畜,生下孩子。

到了這裏,還沒結束,青國皇帝十分喜愛女子的美貌,等她生了孩子,就又寵幸起來。

而那個孩子,就在旁邊,躺在繈褓裏哭。

影一:“皇後娘娘的母妃不是在皇後出生時死的,是在四年以後,自焚於冷宮,死的。”

那場大火,差點把褚寒也帶走。

事實上,因為母妃瘋癲,褚寒那些年,差點被母妃掐死的次數數不勝數。每一次,都在最後關頭,母妃松開了他,他才得以活下去。

李樂童看不下去了,他覺得許是懷了孕的緣故,他看不得年幼的褚寒受的那些折磨。

他幼時過得雖也不如意,但好歹沒性命不保過,褚寒卻小小年紀,就去了那麽多次鬼門關。

他終於知道,那晚他去找褚寒時,他一遍遍問他,‘你就沒有別的要跟我說的了嗎’,是什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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