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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修羅夜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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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修羅夜羅

時至三更,在距離土地廟不甚遠的地方,有個半大孩子,正刻苦練習一套拳法。年紀雖小,一招一式有模有樣。在他附近,立著一個明顯神游太虛的人。

子初原本有些許顧及,因為那羅偷偷和他說的是‘殺人’,不是習武,亦不是打架,是具有非常直接明快目的性的‘殺人’。但在看到那一雙期望的眼神,或許是這個孩子太過可憐,或許是從其身上能看到幼時的自己,以及那些與自己同樣生活在煉獄中的孩子們。最終,他還是答應了,並且將曾經為活命,自我總結出來的一套拳法教給那羅。

雖然說,以這孩子的年紀,從基礎學起也不晚。不過,身在江湖摸爬滾打多年,子初更清楚,‘習武’與‘殺人’之間的區別,是以他果斷選擇教授後者,更為實用,更能活命的本事,是每一個身不由己的人都迫切需要的。實言,他懷有私心,不僅希望這孩子不再受人欺淩,亦想其能夠有一處安身之地。

驀地,子初將目光投向土地廟,暗自猶豫起來,此事是否需要告知子吾?一想起子吾聽到他要教那羅殺人時候的反應,不禁撇了嘴角,還是暫時保持緘默的好。何況,這孩子既然選擇半夜偷偷摸摸來找自己,八成亦不想子吾知道?這樣看來,那羅這孩子白天晚上,簡直判若兩人,難倒白天那副唯唯諾諾都是裝出來的?

當他回過神來,再次監督那羅的時候,其正打著赤膊,使出一個馬步架打。就在對方轉身變招的時候,子初猛然發現,那羅身後的圖騰變了!他腦中仍然記得白天所看到的圖像,子吾言說那是個大菩薩相。

然而現在這副圖像,乃是一三首六臂,面容醜惡,怒目圓睜的惡鬼面相。尤其是眉間的第三只眼睛,仿佛活得一般,總是不經意怒視著子初,讓他有種殺氣罩身的感覺。周圍有幾處好象是烈焰在燃燒,整幅圖像上面遍布著幾道舊傷痕,有的是利刃割傷,有的是鈍器砍傷。

饒是子初,亦不由得心底莫名躥寒意,暗自嘀咕,“沒道理啊?”人沒錯,皮也就那麽一張皮,怎麽這就變成了個鬼相。他不確定頻頻仔細端詳,無論從那個角度看過去,都是一副鬼面相。子初只得放棄,開始懷疑他和子吾是不是真的碰上了一只‘小妖怪’。

看著那羅絲毫不帶有防備的樣子,思慮再三,子初決定先不言明此事,靜觀其變。他對那個一套枯燥拳法練了幾十遍,仿佛不知疲倦的小身影說道:“今天先到這裏吧,練武不是一兩個時辰就能速成的事兒。”

那羅停下來,乖乖點頭,隨手摸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大哥哥,我去河裏洗個澡,你先休息吧。”

子初望著那跑遠的背影,五味陳雜。一時竟然不敢確定,自己決心教授那羅‘殺人’的本事,對還是錯?他站在子吾身邊,斟酌了許久,準備了一番話幾次欲言又止,最終什麽都沒說。

默默凝視著那一張睡顏半晌,明明只是一個看了多年的臉,怎麽到了正主兒身上,會變成這樣呢?子初又一次想起小五的話,亦想起他自己當時的話。

這是一種極為矛盾的心裏,即想擺脫現在的身份,又十分清楚,倘若當真脫離,他將什麽都不是,死得連渣都不剩下。子初不知何時開始,憎恨這個身份,但理智告訴他,沒有這個身份的話,子吾根本不會對你如此上心。

子初很羨慕玄影,同時也暗自慶幸那是一個責任重於感情的人。只有這樣,他才能夠想盡辦法,在棋盤之下,扭轉自己。子初擎著手,不由自主地想撫摸一下,那張臉與自己到底有何不同?

就在他剛剛碰到對方的時候,忽然察覺心口一痛,好似那花蕾突地漲了一圈兒,子初嚇得連忙縮回手,退後了幾步。子吾大概是聽到什麽聲響,迷迷蒙蒙擡了下眼皮,似乎確認了對方是誰,又沈沈睡過去。

一手摸上心口,子初悄然松了口氣,暗道,“好險!這玩意兒真邪乎,看來必須找個法子,徹底拔除。”想到萬一哪天‘砰’地在子吾面前開出朵蓮花,他全身為之一怔。

事實證明,子初對那羅地擔憂無比正確。當他們兄弟倆人陪著那羅在土地廟裏瘋耍的時候,一大群人殺氣騰騰而來。男女老幼全都有,基本都是昨日在鎮上見過的面孔。他們之中,有兩個年輕人,擡著一副簡易的架子,上面躺著一個人。

子吾凝目看過去,居然是那個屠戶家的胖小子,此刻滿面痛苦神色,哼哼唧唧地叫喚著。眼見一眾人就要沖進來,他連忙把那羅護在身後,“本少不去找你們,你們到自己來送死嗎?”

屠戶怒視著三人,一手指著那羅,喝道:“把小妖怪交出來,他竟然敢把我兒子打成這樣!”

“那羅一直和咱們兄弟在一起,沒有去過鎮上,你們找錯人了。”子吾是完全不相信,那羅會把胖小子打傷,而且他確確實實一直都將人帶在身邊。

屠戶大胳膊一揮,怒道:“我兒子昨夜被打得時候,曾用斧子砍傷對方後背,你大可以看看這小妖怪身上有沒有傷痕。”

對方如此言辭篤定,子吾不禁有些動搖,垂首看了看躲在懷裏哆嗦的那羅,把心頭疑問打消,他道:“和大哥哥說,是你不是?”後者眼眶通紅,咬著嘴角,拼命地搖頭,不慎滴下幾個“金豆子”。子吾安撫道:“別怕,那就證明給這些無知的人看看,是他們愚昧冤枉好人。”

那羅驚恐地看著一群人,緩緩解開身上的破爛衣衫。子吾站在其後,率先看到那背上只有一副略微泛紅的圖像,放下心中大石。他發現,待到那羅慢慢轉身,有些人竟主動避開視線,不去瞧那一副圖像,只是發出一陣唏噓聲。

想來是這些人都知道那羅身上這副大菩薩相,可他們仍要說這孩子是個妖怪,何等無知?

子吾挑著眉毛,言道:“你們看到了,並無傷痕。”又對那屠戶道,“就你家孩子小小年紀持刀砍人,恃強淩弱,勸你還是問問他自個兒,是不是惹到哪個難纏的不敢說,才將責任推到這邊來。”

直至一眾鎮民離開,子初始終一言不發,他腦中早已充滿了疑惑與不解。看得出那胖小子身上的傷勢頗重,下手的人幾乎拳拳都落在要害處,只因力量不足,才未造成死亡。他亦認得出,那種你死我活地打法,正是自己昨夜才傳授出去。子初不敢篤定是那羅所為,畢竟那小子才學個把時辰,練完沖個涼就回來睡覺了。

等等!那羅獨自去河邊洗澡?是他唯一離開兩人視線的時候,難道?子初轉念又把自己的想法反駁了,半大毛孩子,給他匹馬都不一定能在半個時辰之內,趕到鎮中屠戶家打傷胖小子,又趕回土地廟,還確確實實,一身幹凈清爽。

“這些人簡直莫名其妙,擺明了看那羅是個孤兒好欺負,什麽事兒都找來。”子吾忿忿不平地說道,“要不帶那羅回上陽城吧,給他找個地方安置。”

子初決定晚上再找那羅來問問,他打趣道:“可以啊,少城主說什麽就是什麽,誰敢有異?”

明知是調侃,子吾依舊順桿兒爬,接話道:“沒錯!明天就走!”一言既出,另外兩個大眼瞪小眼。

“咳咳!”子初善意的提醒道,“少城主,你是否應該征得那羅本人同意才行?”

子吾這才醒悟,和對方非親非故,他道:“那羅,跟本少回家不?咱們家在一個山清水秀,富饒繁華的大城池,那裏的人們不會欺負一個孩子,還會很照顧你,疼愛你,怎麽樣?”說著,暗自在心裏嫌棄自己,睜眼說瞎話。

那羅一臉天真地仰著頭問道:“那你還會幫我殺‘妖怪’嗎?”

子吾深吸一口氣,敢情他費了半天勁兒,這小孩子的重點仍舊心心念念著‘殺妖怪’,也罷,機靈的本少都能拐走,更遑論你這小哭包。他一臉誠懇地對那羅道,“沒錯,本少不但幫你殺‘妖怪’,還會出動全城人力幫你,怎麽樣?”

“大哥哥,那我跟你走。”

子吾笑道:“乖!咱明兒就出發。”說完挑眉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子初。他才不會告訴後者,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要把這孩子留在身邊,只為等待的人能出現。當然,如果是自己歹命,壓錯了寶,那也無妨,那羅依然能夠在上陽城裏活得很好。

是夜,那羅獨自在月下練拳,儼然一個小武癡。能吃苦是好事兒啊,照著勢頭發展下去,很快一般百姓就不敢欺負他了。

子初腦中又想起胖小子的慘狀,到底是不是那□□的呢?就在此時,他赫然發現,那羅背後圖騰,在鬼面相的左眼角下方,有一道似是刀斧砍削的傷口,血肉外翻,深可見骨。隨著主人施展每一招時候的用力,傷口便會次次滲出血跡,看上去宛若鬼相在留著血淚。

註意到那羅自身好像渾然未覺,面上沒有絲毫異樣。子初莫名打個寒噤,再次想起鎮上的人們,一口一個‘小妖怪’,他不由得自問,“難倒不會疼嗎?”

當又一遍練習完畢,子初低聲喊道:“那羅。”

那羅聞聲停下來,擰著眉毛,看向子初,一副嫌棄地口吻說道:“大哥哥,我是夜羅,可不是那個小慫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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