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

關燈
番外二

薛西斯全家被趕出波斯那年,他八歲。

之所以說是被趕出來,是因為真實情況就是這樣。

如果用大庸的說法來簡要說明一下,那大概就是因為他父親站錯隊,觸怒了波斯新王,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所以被尋了個由頭全家驅逐出境,此生都不得再返回波斯去。

因此,他小時候實質上過得算是顛沛流離,從八歲到十四歲,他跟著家人流亡於各個國家之間。

他在波斯時,尚是捏一捏面頰,就會臉紅的孩童,但等到十四歲,他來到上京那年,他已變成了一個無論何種境地,都能面不改色見人說人話,逢鬼說鬼話的厚顏少年了。

他是自己獨自一人留在上京的,至於能留在上京,還要多虧大庸聖人。

大庸聖人特許異邦可入國子監,而薛西斯的父親恰恰還在做著家人致仕,繼而能有人帶他風光回波斯的美夢,所以他從薛西斯口中得知了此事後,不做他想便就勒令薛西斯留在了上京城,入學國子監。

薛西斯沒什麽致仕登高的願景,他只是厭倦了漂泊無定的日子,厭倦了四海為家,作為別人眼中、口舌裏的談資生存。

他從前在波斯的名字叫阿爾博茲,與波斯最高的山峰同名,在上京站穩腳跟後,他便棄了這個名字,改叫薛西斯。

姓是從照顧他的老仆名字裏要來的,名則是他故土城邦之名。

他沒想忘記過往,但攀上高峰,是父親的志向,不是他的志向。

他這個人,胸無大志,沒什麽這輩子必須要做的事,沒什麽此生摯愛,更沒什麽牽掛。

浪子之心,只求瀟灑肆意存活於世,活一天算一天便罷了,多的什麽也不求,所以他入國子監後,與另一個怪人賀臻一拍即合,成為至交好友,這完全是他預想之外的另外一回事。

而至於幾年後,波斯故人尋來,更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當然記得達雅,但也僅限於記得,記憶當中那個面目模糊的害羞小女孩,不知何時長成了個跋扈的性子,還口口聲聲說著她喜歡他。

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她懂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這世上大多數人,喜歡和愛的,都是那一層皮肉而已。

尤其是對他這一類身若浮萍的人來說,留了牽掛那麽臨行抽身時,便就會痛徹心扉,那倒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求長久,只圖朝夕。

他不會主動去奢望那些遙不可及、恒久流長的東西,片刻的歡愉還不夠嗎?做什麽要自找麻煩,傷人傷己。

所以從達雅到大庸的那日起,他便無法自控地認為她是個麻煩,一個丟不得又惹不起的麻煩,而片刻不得安生,日日惹是生非的女郎,更是日覆一日印證著他的所思所想。

薛西斯頭一次覺得達雅的麻煩,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是在同公主出游東市那日返程的黃昏。

那日的暮色昏沈,他們出了東市,該就要回義寧坊,而在車馬人聲之間,他的這位同鄉自如開口,半生不熟地說了一句大庸話:“走吧,回家去嘍!”

女郎輕描淡寫出聲雀躍,但薛西斯卻楞了好幾息。

家?在達雅開口這麽說之前,他從未將稱呼義寧坊的這宅院,稱為家,於他而言,那宅院只是他在大庸的一個落腳點而已,即便他在此住了多年,他仍這樣認為。

上面的調令一下,他就會毫不留戀抽身離開的地方,他怎麽會稱之為家呢?可那天,他莫名沒有反駁這位在他眼中是麻煩是負累的女郎。

也不止是那一天,往後的時日裏,雖然他從不曾主動稱呼義寧坊的宅院為家,但達雅若提,他不會反駁。

於他這樣的人而言,不反駁就是默許。

這樣的默許,一直持續了幾個月,直到達雅提出要回波斯的那日晚間。

達雅說了很多的話,因為講的是故土的語言,她洋洋灑灑的話語,思緒和條理都分外清晰。

她說她見了永福公主的遭遇,她覺得有些害怕,因為她堂姐是波斯下一任的女皇,她自己又有功夫傍身,旁人欺負不了她,所以她在此之前,從來沒害怕過。

可來到大庸的這半年多,即便是神經大條的她,也感到害怕了,她以前只知道拳頭,她不知道權勢之下言語就能殺人,她不想變得和永福公主一樣,所以她想回去,跟在她堂姐身後學本事,至少學到保護自己的本事。

自始至終,她沒再提過對他的愛慕一事,但她的眼底眉梢,卻是遮遮掩掩欲語還休。

大大咧咧的女郎竟也學會了隱藏心事,逼到最後的份上,她也只是擺弄著桌案上的果盤,低低問了一句:“你怎麽看?你覺得我該回波斯去嗎?”

她這問似是而非,而薛西斯在靜默幾息後,笑眼揚唇看著她所回的話是:“你早該回去了。”

薛西斯的話說得輕松,他神色更是好似卸下了重重負擔,早就等著這一日巴不得達雅早早離開一般。

驕矜蠻橫的女郎初學偽裝,做得破綻百出,她低眉垂眼的委屈,連同那將落未落的淚,薛西斯只裝作沒看見。

他知道自己其實對她是有些好感的,他喜歡被人真心牽掛的感覺,就如留戀名為家的穩妥地界一樣。

可他是罪人之後,他這輩子無令不許回故土。

不過就算回去又能如何呢?他早已長大了,今時今日,無論他走到哪裏,他永遠是異鄉人。

他無家可歸,但是她不是。

所以她這點少女懷春,和他那點心底悸動,這些都是會消逝的東西,這些什麽也算不上。

薛西斯自認為他看得很清楚。

但達雅走後的第一日夜裏,在他返回義寧坊,面對一院漆黑,沒再看到為他特地留的那盞燈時,他還是站在霜寒露重的院子裏,不由自主獨站了很久。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達雅走了,賀臻亦離開了。

薛西斯從未想過,有一天這留在原地迎來送往的人,倒是由他來做了。

這感覺算不上好,卻也沒差到不能接受,因著這人事種種來來往往,他早就看過太多了,即便在上京的這些年,他也時時刻刻做著這樣的準備,所以他自然是不會因此生出什麽心驚肉跳之感的。

今朝有酒有樂,便不去想來日的俗世種種,再不濟,上京城總有一個曲六娘,能同他一起喝酒。

杯盞當中的酒水溢撒在桌面之上,不知何時,擡手倒酒的人已換了不知多少件衣衫。

清風徐來,又是一年秋。

“太子已頒布了調令,賀臻他們下月就回來了。”曲六娘擱下懷中的琵琶,不由嘖聲道,“到時候你就去煩他去,別日日來找我喝酒,又一言不發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薛西斯收回倚窗而望的視線,回話道:“今日重陽人人登高望遠,思鄉思家。怎麽著,六娘還不許我這個孤家寡人也思思鄉了嗎?”

“波斯……好像的確是在大庸西南方。”曲六娘並沒理會他的打趣,她思忖了一陣,卻是鄭重建議道,“你若真是思鄉,告假一段時日回家看看也未嘗不可啊?”

“我哪來的家?”薛西斯昂首飲了一口烈酒,他半真半假揚唇間,又擺了擺手,“玩笑話而已,別當真。”

醉裏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

閑吟倚樓,片刻歡愉,他敢求的,不外乎如此。

至於遠在千裏之外的人和事,裹在酒裏,咽下喉後,即便再想起,那也合該是明日的事了。

他這種人,不想明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