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關燈
第59章

好在散兵的不滿沒有持續太久便被打斷。

逐漸緩過來的千代憐不自覺的晃動著身後的尾巴,小聲的問道,“阿散,你還沒走啊。”

剛剛猛然一見到散兵,千代憐有種被抓包的錯覺和心虛感。

雖說他之前還沒有那麽的介意被散兵發現,但如今看著對方的眼神,千代憐總覺得自己做錯了。

而這時候散兵還貌似很隨意的問了句,“你很想讓我走嗎?”

“沒有,我只是驚訝。”千代憐趕緊澄清。

“不用找借口,東西我送來了,我也該離開裏。”散兵這麽說著,向院子外走去。

千代憐下意識的去追向他,可惜由於兩人之間本就隔著距離,等到他跑到院子的門口,散兵已經不見了蹤影。

盯著空無一人的小路,千代憐失落的嘆了口氣,覺得自己要是能不那麽急就好了,說不定晚點出去,就遇不見散兵。

不過後悔也沒有,就在千代憐思考接下來是回去和傾奇者說一聲發生了什麽,還是直接去找八重神子,一件衣服突然落在他的肩頭。

緊接著傾奇者的聲音出現在千代憐耳邊,“憐,晚上有些冷了。”

向身邊看過去,千代憐發現傾奇者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溫柔的註視著失望的千代憐,傾奇者安慰一般的又說道,“我們剛才不是說過嗎,另一個我很不坦誠。”

“是啊。”千代憐點點頭,隨即他想起另一些事。

傾奇者沒有再問下去,因為散兵的那份不坦誠與其說是別扭,不如說是躲避。

也許在散兵看來,在來到鳴神大社以後,他便再也回不去了,從此他和千代憐不再是純粹的家人,中間摻雜上無數覆雜的要素和另一個自己。

這恰恰是散兵最不想看到的,而這也正是他擺出逃避模樣的原因。

傾奇者想到這裏,再看一言不發的千代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就像他們在過去一樣。

“有機會我們一起和他說吧,現在我先和你去找八重宮司問一問關於耳朵和尾巴的事情。”說話間,傾奇者感受到手下的貓耳朵動了動。

而在貓耳朵活動的剎那,尖尖的耳尖擦過傾奇者的掌心,微妙的觸覺令他胸腔的位置出現一股奇妙的暖流。

傾奇者分不清暖流從何而來,他只是產生了一種抱住千代憐的沖動,就像在那間房間裏,將還是小貓的他擁如懷中一樣。

現在不是時候。傾奇者暗中告訴自己,同時他朝走廊邊的粗壯櫻樹看了一眼。

下一秒傾奇者抿了抿嘴唇,拉起千代憐的手主動帶他向前走向八重神子居住的地方。

在傾奇者帶著千代憐走遠以後,散兵自樹後現身。

淺淺的瞥向千代憐和傾奇者消失的方向,最終散兵無聲的重新回到黑暗的夜色裏。

當散兵真正不見了蹤影,另一邊的走廊裏,千代憐低落的情緒略有些好轉。

“謝謝你,傾奇者。”千代憐毫無預兆的道謝。

傾奇者聞言看過去,對這份突如其來的感謝非常不解。

“說是道謝,其實我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麽。”說完這句話,千代憐微微低下頭試圖遮掩眼裏的情緒,放在過去,那他大概能掩蓋過去,現在卻有點麻煩。

那條尾巴和頭頂的耳朵出賣了千代憐的心情。

傾奇者見狀放慢腳步,安靜的聽千代憐把話講完。

“我總是想的太好,就像這一次,如果我在誤會發生時立刻糾正,也不會變成貓。”千代憐把自己的所思所想盡數講出,一直以來好像都是這樣,他永遠對未發生的事抱有僥幸心理。

總是暗示自己,那不會被發現,大家談一談就好,走一步看一步……他總是把希望寄托於事件慢慢變好。

可是世界上哪有那麽多想當然。

千代憐自嘲的笑了笑,接著他深吸一口氣對傾奇者說,“所以我很感謝你能包容我。”從幾百年前到現在一直都是這樣,傾奇者總是無限制的接受他。

然而今天千代憐看到散兵的不悅的眼神,雖然不是第一次見,但他卻產生了一個很奇妙的想法,他很想知道,傾奇者是不是也會有類似的時刻,他也會不高興,不滿意,只是他沒有說出來。

也是在那一刻,千代憐突然發現自己總是忽略傾奇者的想法和感受,尤其是在對方又安慰過他以後。

千代憐咬了咬嘴唇,身後的那條尾巴掃著地面,彰顯著主人糾結的內心。

掃了眼那條尾巴,傾奇者笑了笑,隨後對千代憐回應道,“憐真的是這麽想的嗎?”

猶豫了一下,千代憐默認了,然後他被傾奇者抱住。

這個擁抱讓千代憐措不及防,以至於他都沒有第一時間回抱過去。

“憐,不用太在意。”傾奇者小聲的說著,“聽到憐能這樣說,我很高興。”

“這正是我期待的,我從很早前就希望憐更依賴我一些。”

傾奇者說到這裏閉上眼睛,認真感受著那貼近的胸膛傳來的心跳,他從不認為自己是付出的那一方,實際上他一直從懷抱之人身上獲得著他真正需要的東西。

心跳,感情,甚至存在的意義,以及在他不知去何處的時候,所找到的家。

與之相比,傾奇者覺得另一個他都可以稱之為赤誠,畢竟散兵沒有試圖從千代憐身上去取得什麽。

“所以憐按自己的想法去做的就好。”

傾奇者的話如有魔力一般讓千代憐變得安心,他吸了吸鼻子,後知後覺的伸出手回抱過去。

又過了幾秒,傾奇者才戀戀不舍的松開手,對千代憐提醒,“好了,我們去找八重宮司,再晚一點,她怕是就要休息了。”

“八重宮司才不會休息那麽早。”千代憐忍不住接話,以他對八重神子的了解,她現在怕是還在審稿。

傾奇者聞言又笑了,接著他打趣道,“憐還記得啊。”

“當然,我記得還是你對我說的,八重宮司會審稿到很晚。”千代憐用篤定的語氣回應,在他那篇隨手寫的‘小說’被刊登出去以後,他向傾奇者旁敲側擊的咨詢過不少八重堂的事。

如此來說,八重神子在做總編上一直很敬業啊。千代憐不由發出感慨。

當他感慨完,主動拉住傾奇者的手,走向宮司所居住的院落。

傾奇者沒再多言,任由自己被千代憐拉著,等來到木門前他們才分開。

還沒等千代憐敲門,就聽見裏面傳來一聲進來。

“八重宮司。”千代憐一打開門就直奔主題,“這個耳朵是怎麽回事?我為什麽沒有完全變回來?”

八重神子漫不經心的從書稿中擡起頭,在看到那對毛茸茸的耳朵後,當即瞇起眼睛。

“哎呀,挺可愛的嘛。”八重神子自顧自的說道,下一秒她看向無奈的傾奇者,“要不要一直保持住?我看很適合小家夥。”

“八重宮司,你不要開玩笑了。”千代憐這下真的開始著急。

那邊傾奇者也想開口幫千代憐說兩句,他是覺得留下來挺不錯,可明顯貓耳朵的主人不那麽想。

八重神子看出傾奇者的意圖,她搖搖頭收回視線,對滿臉慌張的千代憐說道,“好把,不要急,明天應該就消失了。”

“真的嗎?”千代憐不是那麽相信。

“當然,不完美的法術持續不了太長時間。”八重神子直白的說。

千代憐這下才勉強放心,但身後的尾巴還在左右晃動。

在旁的傾奇者調轉目光看了兩眼,最終沒有出言提醒千代憐。

很明顯這條尾巴不受千代憐的控制。

也確實是這樣,千代憐根本沒註意到他的尾巴在亂晃,他只顧著問八重神子那個法術有沒有什麽後遺癥,比如在某個時間再突然長出來貓耳朵和尾巴,或者再次把他變成貓。

“不會,那不過是個小法術,為妖怪們化形所用,撐不了太長時間。”八重神子隨意的說,“比起說這個,不如說說那份禮物他有沒有拿過來。”

“禮物?”傾奇者被這句話吸引來註意力。

千代憐一聽八重神子扯到禮物上,趕忙打岔,“我忘了說了,八重宮司,我準備對旅行者說實話,不用再拍所謂貓妖的留影了。”他深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並打算積極改正。

“是嗎?那真遺憾,我還看看那份禮物。”八重神子頗為失望的嘆氣,沒再提禮物的事。

這令千代憐懸著的心放下來。

可是等過會,他就知道自己放心放早了。

千代憐怕八重神子再提起禮物,索性沒再多聊下去,尋了個要休息的借口就要回去。

他要走,傾奇者想了想也提出離開。

對此八重神子沒有意見,她還要看稿件,宮司的時刻結束了,晚上她又做回八重堂的總編。

在達成共識後,千代憐和傾奇者立刻在向八重神子道別,隨即和來時一樣原路返回。

“憐,那份禮物是那條項圈嗎?”傾奇者在回去的路上好奇的問道。

千代憐沒想到傾奇者一下子就看出來,當即臉紅了。

慶幸的是借著夜色,他臉上浮起來的紅色不容易看清。

但千代憐還是怕被發現,欲蓋彌彰的轉過頭,繼而小聲的回答,“那是胡堂主送的貓項圈,算是客戶回饋。”給養貓的人送貓項圈很合理。

“這樣啊。”傾奇者恍然大悟,不知為何他有點後悔。

在千代憐變成貓的時候,他或許可以哄著對方戴上。

嗯,那個銘牌上再刻上自己的稱呼就更好了。這個想法一閃而過,很快就被傾奇者主動打散,沒有再深入想下去。

可即便不想,回到那間房間,傾奇者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放在桌子上的編繩項圈。

千代憐察覺到他在看什麽,內心不禁五味雜陳。

一直以來傾奇者都沒對他提過要求,難得今天對某一樣東西感興趣……

咬了咬牙,千代憐覺得不就是個項圈嗎。

雖說不知道傾奇者為什麽會對這件物品感興趣,但是他既然喜歡,那他就送給他。

於是千代憐頭上的耳朵抖了幾下,小心的開口,“傾奇者,你是想戴嗎?”

千代憐準備等傾奇者承認,就大方的表示想戴就戴,他不會介意。

可惜傾奇者的回答與千代憐設想中的完全不同。

“不是,我想看憐戴。”傾奇者認真的說,全然沒有隱瞞自己真實想法的意思。

千代憐眨眨眼,他懷疑貓耳朵的自帶什麽詭異的聲音濾鏡。

然而這還沒有完,傾奇者很快又補上了一句,“這份禮物很適合憐。”

貓和貓項圈是很和諧的組合不是嗎?

傾奇者想的很簡單,可是千代憐為這個答案沈默了。

看到千代憐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傾奇者溫聲寬慰,“憐,不用勉強自己。”

傾奇者是想讓千代憐不要放心上,結果千代憐心裏的天平卻因他的話發生傾斜。

鬼使神差的他對傾奇者說道,“那我戴一下試試?”

此話一出千代憐立刻後悔。

但看著傾奇者亮起來的眼睛,千代憐實在是不忍心反口拒絕。

就當做傾奇者難得提一個要求。

千代憐默念著自己的理由,同時盡量面不改色的拿過那條編繩項圈,調整著大小。

這條編繩是活扣的設計,但它是給寵物設計的,對於人來說多少有點小。

千代憐拉到最大才堪堪戴上。

收進的項圈壓迫著喉管,讓他的呼吸變得不順暢。

而正是這份不順暢提醒著千代憐脖子上戴著什麽。

那條姜黃色的尾巴拍打著地面,彰顯著主人內心的忐忑。

“真的很合適嗎?”千代憐用懷疑的語氣問傾奇者。

傾奇者打量著那根微微勒緊的項圈,笑著回應,“我感覺很合適。”就像真的是他的小貓一樣。

沒有將後半句說出口,傾奇者又看了一小會,就伸手解開那條項圈,他能看得出來這根項圈讓千代憐很不舒服。

說到底他都不是一只真正的貓。

“鳴神大社有幾只貓,屆時我請工匠多做幾條相似的項圈給它們戴上,那樣它們就算無意中走下山,其他人也能幫忙送過來。”傾奇者捏著項圈對千代憐說出他的打算。

“好啊,我覺得貓應該不會反對。”千代憐有點麻木的回答。

連人都沒有反對,更何況是貓?

千代憐自知裏面沒有邏輯,但他現在不在乎,當前的他只想用胡思亂想轉移註意力。

那條項圈是解開了,留在脖子上的觸感仍在。

不順暢的呼吸使他產生自己似乎被抓住的錯覺。

千代憐自知那是錯覺,奈何他就是在被抓住的假象中出不來。

在湧現出的疲憊中,千代憐提出要去睡覺。

傾奇者沒有阻止,還主動幫他去鋪被子,就像是很早之前一樣。

待屋子裏的燈光消失,傾奇者獨自一人坐在外廳,待月已中天,他起身拉開了門,銀白的月光失去阻擋散落進來。

估算著時間差不多,傾奇者起身向千代憐的房間走去。

如他判斷的那樣,這時的千代憐已沈沈睡去,由於尾巴的緣故,他只能側著身睡覺。

傾奇者坐在千代憐的身邊,無聲的註視著他。

那雙貓耳朵還未褪去,傾奇者能看到它在睡夢中偶爾會動一動。

手心仿佛又出現耳尖劃過的癢意,溫暖的感覺自心口再次流出,分明千代憐回到身邊有一段時間,傾奇者卻在今日發現自己仍感到不滿足。

他本以為只要那個孩子能回來,便能讓他胸腔裏的空缺重新豐盈,可是如今他發現自己錯了,他還想要……更進一步。

他們是家人,他們有著約定,但他想要更進一步。

那麽他還想要什麽?

靈光閃過,傾奇者腦中浮現出愛這個詞,頃刻間他茅塞頓開。

這正是他所期待的,他想要獲得來自他牽掛之人的愛。

愛才是能填滿他胸口的東西,是他新的心跳。

抱著這個想法,他再看千代憐,一下子弄清楚胸膛流淌的溫熱暖流是什麽。

那是他的期待與感情,是掃清他眼前迷霧的風,時隔百年他終於又看清自己的所求。

在這個想法下,傾奇者輕輕俯下身,他還記得幾百年裏,在鳴神大社中,那些懷著心思的祈福者在以為無人看見時做的舉動。

那是親密的,帶著些許暧昧的接觸。

傾奇者曾經無法理解人為何要那樣做,現在他領悟了。

當感情湧現而出時,人們總是無法避免的想要獲得反饋,而言語過於貧瘠,眼神的接觸又太內斂,只有身體的接觸才能讓人獲得心上的慰藉。

現在他要做的正是身體上的接觸。

下一秒,吻輕柔的落在千代憐的額角。

傾奇者散落的發絲掃過那雙貓耳朵,讓它抖了抖,與那個青澀的吻一樣消失不見。

緩緩的直起身,傾奇者摸上胸口,倘若他真的有一顆人類的心,那他的心跳大概會把千代憐吵醒。

回味著堪稱轉瞬即逝的親吻,嘴唇上溫熱的溫度令傾奇者忍不住摸了摸,好像是他也在驚訝他居然真的吻了上去。

雖只是額角,可未來也許他可以親吻更多的地方,被親吻的人也會和過去的那些擁抱一樣,堅定的回應他吧?

傾奇者這麽想著回頭向房間的門口看去,在他特意沒有關上的門前是另一個自己。

兩雙一樣的紫色眼睛撞在一起。

仍然在千代憐身邊的傾奇者能看見散兵握緊的拳頭,這代表他看到了那一幕。

作為相同的個體,傾奇者能明白散兵當前的想法,那正是他想要傳達的,他知道他一直沒有走,他同樣很在意那個孩子,他們的家人。

正是因此,他才想要告訴的的散兵,他想要更進一步。

本來傾奇者想要語言表達,可從當前的狀況來看,他不用說了,另一個自己應當清楚,不然也不會露出這種表情,就好像被搶走了重要的東西一樣。

事實上好像也差不多。傾奇者暗想著,對於另一個自己來說,他應該沒想到過‘愛’,他與很多年前的自己一樣,只想獲得被需要的感覺。

散兵如果一直逃避下去,那麽傾奇者認為他永遠不會是他的對手。而他坦誠的面對一切,那麽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千代憐,亦或者是傾奇者本身都很不錯。

想到這裏,傾奇者再看散兵,不由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誰知這個變化激怒了散兵,握住的拳頭攥的更緊,就像下一秒擡手會發起攻擊。

在看到傾奇者在做什麽以後,那股被拋棄的難過又冒了出來,好像過不了多久,傾奇者和千代憐就會在一起,他則會被隔在一邊……

可是很快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聲音,在告訴他那不是很好嗎?那正是他所想要的不是嗎?

沒有那些牽絆與阻礙,他才能走上那條正確的路,才能成為神明。

至於另一個自己和那個孩子,他們會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這不是他一開始想好的嗎?是從何時他感到不對了,是將千代憐帶走,還是那晚的擁抱和落下的眼淚,亦或者對方貼近自己時的心跳?

太懦弱了。

散兵仿佛聽到那個聲音在發出嘲笑,笑他陷入了這場過家家一樣的游戲,提醒世間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欺瞞的幌子,他在意的溫情都只是過眼雲煙,到最後所有人都會離他而去。

明知如此,他竟然還是任由自己停留,享受著剎那的愜意。

此時他不該生氣,他該感謝了另一個自己讓他看清。

這個想法促使散兵松開手,他冷冷的看了眼不動神色的傾奇者,隨後壓低帽檐,轉身向門外走去。

從今天起,他不會再見到他們,容納神之心,成為神明才是他的最終之路。

片刻的安逸是成神之路上的陷阱,他絕對不會再掉下來,命運的超越者不能被命運左右。

可即便是那樣,他仍止不住感到無法形容的酸澀。

在起伏的情緒中,散兵冒出一個對他而言很危險的想法,成神或許不那麽重要。

他真正想要的不是成為神明,他是想——

如有預警般,散兵的思路戛然而止,他閉了閉眼睛把這個危險的念頭壓下去,克制住回去找傾奇者對質,向他宣洩不滿的沖動,在月光下消失在鳴神大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