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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黃粱鏡花(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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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黃粱鏡花(2)

按照虞溫所說,十二樓的機關簡單得不像話,只要沿著鏡子邊摸一圈,哪裏能推開,就從哪裏出去,這樣一直走下去就可以離開樓層。

真的有這麽簡單嗎?

喬水看著虞溫在鏡面前摸索,而後向側方移動鏡面,拉著他走進下一個鏡房。

虞溫的手一直攥著他的手掌,冰冷的觸覺從掌心溶進血液,冷得他心跳都隨之放慢,呼吸也像要冒出寒氣一樣。

他想,現在是夏天,虞溫或許一直生活在夏天。

夏天有突如其來的暴雨,有大火燒不盡的蓮池,有處在假期的高中,有如潮湧至的洪水,還有一個又一個繞著雲霞的落日。

夏天,他興許能在天黑之前下班。天氣好的時候路過街邊的波斯菊花壇,可以看到雲雀在花叢中蹦來蹦去。他一靠近,小鳥便高高地飛起來,從樹叢中向著樓宇飛去,在高樓大廈的間隙中消失不見,只留下汽車鳴笛輕易就能蓋住的零星歌聲。

他曾經和虞溫說,要不要猜猜雲雀為什麽叫雲雀。

虞溫問,是不是因為那是一種藍白相間的小鳥,就像天上的雲朵一樣。

真的有那種小鳥嗎?藍白相間,羽毛柔軟得像小小的雲朵。

真的有吧,他想,他好像在什麽雜志上看到過。

他笑著和虞溫說,不是,再猜猜看。

虞溫想不出,於是他回答說,因為它能飛得很高很高,輕輕扇動翅膀,就能飛到雲霄。

那雲雀是什麽顏色的?

棕褐色。

那和麻雀差不多吧。

虞溫從兜裏取出一張藍色的彩紙說,他沒有棕色的彩紙,就當雲雀是藍色吧。

這裏應該有一點點羽冠,對,尾巴再稍微長些。

他看著一只藍色的小雲雀逐漸在虞溫手裏成型。

虞溫把紙做的小鳥遞給他,在他要接過時卻忽然捏著小鳥的羽冠把它提起來。

想看看藍色的雲雀嗎?

他說,想。

於是小鳥被拋出窗外,不知道哪裏來了一陣大風,穩穩地將它托起,一直一直送到天盡頭。

紙折的翅膀在風中輕輕顫著,如同真的羽毛隨著振翅而抖動。

他凝視著那只小鳥,直到再也看不到它的身影。

他轉頭看向虞溫,對方卻將一只一模一樣的雲雀放進他手心。

天上離你太遠了,虞溫說,所以它回來了。

天的盡頭是哪裏,小鳥不關心。

它只想著,離你太遠,唱歌你就聽不到了。

白色的背影在眼前一下一下的晃,喬水的視線落在地面上,追著瑩藍的微光。

路過光源,喬水伸出手撈了一下,然而什麽都沒摸到。光線從他手指間穿出去,直直射向鏡面。

“你帶彩紙了嗎?”喬水問。

虞溫疑惑他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問題,偏身回道:“怎麽想起來要紙?我走得比較匆忙,沒有帶。”

“沒事,”喬水略過這個話題,“你是怎麽發現我在這裏的?”

這次身前人連頭也沒有回,只拽住他前行:“最初的房間鏡子沒有關上,透過縫隙就看到了你。”

“好巧。”他低聲說。

藍色光線在鏡面中跳動,他好像有點眼花,竟然看到那簇光芒在空氣中微微凝聚。

微弱光點緩慢地湊在一起,聚成一只小小的、瑩藍色的小鳥。

它有稍稍翹起的羽冠,有漂亮小巧的尾羽。藍色的翅膀輕巧一扇,它便落在白衣青年的肩頭。

“雲雀……”

他輕聲呢喃,不敢驚動眼前如此真實的鳥雀。

身前人回頭,小鳥的光點頃刻消散在空氣中,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怎麽了?”青年問。

“沒什麽,”喬水回答,“精神不太好,走神了。”

那人轉過去,再也沒有回身。

虞溫總是隨身攜帶彩紙,喬水問他為什麽,他只是回答習慣了。

折紙是他最擅長、最熟練的事。

喬水想,自己不在的時候虞溫會做些什麽?

會不會躺在彩紙堆裏,一遍又一遍琢磨那些見過的東西要怎樣用紙張疊出來?

也許不用太久,對他來說折這些小玩意太容易了,不知道要折多少才能用來打發時間。

有一種紙花喬水只見虞溫折過一次,就是他現在裝進衣袋裏的這一朵。

它很特別,所有花瓣都完美無缺,一點痕跡也沒有,只有藏在最深處的一瓣有很深的折痕。這一道折痕似乎是不必要的,但它的主人還是留下了它。

它像荊棘叢裏的玫瑰,又有些像樓下花叢裏的月季,但喬水見過虞溫折紙玫瑰,和他手裏的這一朵不一樣。

“你能……”喬水話說了一半,默默將聲音吞回去。

“什麽事?”身前人背對著他應聲。

“沒事,你沒帶紙就算了。”

他踩著光點繼續前進,沒有再說話。

對方的手還是那樣冷。

夏至說,他還能和虞溫見面。

夏至不會說謊,不會騙人,他說能見到就一定能見到,可是他們還要多久才能相遇?

他已經沒有二十四個小時了,留給他們的時間越來越少,短到要用分秒來計算才能讓剩下的時間看起來長一些。

他的手掌從眼前人的手指間滑出來一些,又被撈回去攥緊。

他不是虞溫,喬水的眼眶在冰冷的空氣裏一陣發熱。

他不是虞溫……他和虞溫長得一模一樣,連說話的語氣都相差無幾,可是他不是虞溫。

身前那個穿著白色外套的人拉著他不斷向前走,喬水垂下眼睫咬著唇,幾乎用盡全部力氣才忍住眼眶那一點熱意。

知道他恢覆記憶的虞溫不敢第一時間就跑上來抱他,遇見他的第一個問題不會有關於夏至。

虞溫喜歡十指交扣,不會像攥東西一樣攥他的手,如果要親吻手部,他會親右手的無名指,而不是手背。

虞溫不會對雲雀沒有反應,不會不隨身攜帶彩紙,不會把他的任何一句話丟在地上置之不理。

眼前的這個人不是虞溫。

他有著虞溫的外貌和記憶,可模仿卻相當拙劣。

他不在乎虞溫的過去,所以他不懂那些微小的細節意味著什麽。

他不是虞溫,所以沒有重逢,沒有愛意,假象沒有騙過喬水,卻比真的上當更讓人難過。

喬水抽回了自己的手,在某個光源旁停下。

“走累了?要不要我背你?”“虞溫”湊上來體貼地問。

“不用,”喬水蹲下身打量地面的鏡子,分神回應他,“我想看一下這個光,每間房的光源似乎都不太一樣,可能是位置和鏡子有問題。”

“虞溫”也跟著他蹲下來:“你來之前我看過了,這些都沒問題。不過再檢查一下也好,你覺得哪裏不一樣,我去前面的房間看看,這樣節省時間。”

“你有沒有覺得,光線好像在改變形狀?”

“虞溫”楞了一下,隨即搖搖頭:“我沒註意到。”

晦暗光線下他的眼底閃過類似於喜悅的情緒,但他很快就把那點異常壓下去,繼續裝作關心喬水一般問道:“你看到什麽特殊的東西了嗎?”

這個人是十二層的NPC。喬水在心裏猜測。

“應該是眼花,”喬水蹙眉戳戳鏡子裏的光點,“我看到它動了一下。”

“你太累了,”“虞溫”將一只手貼在他的額頭上,另一只手攬過他的腰,“我們得快點走了,我怕你撐不到十三樓。”

喬水被迫半倚在“虞溫”懷裏,這種感覺喚起他莫名其妙的熟悉。

好像在哪裏有過類似的體驗……

這個陌生人有一點說得不錯,他確實太累了,不然也不會在這裏順水推舟將計就計。

他需要更多時間來觀察這些光線和鏡房,為此要拖延一下進程,至少不能再讓這個人拖著他走。

“我頭暈。”喬水輕聲說。

“虞溫”將他抱在懷裏,想把他扶起來的手停頓在半途:“那還是我背你走吧。”

“虞溫……”他將前額抵在對方的肩窩上,“就這樣待一會兒。”

“我們沒時間了,”對方催促他,“喬哥,你再堅持一下。”

鏡面中的光線不停閃爍,他隱約看見花朵的形狀。

“喬哥……”

“虞溫!”喬水擡起頭來,手指緊緊揪起他的衣襟,“你就這麽……這麽不想和我多在一起一點時間嗎?”

“虞溫”顯然猶豫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摸著喬水的後腦勺將他按進懷裏:“我知道你在害怕。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多一分鐘也好,可是我們不得不為了離開這裏抓緊時間,不是嗎?”

看來“虞溫”的目的是盡快將他帶到鏡房的某一處,按照現狀來看,應該是要進入鏡房深處。溫度隨著他們的深入而明顯下降,並且光點變化的幾率也隨之上升。

喬水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麽假虞溫會看不到那只凝聚成形的雲雀。鳥明明停在他的肩頭,就算是裝作看不見也不該有那麽自然的反應。

他放下這個問題,決定先試探著看看能不能得到一點行動的自主權。

於是他推開假虞溫,自己站了起來。

“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好玩?”喬水的聲音微微發顫。

“什麽?喬哥,我……”“虞溫”明顯有一瞬錯愕,看來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問。

他在懷疑自己被識破身份了?

“把我留在這裏殺了我,然後又懺悔,等我原諒一切開始產生別的感情之後你又要把我送走。虞溫,你覺得戲弄我很好玩嗎?”

對方不關心虞溫的經歷,所以把握不準虞溫的感情,因而面對這種虛構甚至是幾近於無理取鬧的質問,他基本上沒有扳回一局的餘地。

“喬哥……”

喬水沒有拍開“虞溫”牽上來的手。

他要生氣,要讓對方不明白他們的感情出了什麽問題,但同時不能讓對方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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