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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沂東醫院(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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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沂東醫院(20)

喬水個性謹慎,站在樓梯間裏本能地感到異常,所以拉著虞溫停下。

樓道裏安靜無聲,安全通道的燈牌發出不起眼的幽森綠光。喬水扶著欄桿忽地頓住腳步,壓低聲音問:“虞溫,你看三樓是不是亮著燈?”

鐵門微微啟開一條縫隙,裏面透出隱隱約約的光線。

現在是黃昏時分,天還沒黑,如果三樓的采光夠好並且所有的窗簾都沒有被拉上,確實可以看到些許天光。

但是自然光線不該是那種冷色調。

“這裏每層樓都有配電箱,燈的開關完全掌握在臨床心理科那些人手裏,”喬水猶豫地止住步伐,“他們很熟悉燈光的規則,現在進去,他們才是絕對的醫生。”

“不行。”喬水摸出手冊又看了一遍。

他說不上哪裏奇怪,總覺得自己有什麽事沒做,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麽辦。

患者須知看了,裏面的內容表露的信息不多,放在整個關卡裏像是新手指引,暗示玩家如果選擇患者身份需要著重關註醫生。

吳肖耀不是醫生,臨床心理科的人也不是醫生,沒有人原本的身份就是醫生。喬水可以通過改換燈光來切換身份,住院部那個奇怪的人也能,臨床心理科的人恐怕也可以。非要說誰是醫生,只有改到冷光的人才能說獲得了醫生身份。

到底遺漏了什麽?

現在只有就診流程的信息沒用過了。

“禁止線上掛號,請到每層掛號臺的第三窗口進行掛號;掛號時將收取您3毫升血液樣本,請提前到住院部負一層抽血;患者信息與病歷一一對應,請保管好您的憑證,主動交給醫生……”

喬水匆匆跑下樓:“等我一下,你先別上去。”

信息怎麽用他不知道,但是以防萬一……

他調用了最後兩個紙人,一個去給核磁共振室的白心抽血,一個被安排在他們進入三樓之後找配電室。

虞溫沒有在原地等著,而是跟他一起下樓。

在等待白心血液樣本的過程中,虞溫繼續分析下去:“醫生和患者的角色對他們來說影響不大,吳肖耀不是說他們會把原先的醫生和患者都肢解了?”

“是,他們是醫生的時候可以隨便處置患者,是患者的時候也有能力反殺醫生,你說……”喬水對未完成的游戲機制沒有完全的把握,“他們能在樓層為所欲為是因為掌握燈光?”

也許燈光規則是少數人才知道的秘密,但心理科的人危險程度似乎不僅僅體現在燈光掌控上。

虞溫思來想去,還是說出了那個喬水絕對會否決的提議:“我自己上去,找章而已。”

“不行。”果然被喬水否決了。

遠處紙人搖著手裏的小管一路小跑過來,虞溫接過血樣,想出另一個辦法:“那這樣,我們把那個鏡像叫出來。”

趁喬水反對之前,虞溫連忙補充:“試一試,不行再說。”

“要是失敗了呢?”喬水蹙眉。

虞溫笑了笑:“失敗了你會來救我的,對吧,喬哥?”

喬水不願意讓虞溫自己去三樓,但是確實有些事需要裏應外合。

“好吧……有什麽事立刻喊我。”

取到血液,他們重新走向三樓。

虞溫仍然在思索:“難道醫生的醫生有什麽優待嗎?”

“沒有。”

不屬於他們兩人的聲音在三樓的鐵門後響起。隨著大門的緩緩敞開,一道挺拔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進來吧兩位,主治醫生等你們很久了。”

他語氣平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人,眼底是一片略帶鄙夷的不解與審視。

喬水偏頭看向虞溫,指指自己的嘴巴。

虞溫搖搖頭。

喬水楞楞地看了他幾秒,邁上臺階準備上樓,被虞溫拽住手腕。

虞溫嘆氣,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牽著他的手和他一起踏上樓梯。

樓上目睹這一切的人:……

“死到臨頭了,小動作還這麽多,”男人不等他們進門,先一步向走廊深處走去,留下飽含嘲意的話音回蕩在空曠的樓梯間裏,“下地府再恩愛去吧。”

鐵門失去支撐緩緩閉合,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見過他沒有?”喬水語速飛快。

“沒見過,聲音也沒聽過,氣息完全陌生。”

這個人虞溫沒見過,不是之前帶走他五個人裏的任何一位。

他們故意走得很慢,慢到男人不耐地轉頭來催他們:“晚走兩步就能晚死兩秒?”

“誰說不是。”虞溫聳肩。

男人的態度很差,仿佛篤定他們馬上就要死了一樣,但與白心的“你們都會死在這裏”不同,這種篤定並不是源於他對兩人的恨意,而是出於一種毫不在意的輕視。

“掛號。”男人沖掛號臺第三窗口揚揚下巴。

前兩個窗口的玻璃都是透明的,只有第三個窗口被黑色幕布遮了起來,只露出一個小口。

一只顫巍巍的灰手從洞裏伸出來,遞給喬水一張掛號單。

虞溫從喬水手裏拿走單據,熟練地寫下了白心的個人信息,然後將單子傳了回去。

男人看他寫完,緊接著安排道:“去抽血,五分鐘內回來。”

他不在意地靠在欄桿上背對兩人,從衣袋裏摸出煙盒,取了一支煙叼在嘴裏點燃,在沒聽到他們發出動靜時依舊沒有回頭:“去啊,要我接送你們?真當我是送棺的?”

無人應聲,虞溫將白心的血樣遞進窗口。

裏面傳出一陣咂嘴聲,不知道那管血被怎麽處理了。

男人聞聲轉過來,一點也不驚訝為什麽他們立刻就能取出血樣,面色沒有露出任何不耐以外的情緒。

他叼著煙一言不發地率先走了,連一聲“跟上”也不願意多說,沿著走廊繞來繞去,最終繞到臨床心理科的診區。

虞溫始終握著喬水的手腕,如果看仔細些會發現他甚至用力到指尖發白。

臨床心理科的診區是開放的,所有房間之間的磨砂玻璃墻被全部打碎,在零落一地的玻璃碎片中偶爾能看見幾處殘缺的肢體。

碎片中央站著一個身著白大褂的男性,他懷抱著爛了半邊的屍體,疑惑地擺弄它自然下垂的手臂。幾近幹涸的血液在他身上蹭出枯褐的痕跡,令他嘖聲松開拽住屍體手臂的手,改而捧著死人頭將晃蕩的半個爛身子舉得遠了些。

虞溫記得這個人,之前笑嘻嘻地說他有病要帶走他的就是眼前這個“醫生”。

他們對上視線,醫生忽然松了手對他展露笑容。

屍體跌在地上,醫生笑瞇瞇地踩過去,斷眉微挑:“喬水、虞溫……請問,哪位是我的患者白心?”

“她在樓下做核磁。”虞溫神色坦然。

“這樣啊,”醫生在虞溫身側踱步,不斷來回掃視他,“那你呢?你來這裏做什麽?”

“這不該問我。是主治醫生等我們很久了,不是我們等主治醫生很久了。”

“你跟他們費那麽多話做什麽?”叼煙的男人暴躁起來,“不是說就來看一眼,看完了就動手,在這裏花什麽功夫?”

“噓,”醫生覷他一眼,揮揮手,“你去把其他人叫來。”

叼煙男人轉身走了,留下正準備重拾話題的醫生語塞地看著虞溫給喬水整理被血糊作一片的劉海。

“你為什麽把臨床心理科的診室都拆了?”虞溫耐心地清理眼前人發絲上的血塊,主動向醫生發起提問,“裏面的人和屍體也扔了,斷肢殘骸和一地碎片有什麽好留的?”

喬水似乎很不自在,擡手捏住虞溫的手指又緩緩放下。

醫生被他問得一楞,也沒在意這種細節,隨口接道:“不想幹了,明天辭職,今天就把攤子砸了。”

虞溫疑惑地看回去。

讓他感到迷惑的不是醫生本人,而是“攤子”是什麽。

兩人沒頭沒腦地說了幾句話,不多時便等到另一人帶著其他人前來。

“找我們,做什麽?”熟悉的面孔,這位是那個不會斷句的人。先前遇到過的患者板著臉說:“你自己玩,不好嗎?”

“配合一下,這只是一個小門檻,好玩的在後面。”醫生安撫道。

“你,找其他人。”他木木地接話。

虞溫長嘆一聲,打斷他們的交談。

“別演了,你們從哪裏來的?三樓原來的人呢?”

醫生故作驚訝道:“呀,話不能亂講,你在說什麽?”

“三樓原先的診室都是封閉的,裏面關著他們用來拆分的醫生和患者,你們來了,把原先的人取代,但為什麽要毀壞這裏?不會操作?”

“都說了,我們不想留在這裏,所以全砸了,不行嗎?”醫生臉上的笑意加深。

“他,”虞溫指向不會斷句的那個患者,“他的斷句和段小雨套用的一個語言模塊,除非急得不行,否則不會連著說出四個字。”

也有例外,段小雨之前能順利說出的四個字還有“喬喬哥哥”。

“你也不像,正常人演不來瘋子。”

虞溫繼續道:“你們既不是這裏的NPC,也不是和喬水一樣的玩家,來這裏有什麽目的?”

醫生大笑著鼓掌:“很好,很好!這個門檻沒難住你,恭喜你通過第一關。”

“我知道你們在找導診臺的章,”醫生向身後的廢墟揚手,“清理這裏時我們已經幫你們找到了,只要達到我們的要求我就把章給你們,你們兩個都不用死。”

“什麽要求?”

“按照八樓現有的游戲規則完全壓制過我們幾個人,”醫生補充道,“放心,我們不會用超出八樓範圍的手段。”

“而至於你們——”醫生踱到虞溫身前,從他口袋裏揪出一截毛線。

火苗瞬間點燃長線,似乎有看不到的東西被燒灼而下落。

毛線轉瞬化為灰燼,醫生擡起頭滿意道:“也不要借助這種非常規的幫助。”

遠方的夏至坐在不大的臥室裏,盯著全息艙裏喬水蒼白的面容輕聲嘆氣。

“努努力啊孩子,有搗亂的人把我緣線都燒了。”

“狗東西。”他暗罵一聲。

現在正好是月初,夏至順手幫喬水把電費交了,貼著透明的艙面觀察他的生命狀態。

還能保持幾天?最多三天。

夏至沒轍,這裏一點也走不開,光是維持喬水精神穩定就需要他長時間觀察喬水的狀態,再根據他的實際承受能力重構緣線。

他們很會挑時候,偏偏是現在,他沒辦法放下現實中喬水的軀體不管,進到游戲裏幫人。

很早以前他可能會說“聽天由命”,可如今是他最不願意說這種話的時候。

除了喬水和虞溫本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們兩個的線能夠修覆好,哪怕要他打著收取代價的名號做慈善。

如果他再失敗一次……

“所以,你們是沖夏至來的。”虞溫瞟了一眼地上的灰燼斷定道。

“不不不,”醫生微微搖頭,“我就是沖你們來的。”

他退開一步,攤手道:“我的要求不過分吧?按常理你們也要來三樓把章取走才能離開八樓,我只不過是要你們起正面沖突再親自驗收罷了。”

“開始吧。”虞溫不願多話。

“你著什麽急?現在這裏有醫生身份的是我們幾個人,”醫生一邊說話一邊繞著冷臉站在一旁的喬水打轉:“你的線呢?”

醫生面色微變,與此同時虞溫閃身退開一步,身側的“喬水”立刻沖上去死死掐住醫生的脖頸。

“假……的……”醫生費力掰著鏡像的手指,勻出呼吸的餘地。身周四人有兩人上前揪扯鏡像,另兩人則攻向虞溫。

叼著煙的男人幾乎想都沒想,舉起手就要比出什麽手勢,被脫身的醫生喊停。

“我說什麽了?不許用游戲以外的能力!”

男人低聲罵了一句,吐掉煙頭揮拳直上。

翻湧的黑霧頃刻溢出,牢牢鎖死在場所有人的四肢。

猛力揮出的拳就這樣僵在半空中動彈不得,恨得男人青筋暴起。

“你們不是玩家,不是NPC,我就算對你們做些什麽也不會被判定,”虞溫說不上有什麽表情,他現在覺得這幫人真是別出心裁的有病,比原先臨床心理科的那些人還有病,“為什麽要自我閹割試探我?”

天知道喬水教虞溫“自我閹割”這個詞是在什麽語境下。

叼煙的男人之所以會有那種輕蔑,正是因為在他看來虞溫和喬水是微不足道的存在,然而事實也確實如此,明擺著只要他們願意,就可以隨時摧毀這裏。

壓抑己方的能力來試探對方?圖什麽?

“你跑題了。”醫生狠勁一掙手腕,竟將水霧從中掙斷。

虞溫原也沒想僅憑霧氣就能困死這幾個人,面對逐個恢覆行動能力的幾人抽身而退,不多糾纏。

霧氣始終在給他們使絆子,反倒激起醫生的興味。他拍拍手說:“你不是問我,為什麽把這裏搞成這樣,還把屍體都丟了嗎?”

“我沒丟屍體。”

所有窗簾剎那間全部合上,室內映著淒淒冷光,外界的光線一點也透不進來。

醫生身後的白墻“轟”的一聲塌下來,裏面擠出無數破破爛爛的軀體,血液和內臟混作一團,許多幹枯的手拼命前伸,朝虞溫的方向蠕動挪移。

他指指天花板的燈管:“我們是這裏的醫生,而你是患者,患者就要乖乖遵從醫囑。”

“我不是你的患者,白心才是。”本來牽制幾人就要消耗大量精力,驟然間多出這麽多屍體襲擊,虞溫不得不多費些心力。

至少在喬水來之前處理一下屍堆,虞溫想,觀感不好,少看幾眼。

霧氣放松防守,分了大半去將屍體搬運到遠一點的房間裏。

有一人被他的舉動激怒,三兩下湊到他身前揮起刀刃,虞溫用霧擋了一下,旋即拔出腰間匕首。

對方顯然對自己的防禦非常信任,目不轉睛盯著虞溫的同時還有試探著攻擊的餘地。

虞溫突然揮出匕首,對方舉刃接擋,不承想虞溫居然在半空中松了手。

匕首掉進霧氣裏,黑霧湧動,將刀刃從對方背後送進他身體裏。

現在,這幾個人充分地認識到虞溫不好對付,一個個認真起來糾纏不休。

確實越來越麻煩了。

醫生笑道:“一個患者能同時對抗幾位醫生?”

再這樣下去他會很難辦。

不過——

頂燈一盞接一盞暗了下去。

燈光熄滅,窗簾被小紙人拉開,臨近黃昏的日光從窗口投進室內。

“你們不是醫生,我們也不是。”

喬水出現在診區中,隨著他一起現身的是緊貼地面的一雙雙眼睛。

“除了他們,沒有人是真正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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