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水映斷橋（65）
關燈
小
中
大
第六十五章 水映斷橋（9）
冬天的湖水冷得刺骨，銳痛折磨著喬水的神經。他在想溺斃於湖底時為什麽意識還能看到那麽多畫面，突然察覺到身前有一雙手抱住了他。
在寒涼的水中，那是他唯一的熱源。
溫柔的呢喃落在他耳畔，他在水中聽到一聲模糊的安撫。
聲音的主人對他說，別怕。
那雙手動作輕柔，帶他浮出水面。窒息感頃刻間煙消雲散，迷迷糊糊之中痛苦全數消失，一切恢覆如初，速度快到他甚至都不曾嗆咳。
他好像做了很多夢，每一場夢境擁有共同的主角。他逐漸意識到那些拼湊起來的片段不是夢，而是記憶，是虞溫一直隱瞞卻又引導他回想起來的記憶。
找回的意識和他以前的猜想很接近。他不是第一次玩這個游戲，更不是第一回遇見虞溫，他們兩個在樓梯轉角碰面，一起通過了一到六樓所有樓層。自然，虞溫也不是什麽玩家，而是這棟樓裏某一層的NPC。
回憶就斷在這裏。再醒來時，身上的衣物完全幹燥，沒有絲毫落水的痕跡。
喬水慢慢睜開雙眼，看到虞溫蹲在他身前，低垂著頭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們在六樓的關卡門外，喬水背靠大門坐著，頭頂有一束六月雪。
“你醒了？”虞溫站起身，向他伸出手，要拉他起來。
喬水定定看了他幾秒，沒有將手搭上去，而是自己撐地站了起來。
他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拉開掛著玉蘭和菊花的兩扇門。
門後不是黑霧，而是被磚封死的墻面。
六樓沒有休息室，也沒有陷阱室，有的只是由他記憶構成的關卡，這一切都由他的回憶作為引子，他得到的回報也是記憶。
虞溫站在原地看他動作，喉口一陣幹澀。
“你……想起來了？”
喬水松開門把手，轉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茫然的表情：“什麽？”
事情發展到這地步，他想看看如果他隱瞞虞溫一部分內容，他還會不會繼續對自己說謊。
很顯然，他再次留在這裏就是因為虞溫。盡管他還想不起來六樓之後虞溫做了什麽，但他多少能察覺到一些。
喚起系統的配件是玉環，而不是現在手腕上這條遮蓋皮膚紅痕的系帶；從前游戲可以讀檔三次，而現在唯一經歷過的讀檔還是虞溫偽造的假象；他對虞溫有種莫名其妙的抗拒，這種感覺在臺階上時是最強烈的。
“你想起來了。”虞溫篤定道。
“是，我確實想起來一些事情，”喬水觀察著他的表情，“比如我們其實之前一起通過了一些關卡。”
“但是我們為什麽要再經歷一遍這些？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真相？”
虞溫保持沈默。
“換句話說，你到底是誰？”見虞溫不願意回答，喬水索性給他一個選項，“游戲測試員？你是檢修實體bug的工作人員嗎？”
樓道裏的空氣幾乎要凝固，喬水很有耐心，抱臂靠著金屬門等待虞溫的回答。
不論他在絞盡腦汁地編借口，還是猶豫糾結要不要說出真相，他都會這樣等下去。有些問題如果不在這裏說明白，恐怕再沒有更合適的機會開口。
虞溫避開他的目光，偏過頭輕聲說：“你就當我是吧。”
就當你是？什麽叫就當你是？
他的回答剛好觸在喬水的神經上。
“游戲測試員……好。”
喬水怒極反笑，指節敲在身後的金屬門上。
“那你告訴我，我身後這扇門如果出現在現實，是什麽材質？”
虞溫沒有回答。
“不知道？我和你說過吧，是金屬。”
“什麽金屬？鋁合金？不銹鋼？銅？”
“金屬銅是什麽顏色？鋼呢？”
“換個問題。”
“學制改革之後有沒有高中？如果有，高中讀幾年？高考被什麽考試取代了？”
“你沒一個知道的嗎？”
“虞溫，你還在騙我。”
隔了很久，虞溫終於應聲：“對，我是在騙你，從一開始就是。我不是玩家，也不是游戲測試員。”
“你已經想起來了，何必再問我。”
虞溫擡眼直視他，稍顯黯淡的目光讓喬水的情緒平靜下來。
喬水發覺剛剛一連串的問題對於虞溫來說有些尖銳。
虞溫接著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如果你不戳穿我，我會一直騙下去，直到你離開這裏。”
直到他離開這裏？
喬水拋出新的問題：“游戲只做到六層，為什麽我現在不能走？”
他一字一頓地問：“我為什麽感受不到精神連接？”
虞溫明顯頓住。
他在思考，思考這個問題是喬水故意拿來試探他的，還是他真的沒記起這部分內容。
應該是沒想起來，不然怎麽會還願意和他說話。
“游戲因為……因為一些事情崩塌了，所以你無法正常退出，必須通過十三層才能離開。”
“所以呢？你想讓我走，就是通過欺騙我把我送走？”
聽到喬水反問，虞溫有些怔楞。
他沒有問因為什麽事情，也不問事情的始作俑者是誰。
喬水剛剛平覆的情緒又被挑起來。
“你是以為如果你不是現實裏的人我就不會喜歡你了嗎？還是以為因為你不存在於我的世界裏，我就可以隨便把你丟下？我之前說過那麽多話你全當開玩笑？你到底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你自己？”
“虞溫，你真的明白什麽是喜歡嗎？”
他不明白，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學生。
他在這裏待了太久，日升月落，鬥轉星移，久到他能試出從關卡室裏逃出來的方法，久到他殺了一批又一批的玩家，直至游戲無人問津。
他總是赴死，總是任由身體支離，血色和天邊的夕陽一樣，每天都毫無變化，紅得紮眼，又很快暗淡至無影無蹤。
他會死，卻不會隨著夕陽消失。生命結束後他依然能醒來，繼續日覆一日無聊地坐在窗口。
喜歡是什麽情緒？他不理解。
他很早以前想，如果有人像元生說喜歡季情那樣，對著他說自己是這種感情的對象，他一定會覺得可笑。
他感覺不到的東西，對於他來說能有什麽意義？
可是事情好像在朝著他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
他和自己說，是因為殺死烏鴉時手上沾了血，再拔刀殺人會弄臟刀柄，所以自己才會先問那個玩家的姓名。
是因為他救了自己一回，所以才讓他多停留一段時間。
是因為他教了自己很多東西，所以勉強可以讓他不那麽痛苦地死去。
但是，究竟是因為什麽，才會想見他，才會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是因為什麽，目光會一直追隨著他，希望他一直在自己的視野範圍內？
他連面對死亡都不再感到緊張，可到底是為什麽，將人圈進懷裏的時候，心口會傳來劇烈的跳動，到底是為什麽，看到他柔軟的睫毛近在眼前時，胸腔會彌漫難以形容的感覺。
誰能告訴他答案，誰又能來教他？
喬水很快通過了所有關卡，他知道眼前這個只是偶然到來的訪客要永遠離開了。
他會離開，正如其他玩家一樣，退出游戲，然後把十三樓的經歷當做一段可有可無的回憶隨手扔在角落。這裏又會變成人跡罕至，甚至無人問津的地方。
“你要走了嗎？”虞溫問。
在喬水回答之前，他又發出邀請，引誘對方走進他精心設計的陷阱：“最後上樓看看吧。”
聲控燈十秒一熄，就在他們踏上七樓，聲控燈熄滅的空隙，虞溫調動了黑霧。
游戲運行這麽長時間，他摸索到不少東西。比如玩家通過玉制手環與系統交互，在系統的保護下維持精神連接。
黑霧纏上喬水的手環，一點點滲透進去。
喬水很快發覺不對勁，制造出聲音試圖讓聲控燈亮起，但失敗了。
整棟樓都陷在黑暗中，喬水還在無措地問發生了什麽。
虞溫笑了一聲，擡手握緊喬水的手腕。
“你說，你喜歡我，對嗎？”
他手上微微用力，扣緊手環。
“為了我留在這裏，好不好？”
手環應聲碎裂。
碎片紮進喬水的手腕，他嘗試掙脫，卻被虞溫牢牢攥住。
“你先松手。”喬水說。
“你想逃跑，”虞溫攥得更緊，“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喬水。”
誰都可以從這裏離開不再回來，誰都可以，只有喬水不行。
他必須留下他。
他不得不承認喬水是個極聰明的人，這種時刻還能鎮定地哄他要他放手，趁他猶豫的時候觸發備用連接。
喬水如願以償地借機掙脫了他，卻在反抗他的時候不慎跌下樓梯。
怎麽摔得這樣可憐，頭破了，褲子也跌臟了。
於是他從房間裏取出一盞燈，不疾不徐地跟上急匆匆向下跑去的喬水。
單元門打不開的，喬水，這裏已經被他封死。
不過總要給他一些驚喜不是嗎？
於是他提著燈走到站在單元門口的喬水身前，輕聲說：“我幫你開門。”
門開了，虞溫跟著踉蹌的喬水踏進去。
他們回到了七樓。
喬水，這樣才像一個恐怖游戲，對吧？
他們在七樓和一樓之間不斷反覆，到最後喬水徹底停在單元門前，不再繼續嘗試離開。
“走吧，我會跟上你。”虞溫將提燈收在身前。
喬水卻忽然對他笑了一下。
“我不跑了。”
接著，他靠坐在門前，閉上了眼睛。
或許這也是虞溫第一次學到後悔是什麽情緒。
他如願以償地留下了喬水，留下了一個乖巧到任由他擺弄而不反抗的，失去所有意識連呼吸也沒有的喬水。
他抱起喬水回到七樓，將他帶進最右側的房間裏。
那個房間裏遍地都是藍色的紙花，他將喬水放在紙花叢中，靜靜地看著他。
好安靜。
他拉起喬水的手，月光下那道腫起的紅痕有些刺眼。
喬水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他記得玩家可以用一個奇怪的機器覆原，但他不會操作。
他只能這樣看著他。
喬水沒能成功離開，他主動切斷了精神連接，卻無法將意識傳送回現實。
可虞溫又能做什麽呢？
時間一天天過去，喬水依然毫無反應。
虞溫坐在他身側，手上折著藍色的彩紙。
“雲雀，像嗎？”他輕聲問，卻無人回答。
“我沒見過虞美人，不過和你在黑板上畫的應該差不多，”他將折紙放進喬水手裏，“你還沒有和我講過，虞美人的花語是什麽。”
他的花是假的。
紙花不是真花。
他的花是假的，他也是假的。
或許，對於喬水來說，他的愛也一樣。
對不起，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學生。
他好像剛剛才明白，喜歡一個人該做些什麽。
求你，求你醒過來吧。
再給他一次機會，只要一次就好。
TCQlyyEx&XXnZJ
“我不明白。”虞溫回答。
“我不知道金屬銅是什麽顏色，不清楚學制改革後高考被什麽考試取代，離開三樓之後再也沒見過雲雀，找了很多地方也沒找到虞美人。”
他沒和喬水翻過化學書，喬水上學的時候學制還沒有改革，三樓的雲雀是喬水指給他看的，虞美人他只見過黑板上的那一朵。
“我不明白該怎麽愛你，”虞溫終於擡起目光，對上喬水的視線，“但是我希望你能活著，活著出去，完好無損地離開這裏。”
當虞溫說出他不明白時，喬水就知道，其實真正的答案截然相反。
“你之前說，你不能幫我判斷我的感情，是因為這裏沒有別人，我沒有作對照的對象，所以你不能誤導我，不能哄騙我。”
“抱歉，是我瞞著你，”虞溫停了幾秒，像是下定很大決心一樣開口，“在你來之前我殺了很多玩家。”
“不是沒有對照，喬水。我喜歡你，不是因為只遇見了你。”
話語停在這裏，兩人相顧無言。
喬水知道，說出“我殺過很多玩家”已經是虞溫能坦白的極限，他不會告訴自己為什麽要重開游戲，也不會告訴自己他在六樓之後做了什麽。
半晌，喬水嘆息道：“是因為我精神連接斷了，所以要抹去游戲記錄刷新重開，嘗試覆原記憶和正常連接回路，對吧。”
“差不多。”
“但是覆原只能由我自己進行，你可以暗示，但不能提前告知。”
“是。”
喬水當然明白虞溫不但不能說，更多是不敢說。虞溫和第一次游戲時的區別很大，處處小心翼翼，在克制壓抑中一點點接近他，努力裝出一個現實中正常人的樣子。
他終於知道虞溫在怕些什麽。
他怕被戳穿，怕失去立在薄冰上的愛意，更怕他還是會死在這裏。
喬水沒再問下去，而是踏上通向七樓的臺階。
“走吧，上樓。”
虞溫僵在原地。
結束了？
不問他第一次游戲時六樓之後發生了什麽？不問他為什麽剛剛要把他從橋上推進湖裏？不斥責他、不罵他，也不說討厭他？
“不是說一共要過十三層？”喬水回頭看他，“還是你就打算跟到這裏。”
虞溫對上他近乎冷淡的目光，立刻回神跟著他踏上臺階，下意識喊住他：“喬水。”
喬水面無表情地接話：“怎麽，攤完牌連哥都不叫了？”
“不是，我……”虞溫難得緊張起來。
喬水揉著眉心，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不是傻子，虞溫，我自己可以猜，”他伸手將虞溫拉上一個臺階，“而且就目前的情況而言，猜中的概率很高。”
“那我為什麽不說我們分手吧，為什麽不讓你別再跟著我？”
虞溫仰起臉錯愕地看向他。
喬水又嘆氣：“我不是傻子，但我看你是。”
說著，他屈起手指在虞溫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你啊。”
“誰會拿著一張已經及格的試卷找老師補考？”
盡管那是一張漏洞百出又修修補補更正過無數次的試卷，或許卷面都已經被改得看不出本來的樣子，連題目都被一筆一劃的解答覆蓋，但對於喬水來說，這張試卷的分數遠超及格線。
他已經得到過最珍貴的承諾，不止一次地得到了。
“我沒有討厭你，也不會因為這些事情而不再喜歡你，我只是很生氣你一直在撒謊，”喬水把手落在他肩上，微微用力，“可是你不得不瞞著我，不是嗎？你也不敢不瞞。”
“你不怕這些都是游戲內容，我做的一切全是預先設置好的，其實我根本就沒有……”虞溫說著說著見喬水莫名其妙地笑起來，不解地收了聲。
“我買的是恐怖游戲，不是戀愛游戲。誰家設置好的無意識NPC會成天跟在人屁股後面喬哥喬哥的叫，成天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個人能不能活，會不會不喜歡他？”
喬水無奈地看他：“你怎麽越想越離譜？”
虞溫伸手摟住他的腰，額頭抵在他的頸窩，悶悶喊了一聲“喬哥”。
“好了，上樓。”喬水胡亂揉揉他的頭發。
他在這裏耽擱了太長時間，現在要面對的問題已經不是出去能不能趕得上上班，而是能不能在身體掛掉之前把意識送回去。
工作可以緩緩再說，命不能不要。
13樓制作方在發行游戲時明確告知，游戲內容只公布到第六層，剩下的樓層內容處於未完成、未開工的狀態。也就是說，六樓以上要麽是半成品，要麽是些連半成品都算不上的隨機內容。
想要通過剩下的樓層未必比之前容易，只怕是要比有劇情有邏輯的關卡要難無數倍。
七樓的三扇門和前幾層不大一樣，每扇門上都標了房間號，分別是0701、0702、0703。
站在門前，喬水無意間瞥見虞溫神情中有一絲緊繃。他心下了然，擡手握在門把上。
拉不開。
沒一扇是他拉得動的，就像房間主人不想讓他進去一樣。
“門打不開，不如我們先去樓上。”虞溫提議道。
喬水掃他一眼，牽動腕間系帶調出面板。
七樓那一欄赫然寫著“已通過”三個大字。
“七樓已經通過了，”喬水故意逗虞溫，“要不要我給你解釋一下為什麽？”
“……不了。”
“我很好奇你要怎麽把握水到渠成這個度？我該早一點想起來，還是該晚一點想起來，具體有什麽影響，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不知道，”虞溫如實回答，“全都看你自己，我只能盡可能避免刺激到你。”
“意思是你只能一邊給我線索，一邊拖延我的進度，等我的意識自己反應？”
“差不多。”
喬水點點頭，陷入沈思。
這些事不是虞溫自己能想到的，重開游戲，讓他的意識重新覆蓋連接，全部遠超虞溫作為普通NPC所享有的權限。
包括眼前這個偽造的系統面板。
這不是虞溫能做出來的東西，出於隱私保護，只有玩家本人能看到面板內容，虞溫不清楚系統面板具體長什麽樣子，更沒能力偽造一個一模一樣的出來。
他的手環消失之後還有一部分操作權限，比如拍照錄像。還有觸發游戲結局的提示，帶出關卡NPC的提示，這些都是原系統能給出的反饋，虞溫就算想造假也做不出這麽精細的工程。
有人在幫虞溫，並且這個人能做到的事情絕不局限於偽造系統、指導虞溫應對各種情況、幫他重建精神連接。
能做到這個地步，對方一定向虞溫索要了相應的報酬。
可是虞溫什麽都沒有。
他想，虞溫做錯了事卻無法彌補，在這樣的情形下，他能以什麽為代價，求誰來幫他？
喬水的腦海裏很快浮現出一個人影。他在六層關卡室裏夢到過一個陌生的年輕人，那人手裏捏著一截很長的銀白絲線，線的一端就接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不知連在什麽地方。
那個年輕人對他說，好久不見，喬水，你該醒了。
喬水努力回想更多的細節，卻得不出更進一步的結論，只得作罷。
他早晚會去見那個人一面，既然不是現在，姑且再等等也勉強可以接受。
“六層以上應該沒有休息室，”虞溫主動提醒他，“要做覆原只能回樓下。”
喬水摸向腰間銅鏡。
鏡子早就被虞溫系了回來，應該是在他意識模糊的時候系的。
“如果有空氣墻阻攔，我們只能通過鏡子回來。”虞溫說。
喬水問：“你去過樓上嗎？”
虞溫搖頭：“沒有，我上不去。”
NPC進入特定樓層受制於玩家權限？
他正要往八樓走，忽然被虞溫拽住。
“喬水，”虞溫的語氣極其嚴肅，“游戲不能讀檔，七樓以上的地方我們誰也沒去過，所以不論發生什麽，都不要自己去試。”
“我不會徹底死亡，有什麽危險的情況就讓我……”
喬水猛地敲了一下虞溫的腦袋，打斷他的話音。
“又把我說過的話當耳旁風？”喬水重申，“死了還能活不是不會死。”
“走一步看一步，”喬水笑了一下，“況且我玩恐怖游戲也沒有很拉胯吧？”
對於這個問題，虞溫還真不能給出否定的回答。
他一時語塞，被喬水牽起手。
“給我一點最基本的信任。”別總把他當笨蛋看。
剛進游戲時，也許是因為他還沒有完全恢覆記憶，確實表現得很像不怎麽玩游戲的人，記錄細節、做出判斷，大多數是靠潛意識的指引和身體下意識的反應。
不然也不會莽莽撞撞地把自己鎖進一樓陷阱室出不來，還要虞溫來救。
……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第二次游戲，初次見虞溫的時候，他記得他還受著傷，腦後的位置一直在滴血。
一上八樓，撲面而來的壓迫感重重覆在喬水身上，從頭到腳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樓道燈發出“滋滋”的聲音，忽明忽滅的，引人心裏發怵。
八樓只有一扇門，這扇門和以往的住戶門截然不同，不是單扇金屬門，而是磨砂的雙開玻璃門。
隔著磨砂層看不清門後的東西，但門上貼著的紅標給了他們一些提示：
“沂東醫科大學附屬第四醫院”
“沂東醫科大學，”喬水回憶道，“苑行秋在沂東大學上學。”
他推測道：“十三樓可能有一個整體的世界觀，類似的巧合還有元生在西江一中讀過書，而楊安任職的西岸一中和西江一中在同一個城市。”
但是游戲內容繁多，彼此之間沒有更深入的聯系，僅憑借這點猜想可能不足以應對剩下的幾層半成品。
兩人拉開門走進醫院，入眼只有黯淡的燈光和空無一人的大廳。
周圍一片死寂，但掛號繳費的機器還亮著屏幕，導診臺的電話撂在一邊，一切痕跡仿佛醫院裏的人剎那間全部消失了一樣。
從大廳擡頭向上望去能看到其他樓層，喬水正數著層數，猛地發現二樓欄桿內側閃過一道黑影。那東西速度極快，不知向他們扔了什麽。玻璃制品在地上瞬間炸開，碎片飛濺，直沖兩人而去。
黑霧瞬間從虞溫手中湧出，霎時將兩人完全籠罩，把飛來的碎片都隔離在外。
玻璃零星散落在地上，醫院內恢覆寂靜。虞溫警惕地觀察四周，微微散開的黑霧大部分圈在喬水腰間。
喬水看向蹭著自己衣服的霧氣，一陣無語。
這小子，被揭底之後一點都不收斂了是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冬天的湖水冷得刺骨，銳痛折磨著喬水的神經。他在想溺斃於湖底時為什麽意識還能看到那麽多畫面，突然察覺到身前有一雙手抱住了他。
在寒涼的水中，那是他唯一的熱源。
溫柔的呢喃落在他耳畔，他在水中聽到一聲模糊的安撫。
聲音的主人對他說，別怕。
那雙手動作輕柔，帶他浮出水面。窒息感頃刻間煙消雲散，迷迷糊糊之中痛苦全數消失，一切恢覆如初，速度快到他甚至都不曾嗆咳。
他好像做了很多夢，每一場夢境擁有共同的主角。他逐漸意識到那些拼湊起來的片段不是夢，而是記憶，是虞溫一直隱瞞卻又引導他回想起來的記憶。
找回的意識和他以前的猜想很接近。他不是第一次玩這個游戲，更不是第一回遇見虞溫，他們兩個在樓梯轉角碰面，一起通過了一到六樓所有樓層。自然，虞溫也不是什麽玩家，而是這棟樓裏某一層的NPC。
回憶就斷在這裏。再醒來時，身上的衣物完全幹燥，沒有絲毫落水的痕跡。
喬水慢慢睜開雙眼，看到虞溫蹲在他身前，低垂著頭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們在六樓的關卡門外，喬水背靠大門坐著，頭頂有一束六月雪。
“你醒了？”虞溫站起身，向他伸出手，要拉他起來。
喬水定定看了他幾秒，沒有將手搭上去，而是自己撐地站了起來。
他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拉開掛著玉蘭和菊花的兩扇門。
門後不是黑霧，而是被磚封死的墻面。
六樓沒有休息室，也沒有陷阱室，有的只是由他記憶構成的關卡，這一切都由他的回憶作為引子，他得到的回報也是記憶。
虞溫站在原地看他動作，喉口一陣幹澀。
“你……想起來了？”
喬水松開門把手，轉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茫然的表情：“什麽？”
事情發展到這地步，他想看看如果他隱瞞虞溫一部分內容，他還會不會繼續對自己說謊。
很顯然，他再次留在這裏就是因為虞溫。盡管他還想不起來六樓之後虞溫做了什麽，但他多少能察覺到一些。
喚起系統的配件是玉環，而不是現在手腕上這條遮蓋皮膚紅痕的系帶；從前游戲可以讀檔三次，而現在唯一經歷過的讀檔還是虞溫偽造的假象；他對虞溫有種莫名其妙的抗拒，這種感覺在臺階上時是最強烈的。
“你想起來了。”虞溫篤定道。
“是，我確實想起來一些事情，”喬水觀察著他的表情，“比如我們其實之前一起通過了一些關卡。”
“但是我們為什麽要再經歷一遍這些？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真相？”
虞溫保持沈默。
“換句話說，你到底是誰？”見虞溫不願意回答，喬水索性給他一個選項，“游戲測試員？你是檢修實體bug的工作人員嗎？”
樓道裏的空氣幾乎要凝固，喬水很有耐心，抱臂靠著金屬門等待虞溫的回答。
不論他在絞盡腦汁地編借口，還是猶豫糾結要不要說出真相，他都會這樣等下去。有些問題如果不在這裏說明白，恐怕再沒有更合適的機會開口。
虞溫避開他的目光，偏過頭輕聲說：“你就當我是吧。”
就當你是？什麽叫就當你是？
他的回答剛好觸在喬水的神經上。
“游戲測試員……好。”
喬水怒極反笑，指節敲在身後的金屬門上。
“那你告訴我，我身後這扇門如果出現在現實，是什麽材質？”
虞溫沒有回答。
“不知道？我和你說過吧，是金屬。”
“什麽金屬？鋁合金？不銹鋼？銅？”
“金屬銅是什麽顏色？鋼呢？”
“換個問題。”
“學制改革之後有沒有高中？如果有，高中讀幾年？高考被什麽考試取代了？”
“你沒一個知道的嗎？”
“虞溫，你還在騙我。”
隔了很久，虞溫終於應聲：“對，我是在騙你，從一開始就是。我不是玩家，也不是游戲測試員。”
“你已經想起來了，何必再問我。”
虞溫擡眼直視他，稍顯黯淡的目光讓喬水的情緒平靜下來。
喬水發覺剛剛一連串的問題對於虞溫來說有些尖銳。
虞溫接著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如果你不戳穿我，我會一直騙下去，直到你離開這裏。”
直到他離開這裏？
喬水拋出新的問題：“游戲只做到六層，為什麽我現在不能走？”
他一字一頓地問：“我為什麽感受不到精神連接？”
虞溫明顯頓住。
他在思考，思考這個問題是喬水故意拿來試探他的，還是他真的沒記起這部分內容。
應該是沒想起來，不然怎麽會還願意和他說話。
“游戲因為……因為一些事情崩塌了，所以你無法正常退出，必須通過十三層才能離開。”
“所以呢？你想讓我走，就是通過欺騙我把我送走？”
聽到喬水反問，虞溫有些怔楞。
他沒有問因為什麽事情，也不問事情的始作俑者是誰。
喬水剛剛平覆的情緒又被挑起來。
“你是以為如果你不是現實裏的人我就不會喜歡你了嗎？還是以為因為你不存在於我的世界裏，我就可以隨便把你丟下？我之前說過那麽多話你全當開玩笑？你到底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你自己？”
“虞溫，你真的明白什麽是喜歡嗎？”
他不明白，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學生。
他在這裏待了太久，日升月落，鬥轉星移，久到他能試出從關卡室裏逃出來的方法，久到他殺了一批又一批的玩家，直至游戲無人問津。
他總是赴死，總是任由身體支離，血色和天邊的夕陽一樣，每天都毫無變化，紅得紮眼，又很快暗淡至無影無蹤。
他會死，卻不會隨著夕陽消失。生命結束後他依然能醒來，繼續日覆一日無聊地坐在窗口。
喜歡是什麽情緒？他不理解。
他很早以前想，如果有人像元生說喜歡季情那樣，對著他說自己是這種感情的對象，他一定會覺得可笑。
他感覺不到的東西，對於他來說能有什麽意義？
可是事情好像在朝著他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
他和自己說，是因為殺死烏鴉時手上沾了血，再拔刀殺人會弄臟刀柄，所以自己才會先問那個玩家的姓名。
是因為他救了自己一回，所以才讓他多停留一段時間。
是因為他教了自己很多東西，所以勉強可以讓他不那麽痛苦地死去。
但是，究竟是因為什麽，才會想見他，才會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是因為什麽，目光會一直追隨著他，希望他一直在自己的視野範圍內？
他連面對死亡都不再感到緊張，可到底是為什麽，將人圈進懷裏的時候，心口會傳來劇烈的跳動，到底是為什麽，看到他柔軟的睫毛近在眼前時，胸腔會彌漫難以形容的感覺。
誰能告訴他答案，誰又能來教他？
喬水很快通過了所有關卡，他知道眼前這個只是偶然到來的訪客要永遠離開了。
他會離開，正如其他玩家一樣，退出游戲，然後把十三樓的經歷當做一段可有可無的回憶隨手扔在角落。這裏又會變成人跡罕至，甚至無人問津的地方。
“你要走了嗎？”虞溫問。
在喬水回答之前，他又發出邀請，引誘對方走進他精心設計的陷阱：“最後上樓看看吧。”
聲控燈十秒一熄，就在他們踏上七樓，聲控燈熄滅的空隙，虞溫調動了黑霧。
游戲運行這麽長時間，他摸索到不少東西。比如玩家通過玉制手環與系統交互，在系統的保護下維持精神連接。
黑霧纏上喬水的手環，一點點滲透進去。
喬水很快發覺不對勁，制造出聲音試圖讓聲控燈亮起，但失敗了。
整棟樓都陷在黑暗中，喬水還在無措地問發生了什麽。
虞溫笑了一聲，擡手握緊喬水的手腕。
“你說，你喜歡我，對嗎？”
他手上微微用力，扣緊手環。
“為了我留在這裏，好不好？”
手環應聲碎裂。
碎片紮進喬水的手腕，他嘗試掙脫，卻被虞溫牢牢攥住。
“你先松手。”喬水說。
“你想逃跑，”虞溫攥得更緊，“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喬水。”
誰都可以從這裏離開不再回來，誰都可以，只有喬水不行。
他必須留下他。
他不得不承認喬水是個極聰明的人，這種時刻還能鎮定地哄他要他放手，趁他猶豫的時候觸發備用連接。
喬水如願以償地借機掙脫了他，卻在反抗他的時候不慎跌下樓梯。
怎麽摔得這樣可憐，頭破了，褲子也跌臟了。
於是他從房間裏取出一盞燈，不疾不徐地跟上急匆匆向下跑去的喬水。
單元門打不開的，喬水，這裏已經被他封死。
不過總要給他一些驚喜不是嗎？
於是他提著燈走到站在單元門口的喬水身前，輕聲說：“我幫你開門。”
門開了，虞溫跟著踉蹌的喬水踏進去。
他們回到了七樓。
喬水，這樣才像一個恐怖游戲，對吧？
他們在七樓和一樓之間不斷反覆，到最後喬水徹底停在單元門前，不再繼續嘗試離開。
“走吧，我會跟上你。”虞溫將提燈收在身前。
喬水卻忽然對他笑了一下。
“我不跑了。”
接著，他靠坐在門前，閉上了眼睛。
或許這也是虞溫第一次學到後悔是什麽情緒。
他如願以償地留下了喬水，留下了一個乖巧到任由他擺弄而不反抗的，失去所有意識連呼吸也沒有的喬水。
他抱起喬水回到七樓，將他帶進最右側的房間裏。
那個房間裏遍地都是藍色的紙花，他將喬水放在紙花叢中，靜靜地看著他。
好安靜。
他拉起喬水的手，月光下那道腫起的紅痕有些刺眼。
喬水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他記得玩家可以用一個奇怪的機器覆原，但他不會操作。
他只能這樣看著他。
喬水沒能成功離開，他主動切斷了精神連接，卻無法將意識傳送回現實。
可虞溫又能做什麽呢？
時間一天天過去，喬水依然毫無反應。
虞溫坐在他身側，手上折著藍色的彩紙。
“雲雀，像嗎？”他輕聲問，卻無人回答。
“我沒見過虞美人，不過和你在黑板上畫的應該差不多，”他將折紙放進喬水手裏，“你還沒有和我講過，虞美人的花語是什麽。”
他的花是假的。
紙花不是真花。
他的花是假的，他也是假的。
或許，對於喬水來說，他的愛也一樣。
對不起，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學生。
他好像剛剛才明白，喜歡一個人該做些什麽。
求你，求你醒過來吧。
再給他一次機會，只要一次就好。
TCQlyyEx&XXnZJ
“我不明白。”虞溫回答。
“我不知道金屬銅是什麽顏色，不清楚學制改革後高考被什麽考試取代，離開三樓之後再也沒見過雲雀，找了很多地方也沒找到虞美人。”
他沒和喬水翻過化學書，喬水上學的時候學制還沒有改革，三樓的雲雀是喬水指給他看的，虞美人他只見過黑板上的那一朵。
“我不明白該怎麽愛你，”虞溫終於擡起目光，對上喬水的視線，“但是我希望你能活著，活著出去，完好無損地離開這裏。”
當虞溫說出他不明白時，喬水就知道，其實真正的答案截然相反。
“你之前說，你不能幫我判斷我的感情，是因為這裏沒有別人，我沒有作對照的對象，所以你不能誤導我，不能哄騙我。”
“抱歉，是我瞞著你，”虞溫停了幾秒，像是下定很大決心一樣開口，“在你來之前我殺了很多玩家。”
“不是沒有對照，喬水。我喜歡你，不是因為只遇見了你。”
話語停在這裏，兩人相顧無言。
喬水知道，說出“我殺過很多玩家”已經是虞溫能坦白的極限，他不會告訴自己為什麽要重開游戲，也不會告訴自己他在六樓之後做了什麽。
半晌，喬水嘆息道：“是因為我精神連接斷了，所以要抹去游戲記錄刷新重開，嘗試覆原記憶和正常連接回路，對吧。”
“差不多。”
“但是覆原只能由我自己進行，你可以暗示，但不能提前告知。”
“是。”
喬水當然明白虞溫不但不能說，更多是不敢說。虞溫和第一次游戲時的區別很大，處處小心翼翼，在克制壓抑中一點點接近他，努力裝出一個現實中正常人的樣子。
他終於知道虞溫在怕些什麽。
他怕被戳穿，怕失去立在薄冰上的愛意，更怕他還是會死在這裏。
喬水沒再問下去，而是踏上通向七樓的臺階。
“走吧，上樓。”
虞溫僵在原地。
結束了？
不問他第一次游戲時六樓之後發生了什麽？不問他為什麽剛剛要把他從橋上推進湖裏？不斥責他、不罵他，也不說討厭他？
“不是說一共要過十三層？”喬水回頭看他，“還是你就打算跟到這裏。”
虞溫對上他近乎冷淡的目光，立刻回神跟著他踏上臺階，下意識喊住他：“喬水。”
喬水面無表情地接話：“怎麽，攤完牌連哥都不叫了？”
“不是，我……”虞溫難得緊張起來。
喬水揉著眉心，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不是傻子，虞溫，我自己可以猜，”他伸手將虞溫拉上一個臺階，“而且就目前的情況而言，猜中的概率很高。”
“那我為什麽不說我們分手吧，為什麽不讓你別再跟著我？”
虞溫仰起臉錯愕地看向他。
喬水又嘆氣：“我不是傻子，但我看你是。”
說著，他屈起手指在虞溫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你啊。”
“誰會拿著一張已經及格的試卷找老師補考？”
盡管那是一張漏洞百出又修修補補更正過無數次的試卷，或許卷面都已經被改得看不出本來的樣子，連題目都被一筆一劃的解答覆蓋，但對於喬水來說，這張試卷的分數遠超及格線。
他已經得到過最珍貴的承諾，不止一次地得到了。
“我沒有討厭你，也不會因為這些事情而不再喜歡你，我只是很生氣你一直在撒謊，”喬水把手落在他肩上，微微用力，“可是你不得不瞞著我，不是嗎？你也不敢不瞞。”
“你不怕這些都是游戲內容，我做的一切全是預先設置好的，其實我根本就沒有……”虞溫說著說著見喬水莫名其妙地笑起來，不解地收了聲。
“我買的是恐怖游戲，不是戀愛游戲。誰家設置好的無意識NPC會成天跟在人屁股後面喬哥喬哥的叫，成天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個人能不能活，會不會不喜歡他？”
喬水無奈地看他：“你怎麽越想越離譜？”
虞溫伸手摟住他的腰，額頭抵在他的頸窩，悶悶喊了一聲“喬哥”。
“好了，上樓。”喬水胡亂揉揉他的頭發。
他在這裏耽擱了太長時間，現在要面對的問題已經不是出去能不能趕得上上班，而是能不能在身體掛掉之前把意識送回去。
工作可以緩緩再說，命不能不要。
13樓制作方在發行游戲時明確告知，游戲內容只公布到第六層，剩下的樓層內容處於未完成、未開工的狀態。也就是說，六樓以上要麽是半成品，要麽是些連半成品都算不上的隨機內容。
想要通過剩下的樓層未必比之前容易，只怕是要比有劇情有邏輯的關卡要難無數倍。
七樓的三扇門和前幾層不大一樣，每扇門上都標了房間號，分別是0701、0702、0703。
站在門前，喬水無意間瞥見虞溫神情中有一絲緊繃。他心下了然，擡手握在門把上。
拉不開。
沒一扇是他拉得動的，就像房間主人不想讓他進去一樣。
“門打不開，不如我們先去樓上。”虞溫提議道。
喬水掃他一眼，牽動腕間系帶調出面板。
七樓那一欄赫然寫著“已通過”三個大字。
“七樓已經通過了，”喬水故意逗虞溫，“要不要我給你解釋一下為什麽？”
“……不了。”
“我很好奇你要怎麽把握水到渠成這個度？我該早一點想起來，還是該晚一點想起來，具體有什麽影響，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不知道，”虞溫如實回答，“全都看你自己，我只能盡可能避免刺激到你。”
“意思是你只能一邊給我線索，一邊拖延我的進度，等我的意識自己反應？”
“差不多。”
喬水點點頭，陷入沈思。
這些事不是虞溫自己能想到的，重開游戲，讓他的意識重新覆蓋連接，全部遠超虞溫作為普通NPC所享有的權限。
包括眼前這個偽造的系統面板。
這不是虞溫能做出來的東西，出於隱私保護，只有玩家本人能看到面板內容，虞溫不清楚系統面板具體長什麽樣子，更沒能力偽造一個一模一樣的出來。
他的手環消失之後還有一部分操作權限，比如拍照錄像。還有觸發游戲結局的提示，帶出關卡NPC的提示，這些都是原系統能給出的反饋，虞溫就算想造假也做不出這麽精細的工程。
有人在幫虞溫，並且這個人能做到的事情絕不局限於偽造系統、指導虞溫應對各種情況、幫他重建精神連接。
能做到這個地步，對方一定向虞溫索要了相應的報酬。
可是虞溫什麽都沒有。
他想，虞溫做錯了事卻無法彌補，在這樣的情形下，他能以什麽為代價，求誰來幫他？
喬水的腦海裏很快浮現出一個人影。他在六層關卡室裏夢到過一個陌生的年輕人，那人手裏捏著一截很長的銀白絲線，線的一端就接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不知連在什麽地方。
那個年輕人對他說，好久不見，喬水，你該醒了。
喬水努力回想更多的細節，卻得不出更進一步的結論，只得作罷。
他早晚會去見那個人一面，既然不是現在，姑且再等等也勉強可以接受。
“六層以上應該沒有休息室，”虞溫主動提醒他，“要做覆原只能回樓下。”
喬水摸向腰間銅鏡。
鏡子早就被虞溫系了回來，應該是在他意識模糊的時候系的。
“如果有空氣墻阻攔，我們只能通過鏡子回來。”虞溫說。
喬水問：“你去過樓上嗎？”
虞溫搖頭：“沒有，我上不去。”
NPC進入特定樓層受制於玩家權限？
他正要往八樓走，忽然被虞溫拽住。
“喬水，”虞溫的語氣極其嚴肅，“游戲不能讀檔，七樓以上的地方我們誰也沒去過，所以不論發生什麽，都不要自己去試。”
“我不會徹底死亡，有什麽危險的情況就讓我……”
喬水猛地敲了一下虞溫的腦袋，打斷他的話音。
“又把我說過的話當耳旁風？”喬水重申，“死了還能活不是不會死。”
“走一步看一步，”喬水笑了一下，“況且我玩恐怖游戲也沒有很拉胯吧？”
對於這個問題，虞溫還真不能給出否定的回答。
他一時語塞，被喬水牽起手。
“給我一點最基本的信任。”別總把他當笨蛋看。
剛進游戲時，也許是因為他還沒有完全恢覆記憶，確實表現得很像不怎麽玩游戲的人，記錄細節、做出判斷，大多數是靠潛意識的指引和身體下意識的反應。
不然也不會莽莽撞撞地把自己鎖進一樓陷阱室出不來，還要虞溫來救。
……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第二次游戲，初次見虞溫的時候，他記得他還受著傷，腦後的位置一直在滴血。
一上八樓，撲面而來的壓迫感重重覆在喬水身上，從頭到腳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樓道燈發出“滋滋”的聲音，忽明忽滅的，引人心裏發怵。
八樓只有一扇門，這扇門和以往的住戶門截然不同，不是單扇金屬門，而是磨砂的雙開玻璃門。
隔著磨砂層看不清門後的東西，但門上貼著的紅標給了他們一些提示：
“沂東醫科大學附屬第四醫院”
“沂東醫科大學，”喬水回憶道，“苑行秋在沂東大學上學。”
他推測道：“十三樓可能有一個整體的世界觀，類似的巧合還有元生在西江一中讀過書，而楊安任職的西岸一中和西江一中在同一個城市。”
但是游戲內容繁多，彼此之間沒有更深入的聯系，僅憑借這點猜想可能不足以應對剩下的幾層半成品。
兩人拉開門走進醫院，入眼只有黯淡的燈光和空無一人的大廳。
周圍一片死寂，但掛號繳費的機器還亮著屏幕，導診臺的電話撂在一邊，一切痕跡仿佛醫院裏的人剎那間全部消失了一樣。
從大廳擡頭向上望去能看到其他樓層，喬水正數著層數，猛地發現二樓欄桿內側閃過一道黑影。那東西速度極快，不知向他們扔了什麽。玻璃制品在地上瞬間炸開，碎片飛濺，直沖兩人而去。
黑霧瞬間從虞溫手中湧出，霎時將兩人完全籠罩，把飛來的碎片都隔離在外。
玻璃零星散落在地上，醫院內恢覆寂靜。虞溫警惕地觀察四周，微微散開的黑霧大部分圈在喬水腰間。
喬水看向蹭著自己衣服的霧氣，一陣無語。
這小子，被揭底之後一點都不收斂了是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