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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水映斷橋(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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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水映斷橋(7)

游戲裏的時間比現實要慢很多,慢到喬水可以不吃午飯,拋棄周六下午,無視來之不易的休閑夜晚,舍棄掉雙休日一半的睡眠,在這裏和虞溫度過數不清的晝夜。

也許是數得清的,喬水想,如果他一天天數下去,就會發現他擁有的時間實在太少。他的時間,他的生命線,本來就不能和十三樓的一切相提並論。

所以他在三樓停留了很長時間。

停留之前他看到了什麽已經模糊作一團,在記憶裏飄蕩的意識如同一滴落在清水裏的紅墨水,四散開來找不到固定的形狀。

等到墨汁和水相融,眼前化開的是一片落日。

三樓關卡室,校圖書館頂層。

他第一次在虞溫的表情裏讀出那樣明顯的訝異,仿佛發現了前所未有的事情。

“你……”虞溫錯開與他對視的目光,轉頭凝望遠方落日,聲音裏帶著些不易察覺的晦澀,“現在是黃昏,為什麽……”

“我改了系統時間,”喬水放松地晃著腿,回答時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看,“游戲內的時間會停在這裏,我們可以隨便逛。”

虞溫沒有接話,但喬水知道他想問什麽。

“出去的時候我會卡時間,不出意外可以直接跳到晚上。這樣你就不用再回去了。”

“比起等我每個黃昏都去樓上拉你一遍,不如和我一直在這裏待著吧。”

虞溫斂眸,低聲說:“謝謝你。”

記憶是記憶,意識是意識。此刻看著記憶播放的喬水呆呆楞楞的只有一個想法——自己在說什麽?

黃昏、樓上、暫停時間。

這都是哪跟哪啊?

中間一定漏了什麽內容,但他努力回想,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三樓前的虞溫還是那副瘟神樣子,三樓後仿佛轉了性子一樣,連和他說話的語氣都變了。如果不是發生過什麽重要的事,不會有如此明顯的變化。

“你要去哪裏?”虞溫在他身邊坐下來。

“怎麽這麽問?”

“我是說,”像是要確認他不會說謊一樣,虞溫離得更近了些,“你會在三樓停多久?”

“你想讓我停多久?”

虞溫沈默下來。

“不用為了我暫停你的進度,要上樓,還是離開,都隨你。”

如果不是一直看著虞溫,喬水恐怕很難發現他在說違心的話。他坐得離自己那樣近,卻在開口時主動垂下目光,分明就是不想讓他走。

“太長時間沒上學,我都要忘記學校長什麽樣子了,”喬水躺下來望向玫紅的天,“就在這裏轉轉吧,等我什麽時候轉夠了再上樓。”

他會逛遍這座校園的每一個建築,走過每一個房間,告訴虞溫學校裏每天會發生什麽事,一個正常的學生該過什麽樣的生活。

學校裏每一棵樹每一朵花,天上飛過的每一只鳥,虞溫都會知道它的名字。

雲層輕薄,在微弱的日光下透著紅暈,不像火苗那樣熱烈,反倒像一段放舊了的紅綢,被風從天上緩緩抽走。

“你……”虞溫欲言又止。

“是我自己要停在這裏的,”喬水佯裝驚異,“你不會還要轟我走吧?”

“不是。”虞溫罕見地露出無奈的表情。他想了一陣,還是問:“為什麽?”

為什麽?又問為什麽。

虞溫不明白他的動機,可他自己清楚。

搞混現實的人到現在為止或許只有他一個。

喬水坐起身,認真地捧住對方的臉,讓他正視自己。

“因為你是一個正常的、健全的、完整的人啊。”

如果你沒有任何記憶,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麽故事,把現在當作一切的起點也來得及。

也許創世主都不曾發現,這裏有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是一串尚不完整的代碼產生的意外,所有無從說起的巧合和錯誤讓他有了殘缺零碎的生命。

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兩個的虛擬或現實又有什麽區別?

當第七十一次來不及阻止虞溫捅死已經異化了的學生時,喬水想,自己是不是該嚴肅一點。

“這些學生已經變成怪物了,我們避開他們就好。”喬水再一次試圖說服虞溫。

“這樣不可以嗎?”虞溫拎著滴血的刀,隨手擦掉頰邊濺上的血。

“要變成這樣也不是他們願意的,況且他們都不是人了。”

虞溫甩去刀尖上的液體,低著頭應了一聲。

他想,原來在喬水眼裏,這些學生不是人,不是和他一樣的生物。

他管這些叫什麽?怪物?

很好的代稱。

“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虞溫將短刀收起。

喬水不喜歡他當面殺人,即使對象是游戲裏那些無辜的、飽受折磨的“怪物”。

可是他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借著收刀的動作,虞溫將利刃捅進某個玩家的身體裏,看著他倒在地上哀嚎哭叫,直至失去最後一次生命。

這是第四次,他知道,玩家最多只能讀三次檔。

“你看不到嗎?”虞溫輕聲問。

“看到什麽?”喬水有些茫然。

虞溫笑了一下,踩過逐漸化為虛影的屍體,溫聲說:“沒什麽,剛剛眼花了。”

喬水當然看不到。對於他來說,這是個單機游戲,又怎麽能看到其他玩家的存在?

他用這樣的方式逼走了很多玩家,只要他們死夠四次,大部分人就不會再回來。

那些愚蠢到連最基本的機關都不會解的人,為什麽可以在十三樓裏肆無忌憚地進出?為什麽不懼怕連續不斷的死亡?

不是不會痛嗎?不是不害怕死亡嗎?

他偏偏要他們死,不管多少次,只要出現在這裏,就必須去死。

至於剩下那些執著不開竅的人,多殺幾次又有什麽關系?

他有的是時間和打發時間的手段。

“你是不是生氣了?”虞溫擡手撫上喬水的臉頰,指尖沾染著另一個玩家的血。他將那些尚未幹涸的血液在喬水臉頰上輕輕抹開,可在喬水的視角這只是個輕柔到略顯暧昧的動作。

喬水嘆氣:“我沒有。”

“我不會再殺人。”只是不會讓你看見。

虞溫露出一個帶著些許安撫意味的笑容,指腹從喬水臉頰按著滑到頸側。

那道艷麗的紅色喬水永遠都不可能親眼見到。他的皮膚白,襯得那道血痕像一幅詭異綺麗的圖騰。

是你要留下的,喬水,是你說會留在這裏。

我允許你留下。

三層的時間凝固在日暮時分,他們在教學樓裏玩得很開心。先開始是虞溫翻到許多教科書,看得無趣就叫喬水來講。喬水高中畢業快十年,上學學的東西大部分都拋之腦後,有時也只能尷尬地說他也看不懂。

虞溫要喬水扮演老師給他看,喬水總覺得怪怪的。

“老師,”虞溫坐在講臺上,一伸腿就能把喬水圈在黑板前小小的一塊地方,但他沒有這樣做,而是安分地問眼前人,“虞美人是詞牌名?”

“是,也是一種花的名字。”喬水自動忽視那個略帶調侃的稱呼。

“花?”

喬水挑了幾根彩色粉筆在黑板上畫出幾朵花:“大概長這樣。”

“有時候看起來很像罌粟。”

喬水忽然想起來什麽,提醒他:“這種花全株有毒,誤食的話可能引起中樞神經中毒。”

“不過之前從花壇那邊過來沒看到這種花,”喬水放下粉筆,拍去手指沾上的粉塵,換了個話題,“我們上樓看看。”

虞溫從講臺上跳下來,一下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使得喬水下意識後退半步,背抵在黑板上。

喬水仰著臉楞楞地看著對方,距離過近,以至於他恍惚間在想是不是該閉上眼睛。

見了鬼了,閉什麽眼睛!

喬水連忙垂下頭,欲蓋彌彰地咳了兩聲。

“不是說上樓?”虞溫微微低頭,在他耳邊輕聲說:“老師,怎麽還不走?”

喬水摁住虞溫的肩膀把他轉向教室門,推著他走下講臺:“不許再叫老師。”

“為什麽不行?你教了我很多東西,這麽稱呼不是很合理嗎?”虞溫任由他推著,偏過頭看他。

他的視野裏只能看到喬水慌亂躲閃的視線,以及在黃昏光線下紅透了的耳尖。

“我又不是真的教師。”他隨便找借口搪塞過去。

樓上有間音樂教室,教室靠窗的位置擺著一架鋼琴。

喬水小時候學過一段時間鋼琴,只是因為大人們一句安慰的話語。

他的右手受過傷,無名指有些左旋,比起其他手指來說看起來要歪一些。大人們和他說,彈鋼琴的人手指都又直又長,如果他去學鋼琴,無名指就能長正。

他只學過很短一段時間的鋼琴。

那段時光在記憶裏模糊發舊,到現在他能記住的只有練琴時背後那道溫柔的註視。

他媽媽每天會看他練琴,那是他們除了一起去病房以外為數不多可以在一起的時間。

只不過沒過多久,他就不必再去病房,也不必再練琴了。

手指撫上可以稱得上陌生的琴鍵,他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將右手舉起來給虞溫看。

無名指獲得了一個輕柔的吻。

喬水慌慌張張地抽回手,五指蜷在一起縮在身後。

“你、你知道……”你知道此時此刻做出這樣的舉動意味著什麽嗎?

喬水沒能問出口,支支吾吾半天說:“不要這麽突兀地……親別人。”

“為什麽?我覺得它很漂亮,不可以親嗎?”

喬水有時候真的很懷疑虞溫是真的不懂還是故意逗他。

就像現在,他的右手被捉出來扣在虞溫的手心裏,從指尖,指根,再到掌心,每一寸都被溫熱的指腹來回摩挲。

他的指節被輕輕咬了一下。

“我很喜歡。”虞溫說。

喜歡的地方不止一處,是不是每一處都可以讓他親吻?

-

他們把三樓關卡室裏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個遍,即使他們不約而同地放慢一切進程,經常走兩步就坐下來聊半天,甚至時不時還在宿舍樓裏休息,最終還是走完了最後一處角落。

到後面兩個人完全就是在拖延時間,一棟教學樓裏有幾間衛生間都數得出來,還很有默契地不戳穿對方。

“這種樹叫榕樹,一般陽宅不種榕樹也是為了避諱榕樹不容人這種說法。”喬水第四次向虞溫介紹榕樹。

“是,因為榕樹根系發達,有榕樹的地方難打井水,所以很少在院落種植。”虞溫接上他的話。這也是他第四次聽喬水這樣講,他已經熟練到可以說上句接下句了。

“喬哥,”還是虞溫先忍不住開口,“我們去四樓吧。”

喬水不是沒想過離開這裏去四樓,但是……

“我不能保證還能修改時間,這一次算是足夠走運才一直卡在這個時間點。一旦出門肯定要重新結算,到時候時間會恢覆成正常情況下本來該到的節點。”

“沒關系,而且我想,你可以看看劇情。”虞溫回應道。

他要知道喬水面對劇情關卡會怎麽破解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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