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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水映斷橋(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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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水映斷橋(4)

雷雨一直持續,水珠砸在地上,近地面像是起了一層白霧。

喬水站在雨裏,渾身上下都濕透了。他很冷,冷得發抖,卻不知道找地方躲雨,只是楞楞停留在原地。

他茫然地註視發白的指尖,那裏似乎殘存餘溫,還停留著什麽熟悉的觸感。

他在哪裏,要做什麽事,他一概想不起來。

腳旁的地上掉了一把釣竿,道具的出現喚起他零星記憶。

他推測自己作為一個游戲玩家,被困在一間關卡中,行動目的是解謎離開這裏。

雨勢沒有絲毫減弱的意思,喬水莫名煩躁,並沒有等待雨停的耐心,而是直接開始冒雨探查湖濱。

湖邊立著一塊石頭,上面刻了一條釣魚口訣。他從來沒有釣過魚,即便根據周圍的環境和自己匱乏的知識判斷出現在是夏季,他也不知道該去哪裏垂釣。

喬水走到湖邊,對著波紋不歇的湖面蹙眉出神。

湖水不算非常清澈,加之現在雨水不斷打出漣漪,整個湖好像一鍋燒開的沸水。這樣的水面不該清楚地映出他的面容,可他卻真的看見完整的湖中倒影。

他看到自己的臉,在水中睜著眼睛直勾勾地與自己對視。湖中水草繁盛,漂浮糾纏,在他的臉旁一團又一團地簇著,活像長長的頭發。

他的心臟忽地提了起來,又像是被誰狠狠捏了一下,眩暈感奪走他思考的能力,一時間天旋地轉,他不得不蹲下防止自己摔倒。

等到眩暈感消失,喬水站起身再去看湖面,再也看不見清晰倒影,只有水波漣漪蕩個不停。

釣魚……

他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拿起釣竿拋出魚鉤的動作生澀僵硬。

……是不是游戲會自動調節釣竿來著?

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世界通通卷在一起,耳畔聲響越來越嘈雜,吵得人頭腦發脹。一陣像無數人在他耳邊呢喃細語,一陣像菜市口有人激烈爭吵,溺水一樣的窒息感令他不斷掙紮。

忽然,周圍安靜下來。

連雨也停歇。

“好小的花,它叫什麽呀?”

“這種花叫‘六月雪’。”女人的聲音很溫柔。

“雪?因為它開起來像雪嗎?”

“在傳說中,竇娥冤死後,炎炎夏日天降三尺瑞雪,法場周圍的灌叢開出白色小花,因為六月飛雪,所以它被叫做‘六月雪’。”

白色的小花開得可愛,他不忍心摘,駐足原地看了許久。

“走吧。”

別走。

“你要是喜歡的話,媽媽帶你去買一盆養在家裏好不好?”女人彎腰牽起他的手,帶著他一步步向前走。

別去,他不要花,別去。

他不要六月雪。

天氣晴朗,陽光在身前人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光,她栗色的長發掃過自己耳側,留下一股朦朧的香氣。

朦朧的像在夢裏。

別再繼續向前走了,不要踏上那條柏油馬路,不要回頭看他,他不要花,他不會再去看六月雪,他不會再松開她的手,別再繼續向前走了。

明媚的光線照徹視野,連空氣中飄浮的灰塵都顯得惹眼。

剎車聲刺耳。

六月,血液濺在白色的花瓣上。他後來知道,六月雪有淡紅的品種,只是沒有記憶裏的那樣紅,也不像夢中那樣破碎。

他似乎在哭,又似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身上很疼,各處都有擦傷,女人就躺在他身前,擡起手來輕輕擦他的臉頰。

“別走……”他拼了命地想要發出聲音。

女人的臉上全是血汙,使他越來越看不清她的樣子。

眼前畫面亂晃,一會兒是晴天,一會兒是雨天,一瞬間陽光柔和,一瞬間大雨傾盆。

畫面定格。

暴雨沖刷,紅色液體滿地流淌,他看清眼前那張布滿血漬的臉,雨水沖走血痕,卻源源不斷有新的液體流出來。

“……”

喬水緩緩睜大眼睛。

“虞溫?”

大腦痛得好像要炸開,他顫抖著手抓上身前人的衣襟,摸到一手混著雨水的鮮血。

本該躺著女人的位置被虞溫占據,他面色慘白,強撐著對喬水笑了一下。

他們一起躺在湖濱小路上,身下是一攤彌散開來的血泊。

“沒事……別擔心,”他將喬水抱進懷裏,一下下拍撫他的後背,勉強從喉嚨裏吐出氣音,“不會有事。”

喬水死死攥著他的衣服不斷搖頭,雨水幾乎要將他們淹沒。

是他的錯,如果不是游戲讀取了他的記憶,如果不是他沒在一開始就反應過來,如果不是他沒能給夠虞溫提示,如果不是他陷在機關裏逃不脫……

如果和虞溫一起被困在這裏的人不是他。

“我不會死,別怕。”

虞溫輕吻他的發頂。

“我會一直陪著你。”

直到你出去。

直到你離開這裏。

安撫喬水的手停了下來,垂在他腰間不再擡起,他惶然地擡頭看虞溫的臉,卻見他已經閉上眼睛。

“虞溫,虞溫!”他甚至都不敢搖晃他,手摸上他冰涼的臉頰,在心裏不停祈求他再次睜眼。

“虞溫……”

他總是這樣看著人離去。

無論晴雨,無論春夏,無論現實或虛擬。

他總是在祈求,總是在許願,總是在想如果可以,他願意用任何代價換眼前的人不要就這樣痛苦死去。

哪怕一次,神也好鬼也好,誰來聽聽他的願望?

讓這個人活過來吧,縱使他欺騙,縱使他隱瞞,不論他究竟做過什麽讓他懼怕到不敢觸碰不敢回想的事,拜托了,讓他活過來吧。

他絕不會,永遠不會,無論發生過什麽,都不會收回他的愛。

腰間的手動了動,把喬水往懷裏帶。

“嚇到了,嗯?”虞溫慢慢睜開眼,低咳幾聲,啞著嗓音安慰他,“沒死,不怕。”

沒有人回應十幾年前一個小孩的哭聲,但此時此刻,有人實現了他的願望。

喬水會出現精神波動,波動會導致關卡異變,這點夏至早就和虞溫說過。虞溫明白事情不會一帆風順,可他想六樓是最後一個有完整劇本的樓層,再怎樣異變也躲不開原本劇情的限制,最多就是比以往危險一些。

但他錯了,之前任何的樓層的兇險程度都不能和這裏相提並論。他對喬水的記憶僅有極其微薄的了解,根本無法像之前一樣,憑借自己對劇情的掌握引導喬水做出正確決定。

在喬水陷入混亂時,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春日,他們剛剛釣上一條魚,時間線擅自變動,天色一下轉暗,喬水拎著銀色小魚,茫然無措地喊他。

“虞溫?”

他就站在喬水身前,可喬水看不到他。

“我就在這裏,喬哥。”

“虞溫,虞溫……”喬水一邊念著他的名字,一邊無意識地向湖邊走。

虞溫抓住他,他也不掙紮,提著魚站定,目光渙散。

“虞……魚?”

喬水拎起手裏的魚,看了半晌。

他忽然瘋了一樣掙開虞溫的手向湖裏跑去,好在近岸處水淺,剛剛沒過喬水的小腿時虞溫立刻攔在他身前。

“喬哥,喬哥,”明知叫不醒他,虞溫還是不停喊他,“喬水!醒醒,我就在這裏!”

喬水安靜下來,將額頭抵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他們站在湖水裏,天上落下雨滴。

虞溫將外衣蓋在他頭上,但雨越下越大,他們不可避免地渾身濕透。

喬水動了起來,轉過身,機械地向湖岸上走去。虞溫舉步要追,湖中卻發出咕嚕咕嚕的水泡聲。

一顆人頭浮在水下。

是他們見過兩次的那顆頭,只不過之前光線微弱,距離較遠,他沒看清這張臉就是喬水的臉。

頭上糾纏著許多水草,看起來就像長長的頭發。

人頭猛地向下一沈,消失在水裏。

虞溫擡眼,喬水已經站在湖濱小路上。

如果契機到了,必須由喬水親自填上關卡。

他望了望遠處的斷橋,終於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麽。

黑霧漫起,他窺見一點幻境邊緣。

就讓他換進去吧。

就讓他替喬水結束這場噩夢。

反正也不會有更差的結局了。

雨漸漸停息,喬水將虞溫扶到樹下。

陽光從陰雲後爬出來,投在滿樹黃葉上。湖對岸種著一大片楓林,紅葉熱烈,如同一團火焰飄搖。

“秋天到了。”虞溫靠坐在樹下,仰著頭對喬水說。

秋天到了,消毒水味的春天,暴雨裏的夏天,都不會再回來。

喬水不出聲,沈默地蹲下來,伸手抱住了他。

“真的沒事,”虞溫笑起來,把釣竿放進他手裏,“去釣魚吧。”

喬水註視著他,抿唇猶豫了很久,低聲說:“你會告訴我的,對嗎?”

虞溫死了,這是他剛剛親眼所見的事實。

但是他又活了過來,並且全身上下各處嚴重的傷口逐漸愈合,恢覆成現在臉上一點血跡都看不見的樣子。

就如同經過異狀覆原一樣。

“你可以先問,”虞溫放松地靠在樹前,“只要我能回答。”

喬水嘆氣,還是選擇先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游戲會讀取我的記憶。”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虞溫搖頭,“游戲讀取你的記憶是違法的,又不是你想讓它讀。”

喬水語帶擔憂:“游戲有沒有讀你的記憶?”

“沒有,我身上什麽都沒有發生。”虞溫回答。

他在心裏苦笑一下。

讀取記憶……

他哪有那麽多記憶可供讀取?

喬水點點頭,站起身說:“那我們去釣魚吧。”

虞溫楞怔,有些愕然。

“其他的呢?你……沒有什麽別的要問?”

“沒有。”

只要你能活過來,只要你能再睜開眼睛。

這是他的願望,除此之外,他會自己想辦法。

就算他問了,虞溫也未必會答,就算他答了,也未必是真話。

“不過,”喬水微微一笑,“你可以先說。”

“……喬哥。”他就知道喬水會來這一招。

“你就當我是讀了檔吧。”

不可能。

他知道,虞溫一直在騙他,游戲根本不能讀檔。

他猜到了。

唯一一次讀檔是在一樓,虞溫和段小雨那樣熟悉,而段小雨知道怎樣改變夢境,利用關卡內角色的能力營造出讀檔的假象並不困難。

之後每一次,不管是虞溫瀕死,還是自己瀕死,他們都沒有讀檔。

他一直懷疑,經常試探,直到五樓自己被虞溫救出來時才得以肯定,他們就是無法讀檔。

他想,虞溫或許會自己以命相賭,但絕不會拿他的安危開玩笑。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和虞溫說過存檔。

喬水不覺得自己腦子有多好使,但最起碼的細節他還是觀察得到。

從一樓上二樓,虞溫走在他身後,有一瞬間他將手搭在門上,分明是關門的動作。

他在為段小雨關門。

進入二樓關卡以前,他匆匆瞥見過段小雨,虞溫只是敷衍過去。二樓關卡裏虞溫明明知道通道開啟的方法,卻不預先告訴他,而是突然消失,把他推進季情床底也是早就構想好的。

回到一樓,虞溫瞞得很好,但段小雨還是個孩子,藏不住事,即使背著他和虞溫交流,也做不到瞞天過海。

小孩不停提問拖延時間過於明顯,問題和後續的關卡內容沒有任何聯系,她下意識對虞溫的信賴和親昵更有抹不去的痕跡。

他們早就認識,言語之間的熟稔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遮掩的紕漏,這種熟悉感不僅段小雨和虞溫有,元生和虞溫之間也有。

可疑的細節比比皆是,他稍微一想就能想到兩層樓,其餘那些早就思考過的問題更是數不勝數。

虞溫從來沒向他解釋過。他既然要瞞,就不會在當下回答真話。

所以他問什麽都沒有意義。

“嗯,如果你不想說,我會當你是讀了檔。”喬水接道。

“沒關系,”虞溫聲音很輕,後半句喬水沒有聽見,“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虞溫起身,牽起他的手:“釣魚。”

坐在湖岸陰涼處,喬水放好釣竿,調出一個視頻。

“這是你之前答應我的。”

視頻中虞溫站在水池裏,強忍笑意擺出一副嚴肅的神色,認真向他承諾,生死存亡之時絕對不會用性命開玩笑,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采取特殊措施。

“認不認賬?”喬水擡眼看虞溫。

虞溫一時間猜不到喬水在想什麽。

他都已經發現自己有事瞞著他,為什麽不追著自己盤問,而要改換話題?

良久,他說:“認。”

“剛才你是不是說了‘死不了’這樣的話?”喬水問。

“是……”虞溫確實是這樣安慰喬水的,不過這也是實話,“但其實……”

“沒有‘死不了’這種事情!”喬水打斷他的辯解,“你剛剛……”

“你剛剛就是死了。”說出這話的時候,腦海裏的畫面錐心刺骨。

“怎麽就不會死?誰都有可能會死!我會死,沈清和蘭娘會死,換做誰都是一樣的。”

虞溫察覺到喬水的情緒不對勁。

他想的東西太多了,理智要他一點點分析所見的一切,什麽都不放過,可他剛剛從噩夢中恢覆,意識不斷來回跳躍,有時將他送到過去,有時把他扯回現實,緊繃的神經無路可逃,最終選擇了某一個方向。

那種潛意識裏希望虞溫不要死去的想法催促他做出不合常理的舉動。

在這個當下,對於喬水來說,沒有什麽事情比虞溫的性命更加重要。

“這不是又活過來了?”虞溫湊近,輕聲安撫他。

這樣的安慰起到了相反的效果。喬水是不激動了,但是更低落地和他道歉:“抱歉,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我。”

魚鉤下沈魚線跳動也沒人管,有人自責,有人手足無措。

“好了好了,”虞溫連忙拍拍他,“我答應你,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情了。”

喬水搖搖頭。

“是我答應你,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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