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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血色冥婚(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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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血色冥婚(11)

畫被放進沈懷殷手裏,他牢牢攥著,卻一眼也不敢多看。

苑行秋不算膽小,但那天晚上著實把他嚇壞了,後來再進山總是避開雨天,更不會在夜裏出門。

他們的初遇稱得上糟糕。

想來也是,正常人七月十五夜半撞鬼,好容易以為被人救了,結果那人將他帶進房間做紙人,紙人還眼睜睜地活動起來,怎麽想都是接二連三的驚嚇。

可是苑行秋將那夜之後的晴天畫給他。

現在這幅畫在水裏泡過,如同在那個雨夜裏浸了一遭,樹枝剮蹭,濁水滑落,即使色彩依稀可辨,最初的畫面再也找不回。

沈懷殷接過喬水遞來的紅玉,指腹在光亮表面輕輕摩挲。那裏有細細的凹痕,他親手刻上的字如今刺著指尖,說不上哪裏木木地痛。

他把苑行秋從一個瀕死的夜晚救出來,又親自牽他步入真正的死亡。

遲來的命運,該有多可笑。

“為什麽要管假扮苑行秋的人叫苑小姐?”

沈懷殷拿著紅玉在前面引路,喬水跟在後面,趁還沒找到遺骨前拋出問題。

“他們知道你是來結婚的,”沈懷殷沒回頭,背對他和虞溫回答,“如果村民一開始就知道你是男性,你根本無法活著踏進南莊。何況當年是村長動的手,他清楚我要找的是屍骨。”

“村長?其他人不知道?”

沈懷殷不作聲。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沈懷殷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他,“無論是我帶苑行秋回來,還是他被殺,所有人都清楚,他是男人。”

“為何唯獨到我要和他成婚的時候,就沒人認得清了?”

“如果你以‘苑先生’的身份前來,不到門前就會有人將你勒死,可是一旦管你叫‘苑小姐’,怎麽又能拖這麽長時間?”

“當初殺死行秋的是村長,我說你是女性,他能不知道真相嗎?他又為什麽不直截了當地講出來,幹脆不放你們進來,也省去幾次三番動手的麻煩。”

話說到這份上,喬水明白沈懷殷想表達什麽。

“規則是,村民不知道玩家的性別,村長不可以說出玩家性別,村長阻礙婚禮是明白我們可以幫你找到遺骨,村民阻礙婚禮是因為……”

喬水蹙眉,推測道:“村長撒謊了,他向村民解釋的理由是殺死蘭娘的理由。”

“是。”

沈懷殷終於轉過身來,盯住他的眼睛,又問:“那你又要怎麽解釋,明明是前後都是一樣的村民,卻好像失去記憶一樣留在這裏日覆一日地‘演戲’,除了村長還有一段可以稱之為刻意的記憶,所有人都只是為了配合什麽而存在。”

他想說的,似乎和沈清是一個意思,又好像多了些什麽。

喬水清楚最根本的答案。

因為這只是個游戲。沈懷殷和苑行秋的人生僅僅存在於故事裏,故事寫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由誰來填補?

多數人只是故事中無關緊要的NPC,即使世界某天陷入異常,他們也不會發覺,而是照著既定的程序當合格稱職的工具人。

這也是喬水下意識覺得他們沒有生命的重要原因。

沈懷殷繼續說:“我知道這個世界和以前不一樣了。如果從一切停止正常運轉開始,我的命運就已經固定,那沒刻上字的命譜,我一定會添一筆。”

“所以你一定要辦婚禮,找到苑行秋的屍體。”

“是。”

可困他在這裏的,又何止是規則。

還有他自己。

是他後悔,是他遺憾,是他自己要一天又一天,一次又一次地從白日找到黑夜,是他自己要永無止境地在這裏受罰。

直至找到苑行秋的屍骨,得以和他一同赴死。

往事不可追,但如果未完的命運能由他親手畫上最後一筆,他希望結局和那首歌謠一樣。

喜結連理,投棺入葬。

紅玉指引三人找到埋藏遺骨的地方。許多芭蕉葉蓋住一片陰濕黑土,沈懷殷也不在意手上沾泥,拂開葉片空手挖下去。

他挖到的不是殘肢斷臂,而是一副完整的骨骼,雪白的骨連一絲血肉都不見,取骨剔肉,不知是在苑行秋生前還是死後發生。

他將那副骸骨抱在懷裏,就好像接他回家一樣。

一行銀字不合時宜地出現:已通關,達成普通結局。

沈懷殷說,最後還需要他們幫忙。

南莊已經變成空村,不會再有人幹擾婚禮,但一切都需要重新準備。

喬水答應下來,預料之中的,銀字閃過:觸發隱藏結局,請尋找結局達成條件。

他們下山回到村中,天邊剛蒙蒙亮,四處都是水流沖撞的痕跡,寥落空寂,靜得可怕。

虞溫一開始帶喬水進的房屋就是多年前沈懷殷和苑行秋的住所,現在沈懷殷想將這裏作為起點,讓那具骸骨從這裏出發,用轎子送到他在廟後準備好的石棺處。

前一天準備的紅紙剩有一些幹燥完好,收起來的喜燭也幸免於難。他們去把那件喜服找了回來,細看尺寸略有些變化,再讓喬水穿肯定是不服帖。

喬水和虞溫在外間貼新寫的對聯,沈懷殷一個人坐在裏間打同心結。

門沒關,兩人甚至能聽見他獨自對著白骨低語。

紅繩喜慶,交錯成結,沈懷殷牽起一只手骨,捧著指尖的部位纏繞繩結。

苑行秋第一次給紙人點眼睛時也是這樣的。他的手被沈懷殷捉在手心裏,拿毛筆蘸墨時還有些顫抖,點在紙上的一瞬又穩又順。

那時沈懷殷還不知,原來他的骨和他的皮膚一般涼。

不過,也或許是因為距離上次握住苑行秋的手已經過了太久太久,他已經不記得那雙手的溫度了。

對不起。他說。

他被叫去家廟的已經是後半夜,苑行秋剛剛入睡,外間響動也許吵醒了他。

那他一定會從夢中醒來,等自己再回來。

木門被叩響,他去開門,是不是當時就被繩索勒住脖頸,是不是連一聲“救命”都沒來得及喊出。

是不是會想,為什麽門外不是沈懷殷,為什麽沈懷殷不去救他。

白骨森然,沈懷殷為他披上紅衣。

他的新郎官皮膚白,穿上大紅的長袍馬褂很漂亮。

布置現場沒有想象中那麽費時間,雖然大部分裝飾被水沖得七零八落,但重新張貼還能沿著以前的痕跡,不用沈懷殷挨個打點。

借洗手的空隙,虞溫把帶泥的鏡子清理幹凈,重新給喬水掛回腰間。

這是他們剛才在山路上撿到的,喬水撿起它時還說,原以為被鬼拿走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還好沒丟,不然讓元生知道了,非得拉著我們把整座山翻一遍不可。”喬水慨嘆。

虞溫當然不會說鏡子他早就找到了,剛剛故意扔在山路上演一出失而覆得,隨口應和幾聲,沒發現喬水探究的目光。

一切收拾妥當,沈懷殷將換好衣服的白骨抱進轎子裏,回身說:“我先去廟後石棺,到了時辰,紙人會來擡轎子。”

喬水和虞溫從進入關卡以來就一直猜想陷阱室裏關著的是誰,游戲進程步入尾聲,他們傾向於陷阱室裏的人會是苑行秋。

但是苑行秋的屍體已經在關卡中出現,他們沒有十成的把握。

喬水叫住沈懷殷,問:“如果條件允許,我們能帶你去見苑行秋,你願意去嗎?”

沈懷殷的回答很冷靜:“假如他還在,我不會招魂這麽久,一點動靜也沒有。”

是,一樓段小雨的媽媽消失在空氣裏,四樓判斷陷阱室中黑影的身份都難。五樓陷阱室裏關著的不是苑行秋,並不是板上釘釘的錯誤命題。

“至少我們能帶你出去。”

沈懷殷拒絕了他們。

生不得同衾,但求死後同穴。

沈懷殷離開一陣,算時間他已經進入廟後密室,果然有紙人來到房門口預備擡轎。

“已滿足條件,請確認帶出對象。”游戲提示閃過。

他們想要帶出去的人,此刻應該已經站在棺前,等著真正屬於他的,一生只此一次的婚禮。

喬水再三猶豫,還是和虞溫追到廟裏,然而密室入口緊緊關閉無法打開,裏面飄出婉轉笛音。

他們敲了一陣門,無人應答。

“萬一陷阱室裏真的有苑行秋呢,”喬水不想就這樣放棄,“不能任他錯過。”

虞溫牽他出廟,解釋道:“他未必沒考慮過你說的可能。”

“那他為什麽不願意和我們一起走?”

“一來他要完成婚禮,二來……”

山間起風,他後半句說得很模糊,喬水沒有聽清。

“什麽?”

“沒什麽,可能是我想岔了。”

愛人因他而死,飽受折磨,僅剩白骨。

如若苑行秋含恨,見到他的第一句話是:

你為什麽害死我?

倒不如讓他抱著荒骨永眠。

回到房間的時間卡得正好,他們方一踏入房門,外面便有紙人敲鑼打鼓,一時鼓樂喧天,喜慶熱鬧。

喜轎就停在房門口,紅婆在一旁隨侍,向兩人再三道謝。

起轎的同時,房門自動關閉,就在木門即將合攏的一剎那,一塊紅玉從轎子裏掉出來,滾落至兩人身前。

玉後刻著“殷”字,是苑行秋的玉。

房門已然嚴絲合縫地閉緊,喬水再拉開,眼前出現一片黑霧。

是出口。

喬水踏出關卡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陷阱室,隨手拉開一間房門跨進去,發現是休息室,又悶悶地退出來。

踏進最後一道房門,喬水和虞溫不由屏息。

入眼是紅燭搖曳,一道清瘦身影背對著他們,那人一身艷紅,衣著和關卡中的喜服一模一樣。

隱約有笛音飄來,游絲一般在不大的房間裏盤旋。

紅衣青年聽到他們進來的聲響,驀地回頭。

“我聽到了,他在找我。”

不是腐屍,更非枯骨,面前青年眼眶泛紅,薄唇輕抿,上前攥住喬水的手。

“他在哪裏?”

“他每天都在找我……他在哪裏?”

喬水沈默,將那塊紅玉放進苑行秋手心。

“他……他現在正在和你的遺骨成婚。抱歉,我們本來能把他帶出來的。”

“是他不來,是嗎?”

“傻子,”苑行秋斂了眸子,握緊那枚紅玉,“怕什麽。”

他的眼淚滴在手心裏,落在玉上的水珠透明,被玉色映得像一滴血。

笛聲時常響起,他次次皆能聽到。悲戚哀切,聲聲泣血,可他永遠無法回應。

他在陷阱室裏沒有懲罰。

他在陷阱室裏就是懲罰。

“能不能拜托你們一件事?”苑行秋輕聲問。

“什麽?”

“讓我出去。”

喜樂聲越來越近,沈懷殷站在棺前,最終還是放下手中竹笛。

石門開啟,喜轎落地,本該由他去背那具骸骨到棺前,不知為何紅婆先一步把蓋著紅蓋頭的骷髏扶了下來。

罷了,許是紅婆覺得他會把骨架背散,扶下來也好。

沒有儐相,他自己低聲喃喃。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紅婆扶著那身空蕩的衣服擺了兩擺。

“夫妻對拜。”

他轉向苑行秋,深深躬身。

他會在石棺裏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每分每秒,他都不會再和苑行秋分開。

“禮成。”

沈懷殷上前扶住骨架,紅婆自然而然地松手,退到後邊去。

不對。

沈懷殷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手上傳來的觸感不是硌人的骨骼,而是——

他難以抑制顫抖的手,幾乎是搶著掀起對方的蓋頭,紅緞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眉梢細長,眼睛透亮,粉色的唇微微一抿,笑起來。

“怎麽不親?不想要新娘子,還是不想要我?”

眼前是一個活生生的苑行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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