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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三日祭禮(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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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三日祭禮(7)

“行到外海天很暗吧,

從船槳滴落的水聲

聽起來會很親昵吧。

——在你言語停歇之間。”

他沒有再背下去,而是坐在船裏看水波搖晃。

銀白色的光線如同薄紗一般將兩人籠罩,身後的人將下頜墊在他的肩窩,輕聲問:“下一段呢?”

“下一段?”他笑,“真想聽?”

“嗯。”

燈光好似月光,水道仿若長河,或許是氛圍暧昧旖旎,他不由自主地開口:

“月亮會側耳傾聽吧,

它會稍稍落下來吧。”

他微微轉身,看向身後人的漆黑眼眸。

“當我們接吻的時候,

月亮會照在頭頂吧。”

理所應當的,他獲得了一個輕柔的吻。

船在巨幅掛畫旁停下來,他們上岸,站在那顆跳動的心臟前。

他好像說了什麽,明黃頂燈映在對方眼底,透出一點笑意。

“好。”他聽見對方這樣說,接著,唇上落下溫軟觸感。

喬水驚醒。

他看到眼前虞溫神色急切,口型張合似乎在說話,可是此刻耳鳴聒噪,頭腦昏沈,一點也聽不清。

“我沒事。”喬水扶著虞溫站起來,一陣眩暈。

他又做了夢,姑且先把它叫做“夢”。他察覺到自己抓住虞溫的那只手在發抖,因為下意識排斥卻又無法拒絕親昵,所以攥握的力度超出正常範圍。但虞溫沒有掙脫,只是沈默地攬著他。

遠處小船已經抵達骨山底部,黑影帶著可可消失在盡頭處。館內再次播起同一首詩朗誦,在喬水聽力恢覆時正好念到“月亮會側耳傾聽吧”這一句。

和他們上次的經歷一模一樣,噪音和錯亂的文字混雜其中,等待玩家予以修正。

喬水強撐著把餘下的段落背完,噪聲消失在空氣中,整個展廳不斷震動。

“喵。”

遠處傳來輕軟的貓叫。

一個小小的黑色影團從骨山後繞出,騰繞的霧氣中露出兩點發光綠芒。

科德爾是對的。死去的生命不會從冥河另一端覆蘇,它只能以另一種難辨原形的樣子存在於展館。

嚴格來講,他們已經把這局游戲搞砸了。信息沒拿到,NPC死光,誰的願望都沒滿足,完整的故事框架也沒摸出來。

可是游戲還在繼續。

覆生的可可朝著他們的方向邁出幾步又坐下,距離很遠,喬水看不清它在做什麽。

它在對虞溫齜牙,喉嚨裏低低嗚叫,發出警告聲。

在喬水看不到的地方,虞溫垂下眼睫,最終還是點點頭。

於是可可縱身一躍,跳進墻上掛著的某幅畫中。它在畫間奔跑,骨堆下的金色光點隨著它的跑動紛紛上湧,交纏成細長金絲匯於《鏡》前。

完全破碎的鏡面因為金芒籠罩覆蓋而被逐漸修覆,最後一絲裂痕消失的一刻,黑霧重新填滿鏡子。

喬水上前查看,金屬牌上的展品註釋發生變化。

展品名:《鏡》

註:鏡的彼端沒有清晨,誰失去了無望的愛人。

喬水猛然擡眼,發現鏡子裏霧氣散去,可可坐在正中。

不知道為什麽,他提起的心臟稍稍放下一點。

“這如果還看到我可怎麽辦?”虞溫打趣。

是啊,這要是……等等。

“誰跟你說我上一次看到的是你了?”喬水瞪他。

虞溫笑問:“那之前為什麽讓我站遠一點?”

喬水語塞,強行解釋:“我是說,機關就是這麽設計的,看到誰的映像都有可能。”

但你的反應很明顯,虞溫想。看到新的註釋,立刻擡頭確認鏡像,到底是為誰松了一口氣呢?

可可舉起一只爪子,貼在鏡面另一端,喬水把手覆了上去。

鏡像發生變化,鏡中長河旁,一個模糊的黑影抱著一具身著薔薇長裙的破碎軀體翩翩起舞。天上零零散散墜下染血的展品,入口墻壁上的巨幅掛畫發出心臟搏動的聲音,不多時,血紅的心臟炸裂開來,肉塊血液濺了一地。

畫面到此結束,可可也在鏡中消失。

“這是要我們覆刻鏡像,”喬水四處打量,“可可去哪了?”

虞溫跟著環視一圈,指向《血花》:“蹲在心臟旁邊。”

黑貓坐在鼓動的心臟下,應和般“喵”了一聲。

“我去搬屍體,你把那件裙子取下來,小心紮手。”喬水說著走向骨山,卻被虞溫一把拉住。

在他開口之前,喬水說:“我們還是換一下吧。”

他知道虞溫不想讓自己看到妮婭的屍體,至於為什麽,甚至包括他是怎麽知道的,他都不清楚。

他只是本能地搶在虞溫之前主動提出要求,心底難以克制的恐懼感被脫口而出的話語截斷。

虞溫疑惑地看他一眼,應道:“行。”

對著那雙失去光澤的綠眼睛,虞溫把妮婭從骨刺中拔起來。本該死去的妮婭嘴角突然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喉嚨裏發出極低的咕嚕聲。

“你……活該……”

虞溫不予理會。

“沒有人能從……冥河另一端回來。”

虞溫松手,屍體又落回骨刺上。

“你知道嗎,在另一個世界,根本就不存在冥河,”虞溫神情淡然,“人是死是活,和你這張嘴裏說出的話一點關系也沒有。”

破碎頭顱上綠色眼瞳僵硬一轉。

“不過那個對你來說太遠。”虞溫勾唇,拽起她骨折的胳膊,在她耳邊輕聲道:“只有你,你的丈夫,你的子女,還有你的貓不能從冥河另一端回來。你想打破的規則只在這個小小的展館裏生效。”

“之前從窗口往外看的那個人是你吧?意識到了嗎?你只是這棟樓裏無法擺脫命運的普通人,你的樓上樓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可以死而覆生。”

“為什麽……”

為什麽?

“問錯人了。”

就像他沒有問妮婭,為什麽展館會出現兩幅與本層無關的畫作一樣,妮婭的問題也不該問他。

妮婭徹底失去意識,支離破碎的軀體被虞溫拖走。

兩人安靜地把妮婭和薔薇長裙搬到河道旁,將殘破的屍體裝進布滿細刺的衣裙中。粉嫩的百葉薔薇開得嬌艷,襯得她的皮膚更加慘白。她的身體已經被骨山刮破許多,藤莖小刺紮在她身上,還是冒出一些血跡。

渡船從《血花》底下的水道憑空出現,黑影搖動船槳向他們駛來。

如同月華一般的燈光映在水面,波光粼粼,背景舞曲響起。

科德爾將屍體抱起,在狹窄的小船上起舞。

他其實早就把答案告訴了妮婭。

如果生死不是單向的箭頭,而是歲月長河裏微妙的回環,盡頭無人等待,不妨試試隔岸遙望。

那封館主親自寫下的請柬,也不知道管理員看過沒有。

“待到月亮盈盈浮現,

讓我們泛舟出行吧。”

科德爾在燈光下緩緩開口。

剛平靜不久的展館再次劇烈顫動,天花板上砸下來一輛汽車——是妮婭的作品。

可可在畫中“喵喵”叫著,爪子在虛空中揮舞,催促他們快點到掛畫前。

地面震動導致喬水很難保持平衡,快到《血花》前時,頭頂天花板發出一聲巨響,機械吊臂搖搖欲墜,零件擦著喬水的肩膀掉在地上。

不好,上面的東西要掉下來了!

喬水猛地向前一撲,伏倒在地。巨大的機械與他堪堪擦身,碎屑飛濺,細小鐵皮刺進頸後皮膚。他摸索著把那塊鐵屑拔出來,垂眼發現衣兜裏的藍色紙花因為他剛才的動作飛了出去,落在眼前一米遠的位置。

他蹲起身,伸手去夠。指尖貼在深藍花瓣上,被對面的手握住。

虞溫出現在他身前,不知什麽時候脫下了白色外套。

身側,巨幅掛畫中的心臟搏動著,喬水一時間分不清心跳聲究竟來自哪裏。

三、二、一——

心臟驟然爆炸,肉塊和血液從畫裏濺出,虞溫揚起手中白色外衣,將兩人罩起來。

紅色液體和黏膩肉塊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變成瑰麗的花瓣,明艷的紅鋪了一地。遠處科德爾念詩的聲音隱約能聽見一點,燈光從他的船上漸漸移來。

黃昏落日,黑白琴鍵,大紅花轎,湖上孤月……無數畫面一幀幀閃過,喬水想記住,卻沒能讓它們留下一點痕跡。

他茫然地擡頭,對上虞溫柔軟溫和的目光。

眼前的一切似乎與夢境重疊,他忽然記起來,自己在夢裏和虞溫說了什麽。

樂音繾綣,光影交錯。他們在白色外套的遮罩下,距離極近,氣息糾纏。

時間在這一秒仿若靜止,花瓣從外套上滑落,虞溫拉起喬水那只握著藍色紙花的手。

就是這只手的無名指,在某個夢境的夕陽下被親吻。

“我之前夢到……”喬水忽然意識到自己將腦中想法說出了口,於是戛然而止。

“夢到什麽?”虞溫的聲音又低又輕,誘哄他繼續說下去。

他錯開視線:“沒什麽。夢到你說我有根長歪的手指很……”

“很?”

他不回答。

虞溫牽著他的右手,仔細端詳:“很漂亮。”

“……嗯。”

“‘嗯’是什麽意思?我真的這樣說的嗎?”

“嗯。”

“我只是這樣說說而已?真可惜。”

虞溫說著,擡起喬水的手,在無名指尖落下一個吻。

“還以為能親一下呢。”

不等喬水作出反應,他又笑起來,松開手,撫上對方柔軟發梢。

“喬哥,別做隊友了,做我男朋友吧。”

喬水楞住。

不對,太突然了,他沒有這樣說的理由。他不會做那種夢,他怎麽知道自己夢到了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會——

“晚點再回答我,嗯?”

虞溫站起身把白色外衣搭在肩上,退後一步,轉過身去。

也許他不該現在和喬水說這樣的話,他不是沒考慮過喬水不喜歡他,或是身體本能地排斥他,可是這裏實在特殊。

彼時彼刻,就在這幅畫前,他擁有一個愛人。

此時此刻,他該把那句話咽回去,然後轉回去說,他在開玩笑。

然而,他沒能獲得這樣的機會。

喬水牽住了他。

頂著他詢問的目光,喬水說出和夢境裏的虞溫一樣的回答:

“好。”

“不是晚點再回答你那句,是上一句。”

喬水發覺自己的手在顫抖。他真的覺得很奇怪,在他答應虞溫時,他的肢體說著抵觸和害怕,心裏卻又喜歡他。不論是哪種都無法抗拒,但後者總是占上風。

不論怎樣,喬水可以確定,他喜歡虞溫。從見到他的第一刻開始,從被他抱住的那個瞬間開始,他的身體就這樣告訴他。

虞溫將他擁入懷中。

如果你將一切都回想起來,還會說出同樣的答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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