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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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極怒中說的話,其實並不能代表什麽,誰都會有失控的時候,誰都會想要在毫無理智的情況下刺激一下那個於自己極恨,極惱的人,可話音剛落,初微卻先於其他人因自己的話而怔在了原地。

她跟他說,不記得了,便會乖乖留在他身邊,若是……不記得了,便能留在他身邊,不記得他做過的事,就不會恨他,所以……自己才會選擇忘記的,是不是?

剎那間,她心中翻湧,卻是對自己更加恨起來,比恨他更多,他的確可恨,她若是要報仇,殺人償命,哪怕拼掉自己的性命殺了他,於家人,她也是盡了自己所能做的,可偏偏,她忘了,對於他做的事,她竟是忘得一幹二凈。

南弦打的那一耳光,她覺得自己是活該,她竟然會為仇人辯解。

她竟然會喜歡自己的仇人,喜歡到寧願忘記對他的恨,也要留在他身邊。

她慘淡一笑,鼻子微微一澀,而後,一滴眼淚悄無聲息地順著她的眼角滑出,她立即將眉心重重壓下,她不能哭,她不能在他面前哭。

初微的低聲厲吼似是震慟了所有人的心,門外的幾人,阿樂不知緣由,只覺得自己不該去聽主子的事,而左司緩緩低下了頭,怔怔地看著地上,凝兒緊咬著嘴唇,眼圈通紅,她知道屋內啞聲痛苦的人心底藏得嚴密的那些悶苦,所以她不敢去看,目光游移許久,最後落在了身旁的稚初臉上。

稚初亦是壓抑著什麽情緒,他眉睫半沈,一瞬不瞬地望著屋裏的人,擡起的右手狠狠抓著門框的木梁,五指幾乎陷入。

她說,她不記得了,所以才會留在他身邊。

仿佛過了許久,顧清讓才想起她說了什麽,回帝都的那一晚,她問他為何會娶她,他確是刻意回避了她的提問,甚至一開始知道她失去記憶後,他就沒想過要將從前的事告訴她。

稚初提醒過他,她是想要跟他和離的,在她到軍營之前,在她幫他試藥之後,她便是要跟他和離的,更何況是她到軍營後,她又遭遇到的種種,倘若她並沒有失憶,在永城醒來的時候,她便是會立刻離開他的吧。

“南清,那時我以為你偷偷去了滄山,我沒想過你會在哨營,當時……”他想要跟她解釋,當他和左司看到匆匆被熄滅的狼煙趕去哨營時,他確是不知道她會在那裏,甚至當時,看到地面凝結的血時,他根本就沒想到哨營裏還有人。

初微卻不懂他在說什麽,“哨營?”

自湘王府回來,還沒有一刻像此時一樣那麽迫切地希望自己能立刻恢覆記憶,她跟他如此兜圈子,就是希望他能自己告訴她南家的事,這樣,她才能將南弦和枳香的存在隱瞞下來,可現在,他又跟她說什麽哨營。

“你又想說什麽?從一開始你就打算瞞著我,你,和你身邊的人,你們一直都在騙我,顧清讓,我不會再相信你了。”

終於,左司從屋外走了進來,他知道,王爺和王妃的事,他不該過問,可當時的情形,只有寥寥幾人知道,若他再不為王爺說幾句話,只怕王妃會更加誤會,他頷首一禮,道:“主子,王爺當時並不知道主子在哨營,後來他聽到主子身陷險境,已是急忙趕了回去,幸好,主子並沒有受什麽傷。”

初微慢慢轉過頭,看向他,左司,連你也要幫他嗎?

她低頭一笑,眸中閃過許多繁雜神情,無奈,無助,無措,過後,終是下定了決心,她再次擡起頭時,眼底已如一汪寒潭,“什麽哨營,什麽滄山,我根本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麽,顧清讓,你不是問我今早從杯莫庭離開後,我去了什麽地方嗎?我現在便告訴你……”她頓了頓,環視了一眼對面的幾人,然後淡淡說道,“我去了南相府。”

凝結的空氣中,似乎傳出一聲低低的抽吸聲。

南相府,那個在大火中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地方,那個……睿王妃原本的家,都說,睿王妃因為得知南家遭遇不幸得了癔癥,所以,沒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南相府或者南家的人,刻意隱瞞的事情,卻是突然被她知曉,甚至,她已經去過南家了。

“你……”許是太過震驚,和方才試圖解釋兩人之間的事的心情相比,此刻他更擔心她心中的悲痛,顧清讓想要說什麽,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若說安慰,南家的遭遇,他早已知曉,卻也沒有打算過問,畢竟這事他本就是支持的,所以,除了讓她接受,他無法做什麽。

忽然想起,軍營裏,她因為南家的事幾近瘋狂地想要逃離,想要趕回帝都。

一瞬間,好像懂了她今夜的反常。

她想起了,南家的事。

“姐姐……”凝兒也跨進了房間,南家出事的時候,她就在帝都,得知消息的時候,她也是霎時間腦子一片空白,隨後想到的,便是若是姐姐知道了,她定會悲痛欲絕,後來,知曉她已然失去了記憶,她也不由松了口氣,所以,她才會想要對她隱瞞南家的事。

初微卻沒有理會兩人,目光獨獨落在一個沒有人的角落,“失憶後的這段時間,我不是沒想過自己為何會失憶,不是沒想過從前的自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只是你們沒說,我便沒有問,我想著你們對我很好,我覺得現在的自己過得很幸福,卻沒想,原來一切都是假的,你們一直在騙我,哪怕回了帝都,我心中隱隱覺得不安,便問你們過去的事,可你們依然想要騙我。”

凝兒幾步走到初微面前,將她的手握進手裏,解釋道:“不是的,姐姐,我們不想你知道,是怕你會傷心。”

初微收回了目光,看向凝兒,眸光輕淡,“那好,現在你告訴我,我的家人,到底是被誰殺的?我到底會為了誰傷心?”

“我……”凝兒一時語結,北戡帝下令徹查南家一案的時候,她正好跟著稚初去了濱州,後來的結果,也只是聽人說了幾句,因想著不會讓初微知道,她也就沒有仔細查問。

“說不出來,對吧?因為兇手我們都認識的,對嗎?”她將自己的手從凝兒的掌心抽回,稍稍擡眉,似不經意地瞥了身側的人一眼。

她越來越冷漠的語調直刺進顧清讓的心中,在對上她灰暗如凝霜的眸光後,他終是忍不住幾步走到她面前,緊緊將她的手腕攥在手裏,“南家的事,既已成事實,你難道還想替他們報仇不成,南清,我能保證的,便是你留在我身邊,我絕不會讓他們傷害你,南家與墨劍山莊的事,我不準你插手。”

她掙紮,可他用了狠力,無論怎麽反抗,她終是逃不開他的禁錮,“南家與墨劍山莊,哈,那你是承認了我的家人是被墨劍山莊的人殺的,對嗎?顧清讓——!”她幾乎是失控地尖叫出聲,隨後,她低頭狠狠朝他的手臂咬去。

之前的幾次,她也是用了死力,可這一次,除了齒尖刺下的痛,手臂傳來的,還有她拼命撕扯的驟痛,顧清讓卻沒有皺一下眉,只凝著她的頭頂,心中突生出了一種不明的情緒。

因沒有見到預期的反應,就連一聲吃痛的低哼,他都沒有,甚至,屋內沒有一人去攔她,或者想要阻止她的舉動,似是想到了什麽,初微倏然松開了口,她用空著的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汙,冷冷道:“你以為這樣任憑我咬你,我便覺得自己是在報仇了?顧清讓,你到底知不知道南家死了多少人,還是說,我們的命在你眼裏就不算什麽?我父親,我的娘親和其他幾位姨娘,還有南歌姐姐和南弦姐姐,對了,還有我娘親肚子裏快要出生的弟弟,我們所有的人加起來,是不是都比不上你府裏的任何一個人?”

顧清讓深深地沈了口氣,今夜,她的這一連串鬧騰,他雖惱,更多的卻是無奈,在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被他在意的時候,他便能想到,南家的事發生後,她會是什麽反應,像今夜這樣的埋怨爭吵,其實是在他的預料中的,只不過後來她失憶了,他便覺得她不會再因南家而有什麽反應。

若是平時,他或許還有時間慢慢應對她的失控,可現下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去做,今日因為她的突然失蹤,已是打亂了他的計劃,無論如何,今夜他都必須趕回某地。

思索過後,他擡起還在淌血的手臂,將她的掌心壓在他的胸口處,沈聲道:“關於南家,你要鬧,我不怪你,可你決不能想著報仇這種事,墨劍山莊的人亦非你能傷得了誰的,乖乖待在府裏,等我回來後,我再跟你談。”

看著他再次柔和下來的目光,初微突然警覺起來,她要鬧,他竟然說他不怪她,決不能想著報仇,他是在警告她嗎,他要她乖乖留在他身邊,卻不能想著報仇的事,什麽墨劍山莊的人她傷不了,他是想說,她根本傷不了他吧,所以報仇的事她不可能做到的,是不是!

“夠了!”真的,她受夠了,他把她當什麽了,豢養的畜生嗎?哪怕生吞活剝了她的家人,他還是要繼續養著她。

她用力攥著他的衣襟,“是,墨劍山莊的人我是動不了,因為我連誰是墨劍山莊的人我都不知道,可是你,你要將我留在睿王府,是吧,好啊,哪怕你天天提防著我,我也終會找到機會將你殺掉替我的家人報仇的!哪怕我殺不了你,你身邊的人,我也會殺了他們替我娘,還有我未出世的弟弟報仇的,你要是不信,盡管將我留下來,我告訴你,終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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