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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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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贅

噠噠噠——

尤衷一路跑到隔壁班,推開高三2班的教室門,努力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沒有。

齊晚堂的書包和堆疊在桌上的卷子還在,但座位空蕩蕩的。

只有愕然擡起頭和他對視的李藝安和幾個走讀的女生,似乎在問他怎麽了。

但他聽不清。

他的腦海此刻起伏如潮,短短數秒內成千上萬個念頭從四面八方撲簌而來,難以言喻的酸楚,失落,無法言說的困頓和仿徨伴隨著那些漂浮在虛空中的想法將他的大腦攪成一片混沌。

午睡鈴聲驟然響徹校園,悠長的尾音隨風飄散。頭頂上金閃閃的暖陽傾灑人間,被教室拉得嚴絲合縫的窗簾擋在了外面。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本能地朝那個位於四班教室旁邊的犄角裏跑去——

也沒有。

支起來的兩塊大黑板上密密麻麻的貼著字跡不一,五彩斑斕的便利貼,那張齊晚堂當著所有人的面寫下的目標字條也掛在上面,卻已經被風吹得搖搖欲墜。

尤衷上前兩步,擡起眸子和那洋洋灑灑寫下的“北京”兩個大字對視。許久,他發著抖伸出手,用指腹將便利貼卷起的邊捋平,隨後往後退一步貼上墻根緩緩蹲下,將臉埋在膝蓋裏。

恍惚間周遭的暖陽,和煦的微風,教學樓外簌簌搖曳的樹梢唰然褪去,他仿佛又回到了昨天下午,齊晚堂站在他面前,在一眾幸災樂禍的,好奇圍觀的,艷羨中捎帶些妒忌的目光裏瀟灑回頭,拿起筆大大方方寫下自己的目標地點,簽上自己的名字。

他的肩膀微微聳動著,蜷縮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如同發洩一般猛地捶向自己的腿。

他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懂過齊晚堂。他只顧著把那個遙不可及的目標豎在他面前,只顧著拼命拽著他往前跑,卻從來沒有真正回頭看他一眼——哪怕是一眼,他都早該明白齊晚堂不斷地在迎合他的想法,也許他真正的願望只是留在元禮市讀個師範,在唯安當個普通支教罷了。

熾烈的灼痛感從肺腔貫徹到喉嚨,他發直的眼睛凝視著白茫茫一片的天花板,半晌才強行撐著地面爬起來,往更遠的地方奔跑而去。

……

“如果將來有一天真的會分離,那我希望你沒有我也能幸福。”

“目標這種東西,自己知道就行了,又何必寫出來公開處刑呢?”

“不敢寫嗎?這都不敢嗎?”

“北京?北京什麽院校,不會是北大吧?”

……

他像一只孤身盤旋在山崖上的鷹,搖搖晃晃地穿過了教學樓的走道,目光掠過辦公室的每一扇沒有拉上簾子的窗。正是中午休息時間,辦公室內沒有開燈,也沒有半個身影在。

隔壁的茶水間也沒有,會議室也沒有,任何可能進人的房間他都一一看過了,沒有齊晚堂。

他在哪?他能去哪兒?

荒誕和虛無,和陣陣無力感湧上心頭,隨即蔓延到四肢百骸。尤衷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離他是那麽遙遠,那些唇舌貼合的接吻,山盟海誓的諾言,彼此緊握的手在這一刻是那樣微渺。

尤衷緩緩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被汗水浸濕的鼻梁,旋即懸在半空的手一頓。

餘光裏某個身影一掃而過,他趕忙扒著樓梯扶手朝下看去——

齊晚堂站在操場一端微微垂下眸子,不時象征性地點點頭表示認可,旁邊站著的顯然是嚴喻,他手裏還拿著一本白色的手冊。

……

尤衷重新返回三樓,繞過辦公樓旁邊的走道回了高三教學樓,以一個更近的距離,更好的角度偷偷打量著樓下的齊晚堂。

樓下的身影似乎也意識到了有人在看他,略微一擡眼眸,跟他的視線在空中撞了個滿懷。

齊晚堂視線與他一觸即分,很快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嚴喻身上。

“怎麽了?”嚴喻有點愕然地回頭朝樓上看去,午後的陽光映照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亮眼的白光,四下安靜而平和,連一只飛鳥都沒有。

“哦,沒事。”齊晚堂眼底的笑意漸漸淡了,“我知道的,我肯定會好好反思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努力跟上許老師的講課進度,下課多向老師求教。至於文綜……我盡量提高一下做題速度吧。”

嚴喻雙手叉腰嘆了口氣,隨即想起來了什麽,一對眼睛瞪得老圓,“語文呢!占分150分的語文!”

“哦,那個……”齊晚堂絞盡腦汁,嘴唇微張想要說什麽,卻還是沒有說出口,半晌只得苦澀地說,“我語文基礎確實不怎麽樣……議論文總是卡在平均水平線,閱讀理解怎麽練好像都不太行。”

“方法,方法你懂嗎!”嚴喻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呢,平時勤勉程度還是不錯的,是個好苗子;就是這基礎吧……跟時秋啊邵尋啊那幾個孩子相比的確落下太多了。高考能取得高分的人,肯定都是底子相當紮實的。”

齊晚堂額前黑發被風吹得有點淩亂,發絲幾乎蓋住了眉梢。他的目光游離在虛空中,沈默了足足幾十秒才輕聲開口問道:“一百多天了,我還有機會嗎?”

“什麽?”嚴喻被他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發言問得一臉懵逼,“你說去北京嗎?”

“也許吧。”齊晚堂無力地笑了一下。

“你真就那麽想去北京?北上廣深都是大城市,別的不考慮一下嗎?”

“我也不知道。”齊晚堂苦澀地笑道。

“……”

嚴喻摩挲著自己的下巴,“慢慢來吧,目標與夢想還是有點差距的,比起好高騖遠,不切實際的想法,我更希望你能把眼光放近一些。”

“……嗯。”齊晚堂略微退後一點,別開了嚴喻的視線,“那我先走了?”

嚴喻頷首默許。

齊晚堂轉過身三步並作兩步爬上樓梯,還沒來得及折上二樓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等等!”

他回過頭看著嚴喻。

“你是想和尤衷一起考去北京吧?”

齊晚堂瞳孔微微擴大了,雙肩肌肉乃至脊背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連胸膛內心跳都變得格外劇烈。他深吸一口氣,半晌才盡可能淡定地一字一句說道:“沒有,跟他沒關系。”

嚴喻擡起頭對上他的視線,平常淩厲尖銳的目光此刻卻掠過一絲絲驚色,他思忖片刻才點了點頭,“好吧,我知道了。”

齊晚堂頭也不回地上了樓,在通往三樓的平臺上迎面撞上了尤衷。

“聊完了?”尤衷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扶梯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嗯,聊完了。”齊晚堂自下而上地看著那雙眼睛,“你想聽嗎?”

說完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的話有些好笑,尤衷大中午把自己的事情放下沖出來找他,肯定是想知道他到底怎麽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尤衷用力地搖了搖頭,挺直的脊背略微前傾,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略顯疲憊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回教室。”

他雙手插在衣兜裏,漆黑的眼瞳裏倒映出了尤衷棱角分明的臉龐,微沈的眸光一點一點黯淡下去,視線慢慢挪開,越過他的肩頭落在身後的級級臺階上。

他的喉嚨一陣酸楚,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無力地笑道:“算了吧,我想一個人靜會兒。”

他不等尤衷的反應,轉身往下離開。

“什麽算了?”

齊晚堂腳步一頓。

尤衷的聲線在他身後響起,他越過一級級臺階擋在齊晚堂面前,“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怎麽想的,齊晚堂。”

齊晚堂看著他的眼睛,那張與他有過無數次肌膚相親的臉此刻映上了一層冷峻的天光,蒼白而沒有血色的模樣讓他感到格外陌生。

“你到底怎麽想的?”尤衷低沈著重覆了一遍,“我尊重你的想法。”

“別帶我走了,”齊晚堂從肺葉裏噓出一聲嘆息,餘音裏帶著苦澀的韻味,“你帶著我就像個累贅,太累了。我見不得你這麽累,我也不值得你這麽帶。”

仿佛被一把利刃刺進身軀,心臟劇烈痙攣引起了陣陣疼痛,他踉蹌著往上走了一級臺階,鼻尖幾乎要貼上齊晚堂的鼻尖,盯著他的眼睛,緩緩地開口道,“你聽著,我從來都沒有把你當成過累贅,覺得你麻煩。只要你一句話,我拼盡全力也要帶你走,帶你去看北京的第一場雪。但如果你真的不想走……你也可以留下,我可以帶著你提高個三四十分,最起碼你能考到元禮市最好的……”

“尤衷,”齊晚堂輕聲嘆息,唇角拉出一個略帶譏誚的弧度,像是在自嘲,“我喜歡你,但我抓不住你這束光。高二的時候還能靠著點不著調的技巧拿點高分,可是現在一輪覆習過半,我那些留下來的基礎問題一時半會兒也很難解決。你每天都能有條不紊地處理自己的事情,而我不行,我眼前只有一團亂麻,我很多時候根本不知道從哪開始。因為我要補回來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了,我甚至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跟上你的步伐。”

“所以算了吧,”齊晚堂倒退著踩上了後面的兩級臺階,前額被風揚起的碎發低垂,幾乎遮住了一片赤紅的眼睛,“你一個人走吧,我跟著你的影子走就好了,不要拉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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