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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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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埋頭寫語文古詩題的齊晚堂忽然沒了光源,筆尖還停留在“杜鵑啼血猿哀鳴”的“鳴”字上。

他本能地扭頭看去,只見那罪魁禍首的臉已經貼到了他唇邊,鼻腔中吐出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搔著他的心臟。

齊晚堂立刻會意,嘴唇往前貼上了他的一側臉頰。

尤衷順勢攬著他的後背,把他緊緊地拉入自己懷中,像一顆幹凈柔軟的星星墜落人間,被天真爛漫的小王子雙手捧住一般。尤衷的頭向後仰了稍許,用手扳住他的下頜,對著他的嘴唇親了上去——仿佛一壺烈酒灼燒喉嚨,青澀懵懂的情愫通過肌膚相親迤邐開。

無邊無際的暮色裏,他們無需在外人面前虛與委蛇,也不需要躲躲藏藏誰的目光。

那是少年在平凡呆板,恪守正道的生活下透露出的不敢奢求的自由;是屬於張揚青春時代的肆意和桀驁不馴;是他們鼓起勇氣沖破枷鎖和桎梏互相廝守的諾言。

尤衷滾燙的掌心拂過他臉頰,沙啞低沈的嗓音緩緩飄散在他耳邊:“我想帶你一起離開。”

“去哪?”

“北京。”

“去看……北京的第一場雪,對嗎?”齊晚堂尾音裏莫名帶上了些沈重的苦澀感。

“……我想和你一起永遠留在北京,”尤衷的聲音愈發沈重,“再不濟可以去上海這樣遠離元禮的大城市,我們會在那裏工作,買房,也許還能養一只貓。”

“……”

“我都想好那只貓的名字了,叫奶糖。”

“……可是,”齊晚堂胸口隱隱作痛,他保持著這個相互依偎的姿勢喃喃道,“我說過我想去……”

“我知道。”尤衷一只手緊貼著他肩頭,把他稍微推開一點,一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在暮色中閃著若隱若現的光點,“我也只是想想而已,你有你自己的路,所以我尊重你。”

“……謝謝。”

“如果將來有一天真的會分離,那我希望你沒有我也能幸福。”齊晚堂緘默片刻,忽然開口說道。

“不會有這一天的,我說過我肯定帶你走。”尤衷五指覆蓋在他手背上,貼在他耳廓字正腔圓地說道,“絕對不會有。”

“我是說如果,”齊晚堂笑起來,“我也希望沒有這一天。”

“由於高壓線路突發故障,今晚晚修取消!請同學們按照年級和班級有條不紊回……”

“哦哦哦哦——”

用了備用電源的播音箱傳來葉主任幾乎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卻很快被潮水般裹挾而來的歡呼聲吞沒。話音未盡,被這座囚籠桎梏已久的學生已經勾肩搭背簇擁著往門口走去了。

沒有人看到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有一道不起眼的身影湮沒在無垠的夜色裏,微弱的白光勾勒出他深邃的眼睛——那是邵尋。

他孤身一人站在墻根邊,有那麽幾秒鐘他看不見也聽不見,世界天旋地轉,仿佛失去了重力,把他整個人都托在深沈的虛空裏,幾分鐘前看到的畫面浮光掠影般圍繞在他身邊,撲閃著冷峻的光落在他的瞳孔上。

擁抱和接吻的是他曾經視為手足兄弟的大哥,以及那個永遠站在鎂光燈下風靡的學霸少年。

他的內心如洶湧波濤般起起伏伏,一股朦朧酸澀的情緒沒過咽喉,他一動不動地站著,茫然地望向遠方透著星點的灰穹,墻上嘀嗒作響的時鐘仿佛就此凝固。

那些看似屬於兄弟的親密無間的行為——彼此緊握的手,上車前的相擁,酒後吐真言在這一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釋,他所以為的知己其實早已經成為了忠貞不渝的同性情侶。

不知過了多久,這道身影終於挪了挪,神魂顛倒地越過層層臺階,轉眼消失在了夜色中。

霜降時分,晚秋和初冬彼此交接——校園大多常青樹依然□□如初,部分保存營養過冬的樹也已經拋去了枯枝敗葉,光禿禿的枝椏隨風搖曳,在地上投落出斑駁的光影。

體藝節除了開場式別的都沒高三的事,苦逼高三生只能在教室邊寫著卷子邊聽著外面吵吵嚷嚷的口哨和吶喊聲,完美詮釋了課本上魯迅先生的“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只覺得吵鬧”。

年級表彰大會舉行得匆忙,由校長進行主持總結這次重本率和本科率之後按照流程依次頒獎,這段時間高三級組老師都忙瘋了,因為下次聯考輪到二中負責出題——這幾天每天都是沒完沒了的科任老師會議和年級大會,能抽出時間來補回頒獎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由於太過於倉促,連獎狀都是開場前五分鐘準備的,尤衷和徐偉安作為並列年級第一第一批領獎,捧著剛出爐的獎狀面向鏡頭,坐在下面的副校長心血來潮,把前幾天拼多多到貨的大紅花胸針給他倆戴上了,還讓負責頒獎的學生給他們掛上“勤勉刻苦,優秀學生”的紅色緞帶。

倆文科級並列第一的並排站在臺上,臉色發青,嘴唇都在發顫。各種驚奇的,戲謔的視線從四面八方投來,聚焦在他們身上。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陳振朝笑到差點從塑料膠凳上翻倒,“這超出常人的審美水平,不愧是張校啊。”

“再捧朵花就能去後邊那個公園跳老年迪斯科了。”坐在後面的董繼從低頭刷著藏在袖子裏的手機,“不過倒有點像準備拍結婚照的新婚夫夫,囊中羞澀手無足措小情侶的感覺。”

前排嗑瓜子的齊晚堂頓時感覺頭上長了草。

伸手進齊晚堂零食袋子偷瓜子的林奕:“……”

“說什麽呢你們!”林奕捧了一手心的瓜子,“我們學霸大人是直的,流水般鐵打的直男,比電線桿子還直。”

“你又知道了?”董繼從從手機屏幕裏擡起頭說道。

“我當然知道!”林奕梗著脖子,目光在臉色愈來愈黑的齊晚堂臉上一掃,多年的默契兄弟情讓他急中生智,立刻話鋒一轉,“玩什麽手機,小心等下我跟嚴老舉報你。”

頒獎大會終於在倉促中收場,恰逢黃昏時分,暖黃色的餘暉鋪滿大地,在小路上投落下湧動的人影。尤衷被年級主任和校黨委書記叫去談話了,齊晚堂站在禮堂玻璃門外等他。

“還等人家呢?”林奕擦過齊晚堂身邊走下臺階,扭頭回來自下而上地看著他,“我看那倆滔滔不絕地沒停,說不定要等上二十分鐘。”

齊晚堂面不改色:“滾,他跟我說最多五分鐘。”

“見色忘友啊齊大哥。”林奕偏頭躲開了齊晚堂的一記猛拳,轉身跑掉了。

“……畢竟我調職到這這麽多年了,還從沒見過這樣臥虎藏龍的平行班。”

“謝謝,我盡量努力……齊晚堂?”

身著藍白色校服的尤衷正和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師朝門口走來,目光略微往前一瞥就看到了玻璃門外的身影,頓時走上前兩步一拍他肩膀:“我都說了別等我,你自己先過去吃飯。”

“我……”齊晚堂剛要說什麽,視線不由自主越過尤衷肩頭朝他後面那個身著皮夾克,挎著公文包的中年老師看去,“徐書記好。”

男老師眼窩深陷,耷拉著的眼皮隨著笑容稍稍一擡,面色和藹地對尤衷說道:“這是你原來班上那同學吧?我認識他,他之前跟1班那個張欽……”

尤衷上前兩步站在他們中間,“徐書記,我才發現時間過得真快,這件事都過去這麽久了。”

徐書記立刻打了個哈哈,臉頰兩側的皺紋也隨之更加明顯:“是啊,我就說孺子可教吧。齊晚堂的成績你們班任也給我看過,再培養一下沒準也是個黑馬呢!哎,你有沒有……想考的院校啊?”

齊晚堂別開目光,和尤衷對視一眼,也不是很確定該不該說:“有啊,但是……”

“有就好,有就好,”徐書記另一側把玻璃門敞開,指著高三教學樓走廊盡頭的旮旯角落說道,“這地方一直很空,我跟幾個高三老師就商量著要利用起來,準備在這支兩塊大黑板讓每個同學在便利貼上寫好自己的目標院校貼上去,之後也把高三的榮譽墻搬到這裏來,別跟高一高二的擠在一起了。”

尤衷和齊晚堂心照不宣地再次四目相對,頸窩不由得灼熱起來,戲謔的笑意在眼底一閃即逝。

他們都記得自己曾經在那裏做過什麽。

“行了啊,”徐書記斂住笑意,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們倆,“你們倆也趕緊回宿舍吧,晚上記得準時上晚修。”

齊晚堂指尖碰上了尤衷的手心,觸電般縮了回來,臉上笑意若有若無,“好的,那我們先走了。”

說罷兩人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尤衷。”

尤衷腳步猝然一頓。

“你們嚴老師跟我是多年的朋友了,從高二開始就老在我面前提你的成績和目標……”徐書記低沈厚重的嗓音從身後緩緩響起,回蕩在禮堂場館內,“你轉去實驗班的原因我也有大致了解,我希望你是真的能踏踏實實把這條路走下去,無論最終結果如何。”

尤衷沒有回頭,也沒有繼續挪動步伐,整個人像是定在了原地。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情緒從肺腔蔓延到舌根,眼眶也跟著隱隱發熱。

“我剛才跟你說我從業這麽多年還沒有見過這樣臥虎藏龍的平行班,其實不完全是這樣。三四年前的時候我也見過一個像你這樣的學生,矢志不渝,義無反顧,曾經也誇下海口說自己要考985院校。可是沒過半年,這人就被披星戴月般的作息和殘忍的紅色分數線擊敗了,整個人淪落為頹廢,不思進取,渾渾噩噩混吃等死的差等生,最後勉強考了個本科。”

徐書記目光愈發深邃,方才流露出的和藹笑意淡了,“對枯燥的忍耐力,是一個優秀的人最深沈的素質,也是與平庸者最大的分野。”

尤衷驀然回過頭,視線與他平齊。

“嚼得菜根,做得大事,我希望你能明白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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