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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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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

“我馬上到。”尤衷按著語音鍵發完最後一條消息,把手機揣進兜裏。

公交車在站牌前停穩,大門吱呀作響著打開了,下一秒入口處湧上數個戴著紅領巾的小孩,嘻嘻哈哈地把錢幣往箱子裏一扔,擠進了人流裏。

他剛下車,立刻被凜冽的風吹得打了個寒戰,初春晚間的寒風如割刀,卷著沙沙的塵土拂過他沒有衣物遮擋的脖頸。

“你到哪了?”對方可能是等得有點久了,連發了好幾次信息,“我在路口這邊。”

什麽?

尤衷錯愕地擡起頭,視線跨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與馬路對面那人撞了個滿懷。

他輕輕聳了聳肩,眼底浮著一絲笑意,在他的註視下穿過馬路。

“你出來幹嘛?我不是說我直接到你家去嘛。”尤衷一拍他的肩頭,指腹在觸碰到他的衣物時倏然一楞,“你不冷啊?”

齊晚堂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把防風外套拉開一角露出裏面的襯衣,梗著脖子硬氣道,“穿了兩件,不冷。”

尤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毛衣,再擡頭看看齊晚堂的上半身,默默脫下了校服外套,披在他肩頭上,猶豫道:“你……穿上?”

“哎?”大概是這個動作過於親密,齊晚堂微微一怔,半晌才就著這個角度乖乖披上了他的外套,快步跟上去勾上了他的肩膀,“怎麽想著要來找我?”

尤衷眼睫毛微微顫動,眉眼間映上了來自街道五彩斑斕的光,好一會兒才說:“今晚作業都寫完了,待學校也無聊,請個假出來逛逛怎麽了?”

“初賽難嗎?”齊晚堂勾上他肩膀的手用力一緊,並肩走向了十字路口邊上。

“挺簡單的。”尤衷握住了他的腕骨,把這只纏繞在自己肩上的胳膊輕輕放下,“……作業我帶給你了,記得寫。”

齊晚堂腳步一滯,偏過頭瞪著他,“我靠你來看我就只是惦記我有沒寫作業啊?”

尤衷晃了晃手裏紅色的袋子,打開了一條縫隙給他看,裏面赫然裝著幾個塑料飯盒。

齊晚堂:“……算你有點良心。”

人行道側邊的紅綠燈正倒數著秒數,左側排成長河的車流緩緩從他們眼前漫過,購物中心大樓的顯示屏上播放著五花八門的廣告,旁邊綿延的居民樓接二連三亮起了燈。

剛放學的小孩在父母的帶領下背著書包匯入人流裏,下了晚班的商務人員挎著公文包匆匆而過,賣糖葫蘆的老人家擡手看了看表,收起攤子跨上自行車準備離去。

這個十字路口他們彼此都再熟悉不過,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倆周六常常一起坐公交回家,下了車往前走一段路之後,總要在這個路口揮手分別。

尤衷自然而然地偏過頭去,似乎是在看那邊準備收攤離開的老爺爺。他驀然垂下視線,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脊背卻不由自主地一點點收緊。

齊晚堂把那件校服外套往上收了收,領子貼緊了自己的後頸,一股淡淡的香味撲面而來。

可這次不一樣……他不安分的手輕輕拉住了他毛衣的一角,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小孩一般把自己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點。

對面的綠燈驟然亮起,尤衷不動聲色地朝他轉過頭來,“走吧。”

齊晚堂“啪”一下打開燈,在玄關處換好拖鞋,把一雙屬於他爸的拖鞋扔在他面前。

“我爸媽都沒回來,今晚就咱倆。”齊晚堂說道,“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學校啊?”

尤衷換好鞋,上了二樓的飯廳,含混道,“明天早上吧。”

“那你今晚幾點回家?”齊晚堂跟在他身後,看著反客為主的尤衷輕車熟路地把袋子放在飯桌上,拆開來取出裏面的塑料盒子,挨個掀開了蓋子。

“……不知道。”

齊晚堂好奇地探過去,下一秒內心唰然灰暗,一萬只草泥馬奔騰而過——兩碗飄著菜葉的白粥,一份新鮮切塊水果和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麻薯包。

齊晚堂抄起那個麻薯包嗷嗚就是一大口,剛想說你居然還記得我喜歡麻薯包,卻在咀嚼了幾口之後徹底楞住了。

這特麽是個無餡的麻薯包!無餡的!

“你……”

“有問題嗎?”尤衷面無表情地看著像喝了假酒一般的齊晚堂,從容淡定地拆開塑料勺,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你都病成什麽樣了還想吃那種甜滋滋的東西?”

齊晚堂憤恨地看著他,咀嚼了一下把麻薯包咽下去,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他決定暫時不跟姓尤的計較。

空氣陷入了好幾秒的靜默,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吃著面前的東西。

“你都準備了那麽久了,會覺得遺憾嗎?”尤衷握著手裏的湯勺,在粥碗裏來回攪動,氤氳的水蒸氣撲面而來。

“不會呀,”齊晚堂大馬金刀地往沙發上一坐,半個身子深陷在柔軟的沙發裏,“沒白學。”

尤衷淡淡地笑了,從身後的書包裏抽出一打按學科分類整理好的試卷,以及三個筆記本,往他面前的桌子一扔,“課堂筆記,作業,都在這了。”

齊晚堂頓時不幹了,曲著雙腿把自己蜷縮在沙發裏,“你讓我一個病號寫作業?”

“你也可以不寫。”尤衷攤開手,擺出一副關我啥事的模樣,仰起頭喝掉了最後一口粥,淡定地抽了張餐巾紙擦嘴,把餐盒收起來。

齊晚堂僵持了片刻,繃著的身子立刻軟下來了,他目光在那幾本筆記本上游走了一會兒,妥協道,“得嘞我寫我寫,不寫嚴老不得扒掉我一層皮。”

“哎,筆記你自己做的啊?”齊晚堂打開他的筆記本定了幾秒,“這字……可比你寫在試卷上的好看多了。”

尤衷沒說話,抽出幾包零散的牙簽放在桌上,拆出一根吃起了鮮切水果。

齊晚堂見狀,也從沙發上下來,在餐桌的一角鋪開試卷,一邊吃水果一邊就著筆記本的內容寫起了作業。

尤衷咬著半個哈密瓜,低下頭刷起了手機新聞。

齊晚堂寫著令人困倦的數學題,偶爾微微擡頭打量一下尤衷,很快又心虛地低下頭去。暖光投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深邃的輪廓。大概是遇到某道難解的題了,齊晚堂不再擡頭,抄起手邊的草稿紙寫起了計算過程。

窗外蟬鳴,蛙聲不斷,晚飯後出來散步的行人匆匆而過,掠過窗前時,隔著窗簾只能看到淡淡的黑影。

孩童的笑聲時而清晰而響亮,卻很快又隨風遠去。隨著暮色漸濃,房間裏安靜得只能聽見兩人交錯的呼吸和墻上規律走動的分針聲。

困意漸漸襲來。

尤衷把自己的筆記本收進書包,目光落在墻上的時鐘上,“十點了。”

齊晚堂放下筆,揉了揉眼睛,“你準備回去了嗎?”

他沒註意到尤衷神色微動,剛垂下去的手又擡起來抓住了書包把手,“嗯。那我先走了。”

說罷轉身就要離開。

“哎等等,”齊晚堂立刻站起來伸手攔了他一下,“要不……在我家留宿唄?”

“這……不太合適吧。”尤衷有點局促不安地笑笑,眼珠一轉,“讓你爸媽看見了不太好。”

“沒——事!”齊晚堂豎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搖了搖,“我以前經常過生日啊啥的都會請一幫朋友鬧到半夜一兩點,然後隨機拉幾個陪我收拾碗筷順便留宿,我爸媽早習慣了。”

“哎,”齊晚堂撲騰著腳下的拖鞋把幾個關著的房門拉開看了一眼,“不過我這幾個房間好久沒人睡了,清掃起來可能比較久……”

“要不我睡沙發吧,反正就一晚上,明天回學校了。”尤衷說完就把自己書包扔在沙發上,把他那件順手搭在沙發一角的外套拿了起來。

“別……”齊晚堂說道,“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咱倆擠一屋?”

尤衷眼睛一轉,朝他房門的位置揚了揚下巴,“你房間有兩張床啊?”

“一張。”齊晚堂想了想,立刻補充,“這房間以前是給我爸媽睡的,後來他們搬到隔壁去了……這張雙人床歸我一個人了。哦對,我房間我媽經常幫我打理,很幹凈的!我再抱一床被子過來咱倆就可以一起睡……”

一起睡……齊晚堂心裏把這幾個字默默念了一遍。

“行啊,你不介意就行。”尤衷想了一會兒,“你家裏是不是還有我的那件校服?”

“啊對對對……”齊晚堂轉身進了房間,把他那件疊的整齊的校服抽出來,塞到他手裏,“洗了好多遍了,這回終於可以物歸原主了。”

尤衷把那件校服短袖攤開,從領口檢查到袖頭再到衣擺,確認還算幹凈之後才收起來,“那我先去洗了?”

“我有多的校褲,你要嗎?”齊晚堂從房間門後探出個頭,“很幹凈的,巨無霸幹凈。”

尤衷遲疑了一下,眼底浮現出某種正在暗流湧動的情緒,但很快掩飾性地垂下眼簾,擺擺手拒絕,“不用了。”

“行吧。”齊晚堂敏銳地捕捉到他的遲疑,懸在半空中的手悻悻收了回去。他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晃蕩著雙腿,順手打開了床頭燈,在暖黃色的光暈下刷起了手機。

一小時後。

兩人分別洗完了澡,齊晚堂換上了睡衣,尤衷則穿著那件校服短袖和校褲。

齊晚堂把床鋪好,兩張被子整整齊齊地鋪開放在床的兩側,床頭處放置了一新一舊兩個枕頭,“你睡裏面還是睡外面?”

“外面。”尤衷曲著雙腿靠在墻上,手裏拿著一本課外書。

齊晚堂把兩個枕頭調了個位置,新的那個留給了尤衷,半晌他有點遲疑地看著尤衷卷起來的褲腿,“你真不打算換件褲子啊?”

尤衷沒有接他的話,他把自己的書疊放在床頭櫃的一摞書上,“很晚了,早點睡吧,明天一起回學校。你家裏有一次性的牙刷吧?”

“有,”齊晚堂跟在他身後進了洗手間,從洗漱包裏拆出一些他媽從酒店帶回來的一次性牙刷牙膏,“你用吧。”

尤衷點點頭接過,“謝了。”

齊晚堂打了個哈欠,趿拉著步伐回到自己房間,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尤衷帶來的那個黑色書包上游走。

這人大概是忘記拉好拉鏈了,整個書包大大咧咧地敞開著口子,他湊近一看,書包一角露出了一條毛乎乎的,黑色的布料。

那好像……是一條校褲。

齊晚堂困意頓時消散,大拇指和食指捏起褲腿的邊緣定睛看了看,不出所料,這應該是他剛換下來的!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他特麽的早就做好了今晚在他家過夜的準備?!

那一剎那齊晚堂那顆被數學折磨了三個星期的腦子如轟雷當天劈下,無聲地閃過了千萬個念頭——尤衷那溫文爾雅,慢熱內斂,冷淡自如的形象就此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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