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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抽完最後這支煙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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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抽完最後這支煙前

這已經是裴銘四年裏第不知道第多少次到這座海島。

從國內的冬逃到南半球,他只是不想看雪。畢竟蒼白的、潔凈的雪,總會令人想起許多的夜。

夜的思念如黴菌增長,也許正亟需炙熱的日光消殺。

“我發的劇本你看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李恒的聲音。

“哪個?”裴銘倚在海邊躺椅上,眼睛被日光晃得半瞇著:“太多了,沒時間看。”

李恒被他這簡單的回答給塞得噎了下:“……哪多了?”

裴銘給手機打開揚聲,放在一旁的桌上,低沈的聲音此刻染上幾分慵懶,慢悠悠道:“你發了十二份劇本,這不多?”

“……”李恒那邊默了兩秒:“你知道《雁渡寒潭》後你有多爆嗎?單電視劇綜藝邀約三天就能把我郵箱塞滿,十二份已經是經過層層篩選了——”

“三份。”裴銘淡淡打斷:“你再選,只交三份給我。”

李恒覺得不合理極了,但轉念想到自己拿的那串工資,還是咽下話:“行。”

畢竟自己被聘用著,不就是幹這些的嗎?

記得第一次和裴銘見面時,他還是個典型的小年輕,典型俊俏的愛豆臉上配著與其定位完全不吻合的拉碴胡子。

不看眼神不看臉,就單看那狀態,跟個酒鬼似的。

那時李恒想,這家夥,看起來就不著邊,怎麽經營?

誰料隔天簽合約見面時,裴銘臉上那倦容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沈靜而平穩的氣質。

他的眼睛輕輕一掃過來,李恒都差點沒從座位上站起來。

不是後來時常有的那種冷到掉冰碴的眼神,僅僅是普普通通的、平靜的,但就是讓李恒有些坐不住。

他接下來的話,更是讓李恒失語——

“文藝作品優劣無定數,但我個人喜惡分明,這就是聘用你的原因。”

裴銘緩緩說:“我要轉型,需要你用團隊來評出劇本邀約的優先級,代替我的主觀因素。”

李恒記著裴銘曾經的這段話,一直到他一步一步向上走,最終摘得視帝的桂冠。

一部《雁渡寒潭》爆成那樣,口碑人氣俱佳,甚至讓二十五歲剛剛轉型的裴銘直接拿下了視帝頭銜,不得不說,他是有些運氣在的。

但更多的是實力。

坦白講,最初聽見裴銘說那話時,李恒就覺得這事一定能成。

即便當初的裴銘沒系統接受過訓練,甚至沒演過幾部戲,但他就是覺得能成。

那是一種類似於時空交錯後已然窺見結局的篤定。

李恒不光篤定裴銘能拿下視帝,甚至,他覺得他能走得更遠。

所以在再次篩選了一遍那十多本劇本後,他最終只交了一份給裴銘。

那一份,不屬於最初的十幾本。

甚至都不能說是劇本,僅僅是一份公開招募試鏡的通知——

米高導演的《白色夜闌》海選男主,三個月後試鏡。

通知發過去的一小時後,裴銘的消息便來了。

【Le cerf:明天我回國,首都機場晚十一點到。】

李恒當即回了個ok,接著:

【李恒:進修班已經幫你聯系好,未來三個月,臺詞需要下點功夫。】

幾乎是一瞬間地,裴銘回覆了句好。

在這方面,他們之間有著絕對的共識,表演大於一切。

裴銘非科班出身,有天賦,但沒體系,雖然曾經也跟著上過課,但都是在業餘時間進行的。

像如今這種純粹的進修,早晚的事。

尤其是臺詞方面。

國內電視劇對演員臺詞功底的要求並不高,電影就不同了。

裴銘的臺詞清晰有力,曾經被無數劇粉誇過,還算不錯。

但李恒知道,這種不錯若真放大銀幕上去給環繞式音響一播,那就只能說是剛剛及格。

想上米高的戲,踩線及格必須變成優。

三個月,進修課迫在眉睫。

進校那天,跟往常進組不一樣,就李恒和一個助理小孫跟著裴銘。

小孫開車,李恒在副駕駛,裴銘坐在後座上。

“協調的單人宿舍,但你平常最好是把口罩戴上。”李恒說。

其實單李恒聯系的戲劇學院的班是不需要裴銘住校的,但裴銘這人……真的挺狠。

他在李恒後又為自己添了好幾個理論課,那早八晚十的,有時甚至還有晨練,李恒才拿到課表的時候都傻眼了,這課表,怎麽跟他小侄子沖刺高三一個樣啊。

這就不得不住校了。

“對了,你這三個月……”李恒頓了一下:“少抽煙。”

他語落,看向後視鏡,想在裏面找找看能不能對上裴銘的眼睛。

但沒找到,無法,只能轉頭。

“抽煙是真的傷嗓子——”

“我戒了。”裴銘說。

他直直地望著側過身向後座的李恒,眼神平靜無波:“沒癮。”

李恒楞了下:“……是嗎?”

明明兩天前才見裴銘抽了。一根接一根的,煙霧繚繞。

當時是他剛下長途飛行,再坐上保姆車,眉間不免有幾分緊蹙。李恒都怕他悶得慌,忙找了塊少有人跡的河堤橋邊,停下讓他下車去透透氣。

漆黑的夜,河畔風吹如有扇舞。

裴銘戴了一只黑色的口罩,周身服飾也巧合般皆是黑色。若非一盞暗黃的老燈由路旁打下,映照出他僅露在外的那一雙同樣棕色的眼,李恒覺得自己定然會分不出他與夜色的區別。

那雙棕色的眼,眼睫濃密,輕輕垂下。

意外地,有幾分似乎從未有過的憂郁神色。

這樣倒像極了米高戲裏貫有的男主,分明連面容都未清楚,那周遭氤氳著的灰撲的雲卻總能頃刻令人動容。

呼嘯著的風聲中,李恒忍不住問:“……你,什麽時候去找他?”

裴銘的眸底清晰一滯。

這個問題,並非出自李恒。

這是一句臺詞。

是米高曾經作品中的臺詞——

“他在下著雪的老地方等你……你,什麽時候去找他?”

那是一部文藝色彩極其濃重的懸疑片,是米高被詬病得最厲害的一部片子。

孤獨而靜謐的夜,鏡頭中的男主傷痕累累。

他聽得友人這樣的一句話,輕輕抹去唇角的血跡,沈默一陣後掏出火機,炙熱的火光隨著動作哢嚓一聲響起。隨即,那忽明忽暗的光點閃爍指尖——

“抽完最後這支煙前。”

他濕潤著眸底的火焰,說。

漂泊的煙如同寒霧,將一切隱秘在寂靜的山林之中。李恒透過嗆人的煙霧,想要看清裴銘那時眸中的神情。

但他忘記了,那是冬日。江邊的寒霧太重,風無法吹散的煙霧濃森。

他看不清的。

“哥,到了。”小孫的聲音將李恒的思緒拉回。他語落就已由主駕下車,去幫裴銘搬著行李。

“我自己來吧。”裴銘從他手中接過。

李恒回過神來,兩步邁進樓給裴銘去打理了些宿舍的事情。

和小孫要離開前,他緊緊看著裴銘。河堤那夜裴銘一根又一根煙最後抽得咳嗽的模樣還深深刻在李恒的回憶之中。

他的抽法,就像沒有最後一支煙一般。

李恒眉頭緊扭著,說:“真的,少抽點。”

裴銘淺淺嗯了一聲,沒說別的。

黑色的小車駛離宿舍樓前。



系統地學習都是枯燥的重覆,無論內容。

裴銘深知這一點。

過去還在讀書時他的成績一向不差,但離優秀總是差那麽點兒距離。

他本身是不在意的,因為他從未想要得到過這種優秀。

但老師很在意。

“你可以拿到最好,為什麽要安居其次?”老師問。

那時的裴銘有些不理解。

為什麽其次就是安居?為什麽默認所有人都想要拿到最好?

如果他所追求的,從一開始就不是在這條道路上登上巔峰呢?

“……那你想做什麽?”老師竭力地溫聲細語問:“兩條道路,一條盡頭是代表掌聲與讚美的鮮花,另一條盡頭是你孤獨的自我追求,你寧願選擇哪條?”

“我會讓第一條的終點出現在第二條的路途上。”十多歲的裴銘說。

他會在自我追求的孤獨道路中栽種鮮花。

他也確實這樣做了。

影視學院的這些課程,確實有些對演員來說是非必要的。裴銘會選,純粹是出於私心。

他早早就意識到了,自己對電影本身的興趣大過表演,對鏡頭光影的興趣遠遠大過演員的臉。

幾個月中,他除了學習表演之外,還以趨近於貪婪的態度學習著幕後專業知識。

專業且成體系地學,不知疲倦地學,沒有明天一般地學……

這樣很累。

這種與大腦相關的累,通常會寫在人的臉上。

李恒再見到裴銘的第一眼,就懵了:

“你這……”

怎麽又胡子拉碴的,跟才見面時那個頹喪樣一樣呢?

其實李恒還是誇張了。

裴銘確實疲憊,但不是邋遢,不至於胡子拉碴。

他只是不需要面對鏡頭,對這樣的外在打理關心較少了些,刮胡子的頻率自然而然降低,淺淺的、短短的茬偶爾會在下巴處或唇側處顯現出青色。

看起來真的累得不行。

“好,還有半個月。”李恒點點頭,本想上手拍拍裴銘的肩膀,觸及到他的眼神又悻悻收回了:“堅持就是勝利。”

他語罷,頓了一下,又試探道:“……沒抽吧?”

裴銘沒做回覆,只在聽清提問後淡淡遞給他一眼。

李恒:……

那應該就是真沒抽煙了,聽他說話的聲音也很正常。

煙終於遠離裴銘的生活了。

“行行行……那個,你課那邊我已經請好兩天假期,後面回來會把課補上,你德國的這趟行程必須去。”李恒只在行行行三個字上猶豫了一秒,接著順口溜似的把這段話說完。

明顯練習或者設想過很多次。

練習這麽多次,只可能因為他怕裴銘拒絕。

其實這趟行程他早就跟裴銘對過了,裴銘的態度不能說很堅決的反對,但至少一直都沒給過一個準話。

李恒這回是真有點搞不懂在的,課的問題請假就能解決掉,後續也能把內容補上,裴銘為什麽不去?

難不成課程參與的連貫度還能對演技起決定性因素?

裴銘要是再拒絕,那他今天就非得問出個所以然出來不可。

誰料,裴銘卻淡淡說:

“好。”

然後就從李恒的視線消失,不知去了哪棟教學樓。

李恒在原地呆楞楞站了會兒,反應過來後才撓頭。

現在這麽輕快又同意了,那早拒絕的時候又是什麽意思啊?

難不成拒絕不拒絕的還得看看一天的黃歷?今天大吉,就同意了?

裴銘當然不會去看黃歷。

但他會接電話。

幾天前,裴銘接到了從意大利撥來的故人的電話。

“裴銘?是我,你瑜飛哥。”

彭瑜飛的聲音聽起來很積極,十分活力,與World時期相同。

其實這麽幾年來,裴銘也不少接到彭瑜飛的電話,他們一直保持著聯系。

但這次彭瑜飛的電話不同。

“我在布達佩斯有場演出,時間和地點剛剛已經發你了,你盡量來哦,不過機票我可不會報銷哈……對了,勉雲和小默也會來……”

他前前後後說了許多話,一如既往地自顧自地,也不管裴銘有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裴銘雖然可能會沒有回答,但是一定在聽。

然而這次的裴銘也不同了。

他聽了,但卻沒聽完。

應該說,彭瑜飛冗長的話語中,他只聽清了一句話——

“……小默也會來。”

小默也會來……

小默也會來麽?

裴銘低垂著眸,看著手中彭瑜飛發來的地址。

布達佩斯。

柏林。

要趕到,路程不到兩小時。

……

音樂會當天,彭瑜飛忐忑得不行。

這次個人獨奏是他好不容易才得來的機會,從臺前的唱跳愛豆轉型到臺下的音樂生,燈光與掌聲是他一直不變的夢想。

這樣意義重大的場合,他想要和World分享。

距離自己受傷已經過去了四年,四年裏,每個人都在發生著改變,滔滔生活一路奔湧,似乎一切都已重回正軌。

唯獨沈默和裴銘之間,一直都沒能回到從前。

這是彭瑜飛關於過去唯一放不下的事。

他完全知道沈默與裴銘二人之間是種什麽樣的關系,甚至在他們自己意識到之前他就已然先一步清楚了。

倘若一切只能這樣,那實在太可惜。

於是他借這個機會,想要讓曾經的World聚一聚。

劉勉雲卻不是很支持。

“他們倆如果真想聚,會輪得著你來組這個局嗎?”他說。

彭瑜飛沈默了一下。

“我試試而已。”他沒有底氣地答:“不管聚不聚,就當是為我的演出他們也應該來一趟的吧?”

劉勉雲嘖了一下:“那可不好說……”

他還真沒說錯,那兩人來不來的,真的不好說。

沈默自然是來的,他畢竟清閑,根本沒想那麽多,彭瑜飛也就沒跟他著重提裴銘的事兒。

但裴銘就不一樣了。

邀約發出去等了兩三天後,裴銘的電話打了回來:

“我在德國有個行程,沖突了。”他的聲音有清晰可見的斟酌:“不一定能來……我盡量。”

工作的事,彭瑜飛能說什麽?

他只能表示理解。

“好,來了說一聲。”彭瑜飛說。

然而一直到音樂會當天,他都沒再收到裴銘出席與否的消息。

也許確實忙吧,趕不上也正常。

彭瑜飛在後臺收到了沈默和劉勉雲送來的花,後臺有個大大的陽臺,和隔壁的兩間小貴賓休息室相連,他就先過去和他們聊了會兒天。

聊著聊著吧,彭瑜飛就發現自己那個漂亮弟弟變得話少少的,聊不上兩句就頓一下,一整個跟他名字一樣了。

默得很。

“怎麽了?”彭瑜飛了然地問:“有什麽想問吧?”

沈默和他對視一瞬,又默了好幾秒,才終於點點頭:

“他……”

“沒來。”劉勉雲正巧從外邊拿了兩瓶水進來了,放下水,用輕巧的語氣說:“知道你要問什麽,裴銘突然有事,來不了。”

他語落,彭瑜飛立馬看向沈默。只見沈默明顯怔了一下,許久,扭過頭問:“……他本來要來?”

“……”劉勉雲:“你不知道?”

本來讓劉勉雲在沈默面前提裴銘就不輕松,但沒辦法,他必須要裝得很輕松。

原本還準備把雙手往褲兜裏插一下的,然而聽到沈默的話後這動作頓然就停住了。

他見沈默朝自己搖了搖頭,楞住了,機械地向一旁的彭瑜飛投去一個充滿問號的眼神。

彭瑜飛有些無語,聳肩:“我沒告訴小默。”

他沒告訴沈默自己邀請過裴銘了,也沒告訴沈默裴銘不會來。

他都沒在沈默面前提過裴銘。

劉勉雲在大腦裏處理了一下彭瑜飛的意思,滯滯地看回沈默:“不是,那你為什麽問……‘他’?”

“他?”沈默:“……我是想和瑜飛哥問你。你不會匈牙利語,也不知道這裏的自動售賣機有沒有中文選項,我怕你買不到水。”

他說得很平靜,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也沒有再提劉勉雲方才提到的那個話題。

仿佛就跟沒聊過裴銘一樣。

“哦,哦……”劉勉雲哦了好幾下,特別不自在地:“那上面有英文,我選的英文……”

這種不自在一直維持到開場,找到座位坐下。

他幾次轉頭看沈默,又幾次轉回頭一言不發。

終於,沈默無奈地說:“哥,沒什麽。”

他知道劉勉雲在自己面前總是刻意地不怎麽提到裴銘,他也很早就想和他說這件事了。

“裴哥這麽火,聊聊他難道不行?”沈默說。

劉勉雲聞言轉過頭,遲疑地說:“……能聊?”

“怎麽就不能聊?”沈默癟癟嘴,故意玩笑道:“難道他是‘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劉勉雲終於笑了:“行。”

其實他知道沈默這只是寬慰他的說辭,不過他也只能接受這份寬慰。

畢竟沈默和裴銘的事,不管是友情還是愛情,那都只和他們兩人自己有關。

自己再怎麽忐忑,再怎麽害怕說錯話都沒用。

音樂會終於開始,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彭瑜飛發揮得很好,直到結束。

臺下調暗的燈光亮起後,各類面孔的聽眾們紛紛起身離席,沈默和劉勉雲也預備朝後臺走去。

行過過道時,前方卻出現了點擁堵,無法,他們只好調頭朝人少一些的後方通道行去。

那個通道是通向工作人員的操作臺的,能通後臺,但需要稍微繞點路。方才沈默和劉勉雲正是從那進的廳,再從那去後臺也正好合適。

通道門前此刻沒什麽人,遠遠看,只站了一對男女。女方穿著優雅,身形也較矮小,男方只能看見一個背影,但通過氣質對比起來,二人的關系應該是母親與兒子。

直到沈默和劉勉雲走到通道不遠處前,那對母子還仍站在門口,似乎在交談著什麽,正巧擋住了通道入口。

沈默和劉勉雲在較遠的地方等了一會兒,卻仍然不見他們離開。

劉勉雲等不及了,上前用英語說了句借過。

那位母親停下話來,越過兒子的肩膀,看向劉勉雲。

“我會中文。”她面上帶著微笑:“你們要過去是麽?來,兒子,讓讓。”

她語落,身前的兒子動了動。

他修長的腿朝旁邁出好大一步,一瞬間,整個人就淹沒在了通道門與墻壁形成的陰影處,消失在劉勉雲的視野裏。

劉勉雲突然覺得有些奇怪,側了下頭想看過去,但卻被那位母親截住了視線:“你們請進吧。”

劉勉雲於是只能收回視線,朝她道了謝後回頭叫了下沈默,走進通道中。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已完全消失,那位兒子才從陰影中重新走了出來。

他的身影高大,身材卓人,是寬松外套也無法掩蓋的絕佳氣質。

“母親”看向他,面上仍然帶著微笑:“兒子,躲的哪位啊?”

“兒子”取下頭上戴著的鴨舌帽,鋒利的五官此刻更染上不耐,冷冷的:“唐巧月,別亂叫。我不是你兒子。”

唐巧月的笑容頃刻滯在臉上。

“兒子”卻只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你走吧。”

“裴銘,你難道不想要盒子了?”唐巧月突然問:“我們今天的相遇很巧合,就像上帝的旨意,你要的話,我可以給你……”

“你自己信嗎?”裴銘打斷她的話:“從我落地柏林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知道我的行程了。別再跟著我。”

他語落,重新戴上帽子,頭也不回地走進身側的那條通道。

那條方才沈默走進的通道。



暮色四合,布達佩斯染上燈光。

裴銘坐在單人沙發裏,背對著陽臺的夜色。

他沒開燈,整個人隱在黑暗之中。

“明天能回來吧?”電話那頭李恒問。

“可以。”裴銘說:“我訂的淩晨的機票,你不用來接我。”

李恒還不清楚裴銘是去幹什麽,只知道德國的行程早在前天就已結束,結束後裴銘就去了維也納。

應該是想去放松放松吧?這樣也好,李恒想。畢竟試戲在即,裴銘繃得太緊也不行。

“那我就和那邊講講,課就從後天開始上?”李恒問。

裴銘從沙發中起身,走到陽臺的玻璃門前,眺望著夜色中的這座歐洲古城。

他分明可以打開門走到雕花圍欄前,走進空氣中,更貼近這座城市。

但卻止步在此。

因為他沒有這份膽量。

他知道,休息室的陽臺與後臺相連,從他下午進入這裏時,工作人員就已經講過了。

雖然現在的後臺已經沒有人。

“您可以去和後臺的音樂家們進行交流。”工作人員下午時說。

裴銘當時頷首回應,卻坐了沒一會兒便起身離開了。

後臺,彭瑜飛應該在吧。

既然他在,那麽劉勉雲也會在,沈默應該……也在。

他這樣想著。

直到方才,剛剛從音樂廳再回到這間休息室之中,他才稍微朝那陽臺靠近了些,步子輕微地移動著,打開了玻璃門,卻沒有出去。

忽地,一陣聲音從陽臺的另一側傳來。

“我就說嘛,這有什麽。”

裴銘的眼眸驟然一縮。

是彭瑜飛的聲音。

“裴銘不來,不代表我們不能提他呀。”他繼續說。

“嘿,不是你先沒和小默說這事嗎?”劉勉雲的聲音響起:“現在怪上我不提了?”

裴銘聽到熟悉的兩個字,不由地朝前又站了站。

他突然有些想就這麽出去。

想出現在劉勉雲和彭瑜飛的面前,想出現在沈默的面前。

下一瞬,他卻又收回了腳步。

沈默應該……不是很想見到自己吧。畢竟如果想見,又怎麽會這麽多年都不能見。

他有些慶幸自己一直沒有開燈了,隱在黑暗之中最好。

那邊一聲哢擦聲傳來,裴銘聽得出,這是點燃火機的聲音。果然,幾秒後一陣淺淺的煙焦油味飄入鼻息。

裴銘的手指突然動了動。

他很久沒有聞到煙味。

“你又抽。”彭瑜飛的聲音傳來了:“你特麽是個唱歌的,再好的嗓子也經不起這麽抽啊。”

“我這才今天第一根!”劉勉雲辯解道:“什麽叫‘這樣抽’,怎麽搞得跟我一天抽一包一樣。”

裴銘遠遠聽著劉勉雲的話,笑了。

一天抽一包……自己好像還真這樣抽過。

焦油味愈來愈重,他不禁伸手,朝門旁的小桌上摸了摸,果然,他下午在這裏看見的煙此刻還在。

摸過煙盒,斜倚在墻壁上抽了一根出來。

突然,一陣話語傳來,裴銘的身形頓然滯住——

“你還想一天抽一包啊?”

清朗的男聲,含著點笑意:“一天抽一根就夠你經紀人嘮了吧?”

劉勉雲嘖了下:“我是這個意思嗎,沈默,你擱這兒做閱讀理解呢?”

聽清那兩個字,裴銘從僵硬之中直起身。

他在原地頓了許久,眼睛直直地看著窗外如星點般的燈光,不朝前走,也沒有後退。

夜風中,那邊還在繼續說著什麽,裴銘卻已不再能夠聽下去。

因為沈默沒再說話了。

沒有他的聲音了。

許久,裴銘終於怔楞地收回了目光,斂下眼瞼。他輕緩腳步,轉身想要步回室內。

“哥。”

熟悉的聲音突然夾雜在風中,送入裴銘的耳。

他的腳步停下,怔怔地回頭。

然而目光所觸的身後,仍舊是一片純粹的夜色。

沈默沒有過來,還在陽臺的另一側。

“別再抽煙了。”

他應該是在和劉勉雲說話。

聲音輕輕的,帶著特有的那種溫柔:“抽多了煙的嗓子,很不好聽。”

夜風更大,風中裹挾著不知何處飄來的鋼琴曲音,伴隨著沈默的話而來。

裴銘忽然就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根香煙。

不知何時,那根煙竟然已經被他折成了一個尖角銳利的U型,棕黃色的煙草被擠壓出,掉落在手心。

抽多了煙的嗓子,很不好聽。

很不好聽。

……

“……你在放音樂嗎?”李恒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讓裴銘回過神來。

他收回望向陽臺外夜色布達佩斯的目光,回了聲嗯:“調的電臺,電臺在放。”

不遠處高腳桌上,黑白色收音機播放著裴銘曾聽過的曲目——《Gloomy Sunday》,電影《布達佩斯之戀》歌曲。

憂郁的星期天。

李恒隔著電話線聽了一小會兒,突然想起什麽:“你再說句話。”

裴銘走到陽臺旁的高腳桌前,聲音在樂聲中變得輕小:“說什麽?”

“……你抽煙了?”李恒問。

裴銘的聲音很小,但李恒還是聽出來了。不是他耳朵有多靈敏,而是因為裴銘的聲音真的很沙啞。

聽起來就像那晚在河堤邊,他抽了不知道多少根煙後一樣。

李恒有些急了:“不是說戒了嗎?”

裴銘那邊沒有說話,沈默了許久。

唯餘鋼琴與小提琴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進李恒耳中。

“是戒了。”裴銘突然說。

他放下手機,俯腰從地上撿起空煙盒,揉皺。塑料與硬紙摩擦,在手中發出咯吱的響聲。

扔進垃圾桶後,他推開陽臺門走了出去。

此刻窗外燈光零星閃爍。

樂聲消逝風中。

他擡起沒有握電話的另一只手,修長指尖的火光明明滅滅,忽然掐落。

“真的戒了。”

他看著熄滅的黑色煙尾,輕輕說:

“抽完最後這支煙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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