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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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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電影

可謂刁鉆。

一頁劇本,沒有衛白數十餘年來的任何經歷,也沒有高廟村屠村案中兩個城市男人的任何訊息。

只有一句話。

“二十四歲的衛白重回高廟村。”

沈默二十出頭時初次嘗試演戲,星群當時設置了幾個基礎培訓班,請的老師專業但也僅僅限於專業。

當時培訓時候老師說過一句話,令他記憶十分深刻:“演好一個人物,首先得讀懂一個人物。”

讀懂一個人物,通常需要有涵蓋人物生平與人際關系的小傳。

卻也不僅僅需要小傳。

劇本與文字是二維的,是平坦而無波瀾的,而其所帶來的情感卻真實存在於人腦之中,猛烈而鮮活,熾熱待采擷。

讀懂一個人物,首先要感知他的情緒。

沈默睜開不知何時闔起的眼睛,脫下黑色大衣,動作輕緩,站起身,將僅寫有一句話的紙張放在原木椅上。

他走到房間中央。

陳越站在編劇身旁,看著沈默永遠挺秀著的背脊在此刻頭一遭有些傴僂,沒發一言。

他知道,沈默開始入戲了。

……

二十四歲的衛白回到高廟村中。

他是以什麽身份回來?又出於什麽樣的目的?

這都不重要。

一切的一切情緒,都要追探沈默獨獨擁有的三頁劇本與一句話——

孤兒。經歷屠殺。茍活於世。

這就是衛白人生最簡潔的概括,是他一切情緒迸發的母胎。

回到高廟村的衛白,也許會站立在鄉頭高高的草垛之上眺望數十年前的歲月,也許會躲進某一個不為人知的小小石洞回想漂泊的童年……

這都可有可無。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一定會回到那年自己所蹲擠著的墻角之中——回到那個血腥鋪地、屠村案發生的第一現場。

倘若他一生遭受夢魘折磨,那便是夢魘的起始。

沈默緩緩蹲下,重心平穩,好似身旁真有著兩堵無形的高墻。

他的雙眸呆滯且木訥,獨獨直視著虛無的前方地上。

忽地,他猛然擡眼。

陳越註意到,沈默眼角那幾近不存在的細紋在此刻頓然抽搐,眉頭也霎時緊鎖。

他的四肢都在顫抖。抱著腿的雙臂牢牢禁錮著自己。指節因用力到極致而不由泛白。

半晌後,清秀而又布滿懼惡的臉頰之上,一滴清淚滑落。

驟然間,渾身失力。

……

片刻,沈默擡起手擦拭掉臉龐的淚痕,他的表演到這裏結束。

一旁的陳越呆了足足一分多鐘,他本想要上前遞上紙巾,卻未有動作,甚至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是極好的表演,一個人物在沈默的演繹下逐漸鮮活。

衛白曾直面死亡,他重回高廟村時絕非幼時那般無邪純真。

他的眼中,最應有恐懼,卻也不止恐懼。

沈默兀自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他的雙臂垂在身側,脊梁又恢覆了挺立,看起來是一副自若的模樣,可腿側的手掌卻始終忍不住顫抖。

沈默對自己的表演很滿意,可是他知道,這只能算是剛剛夠著電影及格線的邊。

而正前方端坐著的導演王頌歌卻忽低下頭看了眼劇本,閉而不言,不知在忖度些什麽。

導演不開口,沒人敢先說話。

許久後,王頌歌擡起頭,朝側邊看了看,像是在和誰對著眼神。

不見回應,他回過目光,摘下眼鏡,朝沈默一字一挫點道:“沈、默。”

沈默應聲點了點頭,不卑不亢:“王導。”

“不錯,很聰明。”王頌歌戴上眼鏡,久未出現的欣賞之意總算隨著鏡片光亮的折射映入沈默眼中,“你把僅有的掌握到的信息,演得很完全。”

王導頓了一刻,繼續道,“但我們能明顯看得出來,你是在演,很純粹的演。”

沈默聞言時有一瞬楞神,甚至方才等待評價之時心中那份過分是緊張都被壓下。

——“純粹的演”。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一旁的陳越顯然也沒聽明白王頌歌的話語,面容上滿是疑惑。

“哦,別誤會。”王頌歌見狀,擺擺手解釋道,“演員嘛,演,很正常。況且你還沒有拿到完整劇本,能演成這樣可以說是很不錯。”

“這個角色,我們本來就定好了給你。今天你也發揮得很優秀,不必擔憂。”

沈默聞言,不由地看向一旁的陳越。

王導沒在意到演員眼底的驚惑,只自顧自合起劇本道:“這樣,今天我們就進行到這。後續劇本會發到你們那裏。還有,我希望你能悟一悟我之前的那句話。”

他著重道:“我希望你,不止要‘演’出衛白。”



試鏡已經過去三天,陳越還有些沒緩過神來。

自家沈默這是,真拿下了王頌歌導演的電影三番了?

直到一遍遍地看著手中劇本上那三個明晃晃的三個宋體大字——《槐樹下》,他這才逐漸嘗試著接受了整個喜人的事實。

雖然只是三番而已,卻令陳越有種媳婦熬成婆了的成就感。

他給沈默打電話時,語氣裏的喜悅都按捺不住:“小默,劇本我待會兒給你送過來,你在家吧?”

沈默為了《選我》這兩天勤練體能,從健身房中走出來:“不在。不過我現在就在公司附近,可以直接來取……越哥你是準備回家了麽,我送你?”

陳越不客氣:“行。”

二人在星群地下停車場碰頭。

陳越把《槐樹下》的劇本遞給了沈默,一邊扣著安全帶一邊道:“《選我》簽了兩期,你是從節目的第三期出場,也就是節目慣例的二十四小時主題曲學習的那裏。”

沈默沒翻劇本,直接將其收了起來。

有件事他一直都想問了:“進組之前《選我》的份能錄完嗎?”

陳越轉過的身子頓了一下,旋即轉回來道:“不能,王導那邊開機早,你只能勉強把兩期節目錄了,最後還得有個合作舞臺。”

沈默聞言,停下手中動作:“越哥,這樣不好。”

陳越懂得沈默是什麽意思。

他怕軋戲。

軋戲是指演員在同一時段接兩部或者更多的戲,多個片場連環奔波,多個角色中上躥下跳。

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講,沈默即便是真又拍戲又上綜藝,也不能算作軋戲。

但是沈默這人就是真誠過分,他從來不願意在片場時接其他的任何通告。就連出道十年來唯一一次綜藝片場兩頭跑,都是沈默對自己當時所演的那部古早水劇實在無法忍耐的情況下才進行的。

《槐樹下》是個大制作,且沈默不願意辜負衛白這個角色。

陳越道:“這件事你不用擔心,我和王導那邊溝通過,問題不大,到時候可以放你半天假。”

畢竟《選我》那邊合約都簽了,也只能如此。

沈默得到答覆,也知這已是陳越能做到的最好的處理方式,便沒再多說什麽。

他的車開得很平穩,速度正好,一點也不會令人覺得不適,陳越業務繁忙,便見縫插針從包裏掏出平板處理起工作。

“對了。”陳越想起了什麽,“你上次不是說遇見米高導演了麽?我後面留意了一下,好像說是本來他確實有一個本要拍,主角海選,但是,現在不知道為什麽推遲了。”

沈默嗯了一聲,沒再搭話,應該是將心思全放在了開車上。

接近冬日,僅十多分鐘,天邊便已由大亮到覆上一層淺淺金黃。

車內默了許久。

沈默忽地開口:“越哥,你覺得我演得怎麽樣?”

陳越被他沒由來地一問,有些懵圈:“……很好啊,你試鏡發揮得也很好。”

從沈默本身的演技水平出發,《槐樹下》的試鏡已經是完美發揮。

沈默聽得回答,卻搖頭:“我是指,你覺得我的演技上電影,夠不夠格?”

陳越頓了。

沈默曾經雖然出演過幾部狗血愛情片,可演技從未認真打磨過,在演戲方面頂多也只能算是一個半新人,而對於電影來說,就是完完全全的新人了。

許多電視劇演員,就譬如沈默即將要在《槐樹下》中合作的視帝黎昌,成就已然非凡,卻仍想要登上大熒幕,轉型成為真正的電影演員。

但電影吃天賦。

從劇到影,能真正在電影界站穩腳跟的演員不多。

裴銘算一個。

二十七歲出演大導米高的片子一舉成名後,裴銘包攬了國內國際上的很多獎項,成為最年輕而又實績最高的國民影帝。

他的存在,就像是大陸電影界的一枚獨特水印。

而裴銘的成功無可覆制,實力、天賦……仿佛運氣只是他諸多獲勝因素中最無可或缺的一點。

大熒幕從來考驗人。

都是World成員出身,影帝裴銘能抗得住,沈默可就不一定。

陳越的發展理念是——厚積薄發。

三番、大導,對電影新人沈默來說已經是一個很高的起點。從三番開始,試錯成本並不算高。

但陳越能夠看出沈默此刻眼中的不自信。

畢竟沈寂幾年之久,剛決定覆出便有一部大制作找上門來,這事多少有些突如其來。

但不論如何,沈默好歹也是自己去試了鏡才拿下角色的。

陳越於是寬慰道:“小默,既然王導選擇了你,那你就是最適合他鏡頭下衛白的人。”

殊不知,沈默心中疑惑的,正是王頌歌導演為何會如此堅定的選擇他。

王頌歌說出那句:“這個角色,我們早就定好了給你”時,沈默更覺得這個機會來得如餡餅天降。

過往的沈默不是沒有被導演堅定地選擇過,但那都是看中他愛豆出身自帶的流量以及被人稱讚的臉龐。

王頌歌導演的電影,向來不需要流量,更不需要多麽漂亮的一張臉。

況且稱得上美麗的臉龐圈中比比皆是。

為什麽選自己?

其實從聽到邀請試鏡消息的那一刻起,沈默自己的心中就早已隱約有了一個熟悉的答案。

只是他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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