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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靈之主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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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靈之主18

蘇爾很少做夢。

這些年來,他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在實驗過程中暈過去的,醒來後因為身體上的疼痛,根本無法正常入睡。

然而這次他卻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夢,甚至夢見了自己小時候。

那年他剛滿九歲,沒有見過父母,也沒有親人朋友,自打有記憶起就一直在墓地裏偷吃貢品活著,因為一頭異於常人的黑發,總是被村裏的巫師當做怪物驅逐。

直到他遇見了一個叫做梅爾頓公爵的男人,那個男人從巫師手裏救下了他,撫摸著他的頭說要帶他回家,還承諾要把一位溫柔漂亮的哥哥介紹給他認識。

年幼的蘇爾聽信了男人的話,放下滿心戒備,跟隨對方一起回到莊園,也正是在那裏,他第一次見到了蘭德的畫像。

一頭看上去十分柔軟的金色短發,清澈明亮的水藍色眼睛,像是天使一般的漂亮面容——這是蘇爾對蘭德的第一印象,足以讓當年自卑又弱小的他自慚形穢。

原本蘇爾曾天真地幻想過和這位哥哥見面的場景,擔心自己怪異的模樣和性格會惹得對方生厭。

但很快這份小小的幻想就在梅爾頓公爵手中被輕易摧毀。

從第一次被梅爾頓公爵當成實驗品囚禁,蘇爾便知道自己上當了,這裏沒有天使一樣的哥哥,只有堪比地獄的折磨。

最開始還能在莊園裏活動的那段時間,蘇爾曾不顧實驗後全身劇痛,瘋狂地將所有能找到的蘭德的畫像一點點用手抓爛,看著對方漂亮溫和的笑臉毀在自己手中,以此來滿足自己報覆的快感。

隨後他就被梅爾頓公爵當做瘋子關進地下室裏,每天重覆著生不如死的日子,而那些關於蘭德的一點回憶,也隨著記憶和性格的扭曲,被盡數遺忘。

“蘭德……”腦海裏塵封的記憶和現實中朦朧的身影完全重合,蘇爾在睡夢中發出小聲的囈語,臉上的表情脆弱又無助。

一直被當做怪物厭惡,被人肆意折磨,只要活著就是在承受無盡的痛苦,原本早已經習慣了一切的他,卻在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刻,第一次從別人身上汲取到了溫暖。

溫柔又有分寸的觸碰,冷淡但並不冷漠的嗓音,這個名叫蘭德的貴族少爺在不經意間給予他的一切,都讓他在不知不覺中上了癮。

也正是因為如此,哪怕明知道對方是梅爾頓家族的繼承人,是自己仇人的兒子,他也不願意放棄心中快要溢出的占有欲。

“蘇爾,我在這裏,醒醒。”耳邊有人輕聲說。

循著聲音,蘇爾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抓住了對方的胳膊,沒有特別用力,卻也保證了對方無法輕易掙脫。

隨後他的意識逐漸清醒,緩緩睜開眼,扭過頭,如願以償地看到了坐在他身邊的修衍。

“……蘭德,你沒事吧?”

回想起之前在地下室的經歷,蘇爾第一件事就是想確認修衍的安危,隨即卻發現自己的嗓音變得十分沙啞生澀,說出的話也模糊不清,像是聲帶被毀掉了一樣。

他顫抖著擡手去摸自己的喉嚨,感到略微有些疼痛,順著脖頸處的傷口向下看去,發現那些怪異的傷痕從他的左手手臂上生出,蔓延到了他的左半邊身體,無論是肩膀、脖子、胸口還是腹部都沒能幸免。

無數道暗紅色的傷痕出現在他蒼白的身體上,宛如白玉瓷器上的裂痕,乍一看十分的觸目驚心。

蘇爾茫然地打量自己破碎的身體,垂著頭,半張臉都埋進了陰影裏,半晌啞聲說:“我的臉,毀掉了吧?嗓子也說不出話來了……我現在這個樣子,你會不會覺得惡心。”

“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呢?”修衍皺眉,用毛毯重新蓋好他的身體,轉身拿起一旁的藥水晃了晃說,“你的臉沒事,喉嚨也只是暫時的損傷,我已經問過醫生了,只要你每天按時吃藥很快就能恢覆。”

說罷嘆了口氣,補充道:“抱歉,是我的失誤才害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要是我能早一點停下法陣就好了。”

發現修衍又恢覆了平時溫和的模樣,不再提起下毒的事,蘇爾不禁有些錯愕。

畢竟無論心中的想法如何,都確實是他私□□藥在先,當事情敗露後,他已經做好了失去一切的準備,根本沒奢求能得到對方的原諒。

看著修衍近在咫尺的側顏,輕輕握著他的手腕,蘇爾的心底充斥著想要進一步接觸他的沖動,但礙於身上的傷痛,實在沒辦法滿足自己的欲望,想了想,只好小聲說:“我全身都很痛,你能抱我一下嗎?如果覺得臟的話,隔著毛毯輕輕抱一下就行。”

修衍怔怔看著蘇爾,眼中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他的印象裏,蘇爾無論遭遇了什麽,都從來不會喊痛,更不會說出這種類似於示弱的話,此時突然溫順地向他尋求依賴,讓他格外不能適應。

見修衍楞在原地沒有動作,蘇爾心中的自卑感更盛,閉上眼,自嘲地說:“不願意就算了,反正我現在這副醜陋的模樣,也只會臟了蘭德少爺你的手。”

“幹嘛突然鬧別扭,幼不幼稚?”修衍有點無奈,把藥水遞到他嘴邊說,“把這個喝了,表現得乖一點的話,我就考慮抱你一下。”

聽到這話,原本還沈浸在自厭情緒中的蘇爾清醒過來,終於還是禁不住誘惑,乖乖張開嘴,咽下了修衍遞過來的藥。

修衍滿意地笑了,就著他倚靠在床頭的姿勢,俯下身,將他擁進懷裏,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擁抱。

“既然身上覺得痛,為什麽還要我抱你,碰到傷口不會更難受嗎?”修衍有點不理解蘇爾的想法。

蘇爾也不回答,只是將頭埋進修衍的肩窩裏輕輕磨蹭,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淡淡香氣,身心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修衍被他小動物一樣的舉動蹭得有些發癢,無奈撫了撫他一頭銀白長發說:“別亂動了,乖乖躺下養傷,我給你切水果吃。”

“水果?”

“嗯,你喜歡吃什麽?”修衍把放在床頭櫃上的果盤端過來,想讓他自己選。

“我都沒怎麽見過,你隨便挑一種自己喜歡的就行。”

蘇爾重新躺回床上,沒辦法再握著修衍的手腕,立刻又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擺,仿佛只有這樣才覺得安心。

“我自己喜歡的?”修衍掃了兩眼,拿出一根香蕉來,剝開皮塞進了蘇爾嘴裏。

“……不是說要切給我吃嗎?”沒能得到修衍更為細致的照顧,蘇爾感到有些遺憾。

“這個不用切,省事。”

修衍回憶著自己的過去,不緊不慢地說:“我之前身體不好,總是進醫院,也沒人來看我,我就拜托護士小姐幫我買些水果放在床頭,實在餓了就拿來墊一下肚子。”

“那個時候已經沒力氣自己切水果了,像香蕉這類的最方便,所以吃的次數也比較多。”

“蘭德少爺你這麽優秀,病倒了也沒有朋友來看望你嗎?”

蘇爾不知道修衍說的是自己死去穿越前的事,以為是修衍作為“蘭德”這個身份,在魔法學院裏的經歷。

修衍搖頭,淡淡說:“我沒幾個朋友,在大家眼裏我就是個不合群的病秧子,不愛交際又弱不禁風,就算某天突然消失也不會有人在意。”

“也正因為如此,當得知自己活不了多久後,我很平靜地就接受了,沒有牽掛和留戀,自然就沒有對活著的渴望。”

“我會在意,”蘇爾攥緊了修衍的衣擺,“你不會死的,我會想辦法讓你活下去,我保證。”

看到蘇爾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修衍微微一怔,心中仿佛有一股暖流經過。

但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笑了笑:“別傻了,這不是你能決定的。”

蘭德·梅爾頓會死,這在原劇情中早已註定,沒辦法改變什麽,好在修衍的求生欲不強,即使明知道未來如何,依舊可以從容地走向結局。

蘇爾沈默,許久沒有接話,整個人像是陷入了死寂。

修衍不曾想過自己的死對蘇爾來說意味著什麽,起碼現在還沒有意識到。

他站起身想要活動下手腳,結果剛剛有所動作,身上又是一陣劇痛,腿一軟,又再次坐回了床上。

“痛死了,你之前都是怎麽忍下來的,我到現在還痛得下不了床。”修衍嘆了口氣說。

聽到這話,蘇爾慢慢回過神來,不由地打量起周圍的環境,這才發現這裏不是他平常休息的那間臥室。

房間裏采光很好,陽臺上種著各色鮮花,他此刻所躺的床上滿是修衍的氣息,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裏應該是……

“這裏是你的臥室?”

“嗯,之前我在地下室醒過來的時候,你還暈著,我好不容易才叫到人把你帶了出來,為了方便照看你,就把你暫時放到我這裏了。”修衍點頭。

“我暈過去了多久?”

“三四天了吧,”修衍想了想說,“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當時法陣依舊處於開啟狀態,但裏面的亡靈不知為何消失了,所以我們僥幸活了下來。”

“不過你的身體受傷很嚴重,本來醫生說可能要一個星期左右才能醒,沒想到你這麽快醒過來了。”

蘇爾到後面已經沒在聽修衍說話了,這還是他第一次來到修衍的臥室,此刻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了觀察周圍的環境上。

看到修衍穿著睡袍坐在床邊,他心中一動,挪了挪身子問:“你要不要也上來躺一會兒?”

“不了,我了躺一天,有些難受,正好在這兒坐一會兒,削個水果解解悶。”

修衍說著,將手裏削好的蘋果切下來一小塊,遞到蘇爾嘴邊。

看著蘇爾腮部微微鼓起,像只乖順的小動物一樣咀嚼蘋果,他不由地笑道:“你這個樣子也太乖了吧?明明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還一臉恨不得生吞活剝我的模樣。”

“那是因為你和其他人不一樣。”蘇爾說。

他擡手搭在額頭上,有些虛弱地閉上了眼,半晌啞聲說:“在遇見你之前,每個刻意接近我、對我示好的人都是騙子——村子裏說要給我食物的巫師是騙子,想要把我當成奴隸賣掉的木匠大叔是騙子,說要給我一個家的梅爾頓公爵也是騙子……每一次我天真地以為自己遇見了好人,結果到頭來都是騙局,而我每一次被騙,都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聽到一向沈默內斂的蘇爾主動訴說自己黑暗的過往,修衍擡手撫摸他的發梢,想要安慰他,嘴上卻問:“如果我說,我也是個騙子呢?”

見蘇爾不解地看過來,他提醒道:“我這麽對你,也是在利用你,我需要用你來進行亡靈魔法的實驗,這是我一早就說過的目的。”

修衍的話很殘忍也很直接,他不想讓蘇爾再次失望,畢竟比起一直在黑暗中生活,像現在這樣突然得到希望,最後發現所謂的“希望”其實也是一場騙局,才會真正會逼得他瘋掉。

“這不是在騙我,”蘇爾搖頭,語氣平靜地說,“我也說過願意做你的實驗品,這樣看來我們只是各取所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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