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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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孟宴臣還是被趕著去上班了。
臨走的時候他不忘捧著漫佳的臉再細看看，叮囑她不要再用眼過度。
於漫佳胡亂點頭，連連稱好，伸手要推他出去。
“佳佳，”隔著一條門縫，孟宴臣叫她，“要不哪天找時間，我陪你去量量眼壓吧？”
“孟！宴！臣！”於漫佳耐心耗盡，“嘭”地一聲關了門。
被吼的人站在門外低低一笑，籠罩在周身一整夜的陰霾逐漸消散。
昨晚孟宴臣一直都沒怎麽睡著。
每當有睡意要瞇著的時候，他都會被驚醒，下意識地就要去看她還在不在自己身邊。
快天亮的時候他幹脆放棄嘗試了，就在她身邊守著她醒來。
掛念著她剛才的溫言軟語，孟宴臣心裏稍安，擡腿出發。
到公司後，還沒進辦公室，他就被小陳攔住。
“孟總，”陳銘宇訕訕地站起來，有些拘謹地說，“剛剛孟董來找你，發現你不在。他讓我轉達，如果你來了，今晚讓你回家吃飯。”
孟宴臣聞言拿出手機一看，果不其然地發現了爸爸昨晚就發來的短信，估計當時他心情太糟糕了就沒看見。
他輕按了按眉心，暗嘆好不容易翹一次班還被發現了。
“知道了。”他點頭，不想為難助理。
“還有，這份文件我趕出來了。”小陳拿著那份麥片廠的案例，說話時眼底青色更加明顯。
孟宴臣現在一看見“麥片廠”那三個字就來氣，他有些不耐煩地抽了過來，淡聲道謝。
進了房間，他隨手把文件夾甩在桌子上，低頭回覆父親。
桌上堆了一摞材料待他批準，可是他的心思壓根沒法放在上面。
孟宴臣手指來回摩挲著手機，片刻，還是將電話打了出去，對面很快接起。
“佳佳，今晚我家有家庭聚會，你要和我去嗎。”他聲音放緩，慢慢問她。
耳中聲音空白了一秒，響來她猶疑地拒絕：“…不去了吧。你們家的家庭聚會，我總去也不合適。”
孟宴臣倏地握緊手機，問道：“有什麽不合適的？”
之前那次還是端午節的時候，如今都快兩月有餘了。
於漫佳有些躊躇：“宋焰都不怎麽去，我去就更不合適了。”
“你和他怎麽一樣。” 孟宴臣皺眉，完全不理解她的比較對象。
那頭響起她胡攪蠻纏地打岔，說了半天就是不想去。
孟宴臣按下心底那股想立刻沖回公寓的念頭，沈沈地叫她。
“漫佳，我知道了，那晚上見。”
他心中縱有千言萬語，此刻卻不能對她洩露一分。
孟宴臣掛掉電話，自嘲般的苦笑，久久不能回神。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他有多害怕。
害怕可以擁她入懷只是這充滿苦澀的人生中的鏡花水月。
如果遇見她只是老天爺給他開的一場玩笑，那孟宴臣希望這場玩笑可以持續一輩子，他寧願永久沈溺在幻境裏也不要再出來。
——————
孟宴臣回到孟家的時候，許沁已經到了。桌子上擺好了飯菜，就等他了。
一家四口好久都沒聚在一起，短時間內餐桌上竟無話可聊。
“宴臣，最近很忙嗎？”孟懷瑾率先打破僵局，關心道，“我看你都不怎麽回家，今天上午去找你，你也不在。”
“是有些忙，近來下班太晚了，一般都回公寓。”孟宴臣沈穩對答，卻見許沁憋不住要笑的樣子，生怕爸爸媽媽註意不到她的異常。
想起昨天的鬧劇源頭來自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孟宴臣心中煩躁漸升，不想就這麽放過她。
“給你，孟沁，”他甩了那份報告過去，“小陳加班趕出來的。”
她不仁他便不義，不需要顧忌場合是否合適。
許沁“唰”的一下臉就白了，沒想到他敢在爸爸媽媽面前提這些事情。
她伸手接過，囁喏道謝。
“怎麽了，沁沁？”付聞櫻關心道。
許沁不敢回答。
孟宴臣冷冷地替她回應：“給她的麥片廠銷售額不及預期，她讓我幫忙看看。”
餐桌上又是一片安靜。
自小錦衣玉食長大的女兒，婚後要為這種小事奔波，到底為了誰不言而喻。
一想起那個曾經的小混混，付聞櫻和孟懷瑾都覺得如鯁在喉，卻因為教養而不便再多說什麽。
看著許沁恨恨地瞪了眼自己，孟宴臣心中稍微痛快了一點。
“那佳佳最近怎麽樣？今天怎麽沒叫她來？”付聞櫻不想讓女兒難堪，岔開話題關心道。
孟宴臣隨便找個理由：“她在家有點事。”
還沒等付聞櫻張口，許沁便搶了話，陰陽怪氣道：“在哪個家呀，不會是你公寓吧？”
孟家三人同時皺眉。
“沁沁，你的禮貌呢。”付聞櫻訓她。
許沁聞言更是憋屈，不管不顧地就要報覆回去，直接爆料：“媽，我哥不回家是因為他和他女朋友同居了，一直瞞著你們呢。”
付聞櫻聞言和丈夫對視了一眼，放下筷子。
“孟！沁！”孟宴臣高聲吼她，當真是動了怒。
他為了幫她失去了那麽多，她卻是個白眼狼，一點委屈都受不得。
許沁下意識肩膀一縮，又破釜沈舟般地挺直了背。
付聞櫻觀察著兄妹間地互動，有了幾分考量。
她擡頭正色問兒子：“宴臣，到底怎麽回事？”
孟宴臣抿唇沈默了一秒，冷靜應對：“媽媽，我們確實同居了。”
付聞櫻有些不可思議地挑眉，說：“宴臣——”
“我今年三十二了，”孟宴臣快速打斷，態度可以稱得上是粗暴，“不需要和女朋友同居還要和你們報備吧。”
他本就一夜沒怎麽睡，又拜許沁所賜惹出麻煩，事關漫佳，便也不在乎往日的風度了。
孟懷瑾沈聲開口：“孟宴臣，註意你的語氣，有這麽和媽媽說話的嗎？”
孟宴臣平覆呼吸，偏頭竭力維持著已然要崩潰的理智。
他好不容易才和漫佳走到今天，前腳因為妹妹的事差點鬧矛盾，緊接著又因為同居要面臨家庭的責難。
孟宴臣不敢想象，以後這一輩子他們還要因為類似這樣的小事面對多少困難？
他都沒有自信會能次次全身而退，那漫佳呢？她還會要他嗎？
一想到問題的答案還有“不”的可能性，各種極端且敗壞的思緒便充盈著他的大腦，此時他只覺得自己又混亂又冷靜。
“宴臣，”付聞櫻沒計較他的頂狀，好聲好氣替自己解釋：“我想問的是於家那邊知不知道？你和佳佳情況不一樣，也要考慮人家是怎麽想的。”
不提佳佳還好，一提她，孟宴臣覺得身體裏那股瘋勁就上來了，連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他冷嘲：“於家和咱們家不一樣，人家父母開明多了。”
話裏諷刺的是誰不言而喻，付聞櫻渾身一僵，眼眶登時就有些紅。
許沁和父親皆是怔住，不敢相信剛剛那話是從他嘴中出來的。
“你說什麽呢？！”孟懷瑾向來溫潤穩重的臉上出現了怒意，他狠狠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撂，呵斥，“快給你媽媽道歉。”
孟宴臣望著對面母親黯淡無光的臉龐，心中已有悔意。
可是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傷害已成實質。
他視線看向孟沁，此刻妹妹正小心地盯著碗，試圖隱藏自己的存在而讓大家忘記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罪魁禍首，其心可誅。
孟宴臣盯著她，冷笑：“孟沁，你滿意了？”
他氣到極致時，說出去的話分外清晰：“把這個家弄成現在這個樣子，你滿意了？！”
孟沁焦躁不安地扭著手，不肯接話。
她的逃避被孟宴臣看在眼裏，一時之間只覺得荒謬可笑。
孟宴臣慍怒更甚，一把推開椅子站起來，失去冷靜地質問她：“怎麽，你的自由是自由，我的就不是了？”
三人眾震驚擡頭望向他，孟宴臣壓在心底多年的隱忍終於被撬開一角，心底快意更深。
“你自己覺得，逃離了這個家就會獲得幸福。那為什麽當我也做出同樣的事時，你就不滿意了呢？”
他青筋暴起，揭開妹妹虛偽的面孔，“看見我過得開心你心裏不痛快是吧？就因為我沒有像你一樣把這個家搞得天翻地覆不得安生嗎？！”
許沁呆呆的看著他，眼中漸生恐懼。
她小聲辯解：“沒有的哥，你想錯了——”
“你那麽不甘心那就讓宋焰多給你點幸福啊，”孟宴臣不做理會，強硬地打斷，“他做不到是他的問題，你利用漫佳幹什麽？”
拿她作為你的擋箭牌，你到底居心何意？
許沁完全承受不住哥哥連環的質問與指責，低聲抽噎了起來。
一旁的付聞櫻也被他那些逃離家庭獲得自由的言論傷到，仰頭強忍眼中搖搖欲墜的淚滴。
家中唯二的女性都被兒子的諷刺傷了心，孟懷瑾只覺得血液爭先恐後地往腦門上湧，也管不上平日的父慈子孝了。
“孟！宴！臣！”他勃然大怒，隨手拿起筷子就朝兒子臉上摔，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孟宴臣沒有躲，任由筷子飛一般地砸過來，崩的他臉上還有幾滴油印。
“給我道歉！”
父親冷厲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孟宴臣卻沒有理會。
他望向餐桌上神色各異的三人，歪頭無力地笑了。
這個家到底還是四分五裂了。
這麽多年來，維持在表面搖搖欲墜的和諧，終於有一天因為他的不願配合而被扯下最後一塊遮羞布。
不知好歹的妹妹、嚴苛有加的母親、無能為力的父親。
和…軟弱壓抑的自己。
軟弱，孟宴臣在心中品著這兩個字，眼中淚意漸顯。
在遇見漫佳之前，他一直以為，只要他可以變得為人圓滑、無欲無求，哪裏需要就哪裏頂上，便可以守護住這個世界上他認為最重要的存在——家人。
可他的委曲求全萬般無奈換來的是什麽呢？
妹妹的背叛與拋棄、媽媽的責難與質問、爸爸的缺席與漠然。
一步一步逼他走向更黑暗的地方。
只是老天有眼，讓他在沿途中忽遇一人，僥幸重獲天光，從此他便有了更重要的東西去守候。
“媽媽，”孟宴臣忽然開口，已然有淚墜落，“這麽多年，我向來對您惟命是從。可是我過得並不開心。”
“在您糾結我和漫佳同居這種小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沒有她，我今天可能沒法站在這兒了。”
“宴臣！”付聞櫻顫聲阻止他，孟宴臣卻不去理會。
“爸爸，”他偏頭看向父親，忽略他眼中懊悔的神情，“您也知道我接手出版業務的動機。”
“如果有一天我決定接手集團了，不是因為誰說服了我，而是因為我想變得強大。”
“強大到可以保護我想保護的人，讓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強迫她做她不喜歡的事情，包括我自己。”
孟懷瑾揣摩著他話中的意思，沈默不語。
“孟沁，”孟宴臣話裏寒意顯露，“你都結婚了，有事情不去找你老公，總習慣來找我。”
“你讓我替你解決麻煩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漫佳也會在意？我們一起長大那麽多年，她要有多大度才會不和我產生隔閡？”
許沁低頭，肩膀輕聳。
半響，她停止啜泣，一時間偌大的孟家落針可聞。
埋在心裏的話終於找到機會脫口而出，孟宴臣索性覺得痛快了一點。
可是他所帶來的傷痛已無法掩蓋，他自覺有愧，無顏在這個家繼續呆下去。
他拿起外套，走向外面。
快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回頭，深深地朝裏面鞠了一躬。
“宴臣！”付聞櫻和孟懷瑾同時開口，一個恍惚，一個震驚。
“爸，媽，”孟宴臣忍著心中痛意開口，“這麽多年，我對這個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我從來沒有求過你們什麽。”
“看在十幾年來我事事順從、精心呵護妹妹的份上，還請你們不要為難任何人。”
他的腰彎的更深了：“造成今天這個局面，全是因為兒子無能，想不明白怎樣才能讓所有人開心，和旁人無關。”
說罷，孟宴臣挺直身軀，轉身走出了困住了他三十多年的孟家。
付聞櫻望著他向來優秀懂事的兒子，一頓飯的功夫便又回到了從前行屍走肉的樣子，就連如此時刻都極有涵養地輕帶上了門，頃刻之間百感交集、愧疚不已。
終於還是沒有忍住心中湧動的悔意，向來天塌下來都喜怒不形於色的女人掩面痛哭，兩旁的許沁和孟懷瑾連忙低聲安慰。
這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夜晚，孟家三人卻心思各異，只覺長夜漫漫、難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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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佳，”隔著一條門縫，孟宴臣叫她，“要不哪天找時間，我陪你去量量眼壓吧？”
“孟！宴！臣！”於漫佳耐心耗盡，“嘭”地一聲關了門。
被吼的人站在門外低低一笑，籠罩在周身一整夜的陰霾逐漸消散。
昨晚孟宴臣一直都沒怎麽睡著。
每當有睡意要瞇著的時候，他都會被驚醒，下意識地就要去看她還在不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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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公司後，還沒進辦公室，他就被小陳攔住。
“孟總，”陳銘宇訕訕地站起來，有些拘謹地說，“剛剛孟董來找你，發現你不在。他讓我轉達，如果你來了，今晚讓你回家吃飯。”
孟宴臣聞言拿出手機一看，果不其然地發現了爸爸昨晚就發來的短信，估計當時他心情太糟糕了就沒看見。
他輕按了按眉心，暗嘆好不容易翹一次班還被發現了。
“知道了。”他點頭，不想為難助理。
“還有，這份文件我趕出來了。”小陳拿著那份麥片廠的案例，說話時眼底青色更加明顯。
孟宴臣現在一看見“麥片廠”那三個字就來氣，他有些不耐煩地抽了過來，淡聲道謝。
進了房間，他隨手把文件夾甩在桌子上，低頭回覆父親。
桌上堆了一摞材料待他批準，可是他的心思壓根沒法放在上面。
孟宴臣手指來回摩挲著手機，片刻，還是將電話打了出去，對面很快接起。
“佳佳，今晚我家有家庭聚會，你要和我去嗎。”他聲音放緩，慢慢問她。
耳中聲音空白了一秒，響來她猶疑地拒絕：“…不去了吧。你們家的家庭聚會，我總去也不合適。”
孟宴臣倏地握緊手機，問道：“有什麽不合適的？”
之前那次還是端午節的時候，如今都快兩月有餘了。
於漫佳有些躊躇：“宋焰都不怎麽去，我去就更不合適了。”
“你和他怎麽一樣。” 孟宴臣皺眉，完全不理解她的比較對象。
那頭響起她胡攪蠻纏地打岔，說了半天就是不想去。
孟宴臣按下心底那股想立刻沖回公寓的念頭，沈沈地叫她。
“漫佳，我知道了，那晚上見。”
他心中縱有千言萬語，此刻卻不能對她洩露一分。
孟宴臣掛掉電話，自嘲般的苦笑，久久不能回神。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他有多害怕。
害怕可以擁她入懷只是這充滿苦澀的人生中的鏡花水月。
如果遇見她只是老天爺給他開的一場玩笑，那孟宴臣希望這場玩笑可以持續一輩子，他寧願永久沈溺在幻境裏也不要再出來。
——————
孟宴臣回到孟家的時候，許沁已經到了。桌子上擺好了飯菜，就等他了。
一家四口好久都沒聚在一起，短時間內餐桌上竟無話可聊。
“宴臣，最近很忙嗎？”孟懷瑾率先打破僵局，關心道，“我看你都不怎麽回家，今天上午去找你，你也不在。”
“是有些忙，近來下班太晚了，一般都回公寓。”孟宴臣沈穩對答，卻見許沁憋不住要笑的樣子，生怕爸爸媽媽註意不到她的異常。
想起昨天的鬧劇源頭來自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孟宴臣心中煩躁漸升，不想就這麽放過她。
“給你，孟沁，”他甩了那份報告過去，“小陳加班趕出來的。”
她不仁他便不義，不需要顧忌場合是否合適。
許沁“唰”的一下臉就白了，沒想到他敢在爸爸媽媽面前提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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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沁沁？”付聞櫻關心道。
許沁不敢回答。
孟宴臣冷冷地替她回應：“給她的麥片廠銷售額不及預期，她讓我幫忙看看。”
餐桌上又是一片安靜。
自小錦衣玉食長大的女兒，婚後要為這種小事奔波，到底為了誰不言而喻。
一想起那個曾經的小混混，付聞櫻和孟懷瑾都覺得如鯁在喉，卻因為教養而不便再多說什麽。
看著許沁恨恨地瞪了眼自己，孟宴臣心中稍微痛快了一點。
“那佳佳最近怎麽樣？今天怎麽沒叫她來？”付聞櫻不想讓女兒難堪，岔開話題關心道。
孟宴臣隨便找個理由：“她在家有點事。”
還沒等付聞櫻張口，許沁便搶了話，陰陽怪氣道：“在哪個家呀，不會是你公寓吧？”
孟家三人同時皺眉。
“沁沁，你的禮貌呢。”付聞櫻訓她。
許沁聞言更是憋屈，不管不顧地就要報覆回去，直接爆料：“媽，我哥不回家是因為他和他女朋友同居了，一直瞞著你們呢。”
付聞櫻聞言和丈夫對視了一眼，放下筷子。
“孟！沁！”孟宴臣高聲吼她，當真是動了怒。
他為了幫她失去了那麽多，她卻是個白眼狼，一點委屈都受不得。
許沁下意識肩膀一縮，又破釜沈舟般地挺直了背。
付聞櫻觀察著兄妹間地互動，有了幾分考量。
她擡頭正色問兒子：“宴臣，到底怎麽回事？”
孟宴臣抿唇沈默了一秒，冷靜應對：“媽媽，我們確實同居了。”
付聞櫻有些不可思議地挑眉，說：“宴臣——”
“我今年三十二了，”孟宴臣快速打斷，態度可以稱得上是粗暴，“不需要和女朋友同居還要和你們報備吧。”
他本就一夜沒怎麽睡，又拜許沁所賜惹出麻煩，事關漫佳，便也不在乎往日的風度了。
孟懷瑾沈聲開口：“孟宴臣，註意你的語氣，有這麽和媽媽說話的嗎？”
孟宴臣平覆呼吸，偏頭竭力維持著已然要崩潰的理智。
他好不容易才和漫佳走到今天，前腳因為妹妹的事差點鬧矛盾，緊接著又因為同居要面臨家庭的責難。
孟宴臣不敢想象，以後這一輩子他們還要因為類似這樣的小事面對多少困難？
他都沒有自信會能次次全身而退，那漫佳呢？她還會要他嗎？
一想到問題的答案還有“不”的可能性，各種極端且敗壞的思緒便充盈著他的大腦，此時他只覺得自己又混亂又冷靜。
“宴臣，”付聞櫻沒計較他的頂狀，好聲好氣替自己解釋：“我想問的是於家那邊知不知道？你和佳佳情況不一樣，也要考慮人家是怎麽想的。”
不提佳佳還好，一提她，孟宴臣覺得身體裏那股瘋勁就上來了，連他自己也控制不住。
他冷嘲：“於家和咱們家不一樣，人家父母開明多了。”
話裏諷刺的是誰不言而喻，付聞櫻渾身一僵，眼眶登時就有些紅。
許沁和父親皆是怔住，不敢相信剛剛那話是從他嘴中出來的。
“你說什麽呢？！”孟懷瑾向來溫潤穩重的臉上出現了怒意，他狠狠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撂，呵斥，“快給你媽媽道歉。”
孟宴臣望著對面母親黯淡無光的臉龐，心中已有悔意。
可是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傷害已成實質。
他視線看向孟沁，此刻妹妹正小心地盯著碗，試圖隱藏自己的存在而讓大家忘記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罪魁禍首，其心可誅。
孟宴臣盯著她，冷笑：“孟沁，你滿意了？”
他氣到極致時，說出去的話分外清晰：“把這個家弄成現在這個樣子，你滿意了？！”
孟沁焦躁不安地扭著手，不肯接話。
她的逃避被孟宴臣看在眼裏，一時之間只覺得荒謬可笑。
孟宴臣慍怒更甚，一把推開椅子站起來，失去冷靜地質問她：“怎麽，你的自由是自由，我的就不是了？”
三人眾震驚擡頭望向他，孟宴臣壓在心底多年的隱忍終於被撬開一角，心底快意更深。
“你自己覺得，逃離了這個家就會獲得幸福。那為什麽當我也做出同樣的事時，你就不滿意了呢？”
他青筋暴起，揭開妹妹虛偽的面孔，“看見我過得開心你心裏不痛快是吧？就因為我沒有像你一樣把這個家搞得天翻地覆不得安生嗎？！”
許沁呆呆的看著他，眼中漸生恐懼。
她小聲辯解：“沒有的哥，你想錯了——”
“你那麽不甘心那就讓宋焰多給你點幸福啊，”孟宴臣不做理會，強硬地打斷，“他做不到是他的問題，你利用漫佳幹什麽？”
拿她作為你的擋箭牌，你到底居心何意？
許沁完全承受不住哥哥連環的質問與指責，低聲抽噎了起來。
一旁的付聞櫻也被他那些逃離家庭獲得自由的言論傷到，仰頭強忍眼中搖搖欲墜的淚滴。
家中唯二的女性都被兒子的諷刺傷了心，孟懷瑾只覺得血液爭先恐後地往腦門上湧，也管不上平日的父慈子孝了。
“孟！宴！臣！”他勃然大怒，隨手拿起筷子就朝兒子臉上摔，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孟宴臣沒有躲，任由筷子飛一般地砸過來，崩的他臉上還有幾滴油印。
“給我道歉！”
父親冷厲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孟宴臣卻沒有理會。
他望向餐桌上神色各異的三人，歪頭無力地笑了。
這個家到底還是四分五裂了。
這麽多年來，維持在表面搖搖欲墜的和諧，終於有一天因為他的不願配合而被扯下最後一塊遮羞布。
不知好歹的妹妹、嚴苛有加的母親、無能為力的父親。
和…軟弱壓抑的自己。
軟弱，孟宴臣在心中品著這兩個字，眼中淚意漸顯。
在遇見漫佳之前，他一直以為，只要他可以變得為人圓滑、無欲無求，哪裏需要就哪裏頂上，便可以守護住這個世界上他認為最重要的存在——家人。
可他的委曲求全萬般無奈換來的是什麽呢？
妹妹的背叛與拋棄、媽媽的責難與質問、爸爸的缺席與漠然。
一步一步逼他走向更黑暗的地方。
只是老天有眼，讓他在沿途中忽遇一人，僥幸重獲天光，從此他便有了更重要的東西去守候。
“媽媽，”孟宴臣忽然開口，已然有淚墜落，“這麽多年，我向來對您惟命是從。可是我過得並不開心。”
“在您糾結我和漫佳同居這種小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沒有她，我今天可能沒法站在這兒了。”
“宴臣！”付聞櫻顫聲阻止他，孟宴臣卻不去理會。
“爸爸，”他偏頭看向父親，忽略他眼中懊悔的神情，“您也知道我接手出版業務的動機。”
“如果有一天我決定接手集團了，不是因為誰說服了我，而是因為我想變得強大。”
“強大到可以保護我想保護的人，讓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強迫她做她不喜歡的事情，包括我自己。”
孟懷瑾揣摩著他話中的意思，沈默不語。
“孟沁，”孟宴臣話裏寒意顯露，“你都結婚了，有事情不去找你老公，總習慣來找我。”
“你讓我替你解決麻煩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漫佳也會在意？我們一起長大那麽多年，她要有多大度才會不和我產生隔閡？”
許沁低頭，肩膀輕聳。
半響，她停止啜泣，一時間偌大的孟家落針可聞。
埋在心裏的話終於找到機會脫口而出，孟宴臣索性覺得痛快了一點。
可是他所帶來的傷痛已無法掩蓋，他自覺有愧，無顏在這個家繼續呆下去。
他拿起外套，走向外面。
快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回頭，深深地朝裏面鞠了一躬。
“宴臣！”付聞櫻和孟懷瑾同時開口，一個恍惚，一個震驚。
“爸，媽，”孟宴臣忍著心中痛意開口，“這麽多年，我對這個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我從來沒有求過你們什麽。”
“看在十幾年來我事事順從、精心呵護妹妹的份上，還請你們不要為難任何人。”
他的腰彎的更深了：“造成今天這個局面，全是因為兒子無能，想不明白怎樣才能讓所有人開心，和旁人無關。”
說罷，孟宴臣挺直身軀，轉身走出了困住了他三十多年的孟家。
付聞櫻望著他向來優秀懂事的兒子，一頓飯的功夫便又回到了從前行屍走肉的樣子，就連如此時刻都極有涵養地輕帶上了門，頃刻之間百感交集、愧疚不已。
終於還是沒有忍住心中湧動的悔意，向來天塌下來都喜怒不形於色的女人掩面痛哭，兩旁的許沁和孟懷瑾連忙低聲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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