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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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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60

宗人府監牢最裏邊的牢房,窗戶高而窄小,窗紙泛黃,恰逢陰天的午後,僅有幾線光線透過,昏暗得看不清牢房內景象。

朱漣身著灰白囚衣,盤膝而坐,一只肩膀靠著斑駁墻壁,正凝視著地上塵土發楞,忽然聽見腳步聲從遠及近,轉過頭一看,人已經走到柵欄前,隔著鐵桿,仍舊能分辨出熟悉的面容,原來是沈嘉樹來探監。

沈嘉樹站定,停住腳步,隔著鐵欄桿看向朱漣:“你看起來不一樣了。”

寬大的白色囚衣穿在朱漣身上,松松垮垮的,更襯托出衣裳下的消瘦身形。鬢發沒有梳平,零星有幾縷亂發傾瀉在額頭上,發絲末端彎曲的弧度為朱漣增添幾分自在灑脫。雖然人在囚室,身陷囹圄,卻比自由時更要飄逸幾分,也是難得。

“是嗎?”朱漣倚墻而坐,擡頭看向沈嘉樹,微昂的下巴下顎線尖刻,似乎整個人的消瘦清減在臉頰上,笑起來時卻愈發明媚動人。

也許是因為手刃仇人,世界上再也沒有那個加害者,沈嘉樹看見監牢中的朱漣,感到少女時代的朱漣回來,便是如今的模樣,甚至更成熟,增添風韻。

原來自從即將冊封為皇太弟的端王在王府遇刺身亡以後,皇室震驚,端王妃手刃王爺,傳出去是笑柄,被宗室壓下,對外稱端王暴斃,至於行兇的端王妃,則被宗人府關押。

若是普通人暴斃,行兇者會被關押在大理寺,可是這一次死的是皇室宗親,動手的是皇室姻親,為免遭人非議,宗室商議以後決定將端王妃關押在宗人府。

大理寺與宗人府的監牢有所不同,雖然朱漣也沒有去過大理寺,只是可以想見,人滿為患的大理寺監牢,囚犯每日無聊向鐵欄桿外伸出手,指甲間殘留著漆黑汙漬,囚室又疏於打掃,日積月累,散發出一股難言的氣味。

宗人府關押的人少,犯罪的宗室能有多少,連帶著打掃刑訊的衙役也減少,許多牢房都是空的,朱漣樂得清靜。只是過往能活著走出宗人府的,也是少之又少。

沈嘉樹來時,朱漣已經在宗人府住下好幾日,也許是犯下的案子太大,上頭把不準量刑,主審官與刑具都沒有出現,除關押的屋子小些連帶著窗戶很小以外,每日獄卒按時送飯,日子比王府可愜意得多。

朱漣沒有什麽不滿意的,鎮日裏無事,正好放空大腦發呆,既沒有焦慮與恐懼,也沒有興奮與歡愉,失去自由反而感到安寧與平和,是朱漣沒有想到的。

就沈嘉樹前來探監,朱漣也沒有表現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似乎早已料定,沈嘉樹會來。無論是前來營救,還是前來見最後一面,朱漣心中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只是對於想見能見感到滿意。

沈嘉樹身後跟著一個帶著鑰匙的衙役,等兩人說完兩句話,那衙役在沈嘉樹的示意下上前,手持一串鑰匙,低下頭在鑰匙串中不住翻找,動作太急,鑰匙串發出鐵制品碰撞的聲音,很快找到這一間牢房的鑰匙,開鎖後打開門,悄無聲息的後退,直至消失不見。

沈嘉樹從門外跨步走進,越過鐵柵欄,停下腳步,在昏暗的光線下看向朱漣,只覺得灰衣人影周身朦朧,兩只漆黑眼睛卻亮得驚人,呆住一晌,連忙上前彎腰扶住朱漣手肘,往上拉,嘴裏道:“快起來,出去。”

誰知拉不動,還待使勁,被朱漣拍拍手背,示意制止,沈嘉樹一時楞住,問:“怎麽,王妃不想出去?”

怎麽會有人不想出宗人府?雖然宗人府關押的人數較少,但是在我朝寬待宗室的慣例下,宗室皇親犯法,不是寬恕,就是重罪。是以宗人府進來的犯人,沒有幾個能活著出去的。上一個住宗人府的,還是前朝的逆太子。

沈嘉樹有一瞬間的楞神,停住動作,只見朱漣盤腿倚墻而坐,身姿巋然不動,神色鎮靜,狀似隨意地拍拍身側的草席,無視空中揚起一片的塵埃,開口說道:“將軍坐。”

朱漣說話時音色穩定,與往常別無二致,沒有一絲驚慌,似乎並不因身陷囹圄,而有所不同。

見朱漣情緒穩定,並不因殺人和被囚禁在宗人府而驚慌失措,沈嘉樹見到人之前擔憂的心放下一半,聞言順勢坐在草席上,忽略掉草席粗糙紮人的觸感,學著朱漣隨意地盤著腿,四下打量監牢斑駁得看不出顏色的墻壁與地面上了年份破舊的青石板,說道:“沒想到,王妃會殺了他。”

豈止沈嘉樹沒有料到,王朝大部分人都沒有料到端王妃的行徑,想必端王臨死之前也料不到,自己竟然會死於女人之手,在冊封皇太弟繼位的前夕。

世人只知曉端王暴斃,再有消息靈通些的,聽到一些影兒,卻不曉得端王妃行事的緣由,只猜測莫不是為王府後院娘子們爭寵,又或者端王獻妻的大義之舉,使得端王妃懷恨在心,必須手刃夫婿。

各說紛紜,至於行兇者本人,在審訊時,則一言不發,但微笑而已。笑容詭異滲人,似乎死者的死,令兇手很是滿意。

古今中外皇室的情殺 ,都得小心處置,且旁人無法得知真相。前朝司馬氏有一位情聖,就是死於情殺,行兇者殺人以後很快自盡,教世人對這一樁兇案摸不著頭腦。

朝臣宗室世家乃至民間也有人感慨:端王之死陰差陽錯,偏偏在這個時間點。能得封皇太弟,乃是端王德行的福報。王朝危急存亡之秋,百姓們只等著皇太弟繼位以後帶領國民渡過難關,誰成想端王竟然在榮登大寶之前喪命?只能說,命中註定,端王便沒有南面為尊的命。

寶座太貴,對於無福之人來說,反而催命。

端王生前為人迷之自信,出身尊貴,萬事順遂,想要什麽沒有得不到的,自詡有福之人,想必是怎麽也想不到死後竟然得到無福之人的評價。

自前朝起至我朝,從未有皇太弟繼位的。如今時勢,端王能以皇太弟的身份榮登大寶,世人除艷羨其運勢之外,也盛讚其能力,以為是個佳話。原本端王便因出身高貴而被人尊敬,能成皇太弟之勢,更是教世人高看幾眼。誰知大業未成,竟是死於非命的結局,不免教人唏噓,一時評價也兩級分化。

朱漣聞言,眉目松怔,似乎沒有料到,沈嘉樹對自己的稱呼仍舊不變,開口說道:“王爺已死,世間再沒有端王妃,將軍不要再這麽稱呼。”

“好。”沈嘉樹應下,可是不稱呼“王妃”,卻要如何稱呼?他心中幾個稱呼不是失於親昵,就是異想天開,迎著朱漣註視的視線都說不出口,最後“你……我……”吱吱呀呀不成句。

好在對於沈嘉樹的支吾,朱漣沒有多想,反而忙著將心裏最想要知曉的問題問出口:“世人對於王爺的死,如何看待?”

世態炎涼,捧高踩低,朱漣過慣這樣的日子,對於他人言,看得準,又看得淡,就連說法有幾種,是哪些,也略微猜測得出,只是畢竟還是要親口問一問。

“管別人做什麽?”沈嘉樹脫口而出,見朱漣問,臉色又一副著實想知道的模樣,想了想,將傳言撿幾個重要的一一說了,“有人艷羨,有人可惜,還有人說是命中註定,更多的是將死者的死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其實無論生前是什麽樣的大人物,現在說得兇,聊得暢快,過幾天就忘了的。”

朱漣了然於胸,端王活著的時候,世人艷羨其尊貴的出身,眼紅其高出眾人的社會地位,在其面前獻上尊敬與諂媚,更是用世間所有的美德來讚譽其人,歌其功頌其德,稱讚其才能。其實除出身外,端王又有何德何能,何功於世?

如今一朝身死,世人即便不知道人是怎麽死的,還是幸災樂禍,以人的死亡,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口中評價與生前截然不同,雖然在意料之中,朱漣仍舊忍不住嘆息:勢利。

可見成功對於友誼來說也是至關重要的,失敗之人沒有朋友。

沈嘉樹說不用掛懷,世人忘性很大,沒幾天又有新的樂子,朱漣深以為然,不住點頭搖頭,神色變幻莫測,對於沈嘉樹的問題,卻選擇避而不答。

沈嘉樹和世人一樣,摸不準朱漣動手的緣由,思來想去,隨意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下巴,腦袋左右輕微轉動,不住思索:畢竟朱漣在將軍府住過一段時間,還是知曉一些她的心路歷程 。可是我朝男子與女子無論是政治勢力,可以調動的社會資源,乃至於身體素質和鐵石心腸的心理,都相差甚遠,想必端王臨死之前也想不到會有女人動手殺他。

“其實你不用親自動手的。”沈嘉樹左思右想,將心中所想說出口,“何必弄臟自己的手。”

朱漣伸出雙手放在眼裏仔細凝視,只見青蔥玉指猶似從前,指間光滑,沒有指繭。伸在鼻尖下聞一聞,沒有血腥味。

臟了嗎?

殺人會弄臟雙手的是說法是什麽時候興起的?我朝,前朝還是聖人出世的時候?

朱漣猶記得十幾年前在學堂讀書的時候,夫子教過前朝乃至前前朝的歷史,再往前幾十年,幾百年,那時節,君臣規訓不如今世深,君擇臣,臣亦擇君;君要臣死,臣可以逃出國境,亦可以弒君。無道之君,殺之,不言弒君,而是殺一名凡夫。

孟夫子的教誨,當地總督很不喜歡,後來禁止夫子在學堂裏講弒君與凡夫的故事。

弒親之子,不孝之人,不忠之臣,神厭鬼憎,活著的時候千夫所指,無病而死;死後下十八層地獄,火海油鍋,永世不得超生。

君子尚且如此,更何況是不順之妻,殺夫之女。

朱漣在女學學過《女則》,《女戒》,講的不外乎是三從與四德,從與德是女子的美德。

後來,朱漣想,既然父慈,然後子孝;父不慈,則子不孝;君德,然後臣忠;君不德,則臣不忠;兄友,然後弟恭;兄不友,則弟不恭。君子行事,應時而變;那麽,為什麽要求女子對夫婿一意順從?

是欺騙,還是枷鎖?

可是,在世間女子都以溫婉柔順為德的時候,走一條與眾人不同的路,又實在太難。有時候朱漣覺得自己走在一條東西方向的道路上,眾人向東,她偏要獨自一人向西。逆行,在人群巨大的壓力下,朱漣保持靜止不動就已經很難,時不時還要在人群中摔倒,保護自己不被人群踩踏已經拼盡全力,更何況是向前。

“王爺臨死前,都斷定我不敢動手,憑什麽。”朱漣冷漠地說出生與死的事,像是在說今日吃什麽早餐,表情毫不動容。

朱漣至今還沒有忘記王爺臨死前的不可置信,料你不敢的心聲如雷鳴一般響在耳邊,無論是不敢反抗不敢自盡還是不敢殺人,這種篤定,難道不是一種恥辱?想著想著,朱漣不禁微偏頭,嘴角小幅度上揚,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冷哼一聲。

沈嘉樹低著頭凝視青石板,略過朱漣的話語,還是強調:“我保護你。”

“不,從今以後,我保護你。”朱漣這話說得斬釘截鐵。

沈嘉樹楞住,似乎沒有想到朱漣會這麽說,猶記得重逢時那個說話不敢高聲,也不敢與人對視的端王妃,和此刻斬釘截鐵說要保護自己的,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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