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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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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58

朱漣回到王府時,王府守衛足足比平常增添一倍,幸好開門的守衛是積年的老人,還認得這張臉,知道是王妃回府,什麽也沒問,將朱漣放進來。

只見衛隊身著甲胄,手持槍鐧,頭戴鐵制面罩,分列為兩隊,站如松,守在端王府門前,比兩個石獅子要威武得多。

端王身為先帝朝中宮嫡出,與今上一母同胞,深得帝寵,是以王府選址時,特意選在坊間繁華阜盛之處。

好的宅邸需要時間修建,有些宅子從開始修建到落成需要十幾年,慢的更是需要幾十年。

端王是皇室的心肝寶貝,哪裏舍得讓他枯等十幾年還沒有合適的地方住。是以王府的選址,特意挑選前朝皇室一位大家的宅院。

宅邸可謂盡善盡美,兼具皇家園林和江南園林之美,有假山曲水、庭院回廊與抱廈拱門等等,可謂應有盡有。可以作詩集會,騎馬射箭和飲酒作樂。

宅院是好宅院,也得遇見一位好主人家,才能將其恰當好處發揮得淋漓盡致。

端王是好主人嗎?朱漣不好多說,只是想起後院觀景用的池水,夏日遍植蓮花,可謂是一風景好的所在。

池底卻被王府用來埋屍,淤泥本來土壤肥沃,再加上肥料滋潤,長在池水兩岸的曼珠沙華開得茂盛,鮮紅的花與不相見的葉,風吹起來,氣氛詭異,使得誤入其中的人不認為此地是活人的居處。

傳聞彼岸花生長於黃泉路上,是亡靈的引導之花。若是家宅生長此花,常認為不吉利。是以紅艷艷的花朵沒盛開幾日,便由園丁層層上報,不多時被連根拔起。

只是也許因為土壤真的肥沃得詭異,野草野花也是層出不窮,拔之不盡的。

就連王府後院生長著什麽樣的花,也屬於皇室密辛,等閑不會被傳出去。信息阻隔,使得民間對皇室生活的想象中帶著莫名的艷羨。

回到王府,望著熟悉的朱紅色墻壁,朱漣不得不承認:此刻的心情有些覆雜。

不光是門口守衛人數的增加,就連府內日常巡邏的頻率也比尋常高出許多。身著甲胄,兵器滿身的衛隊兵士容貌被鋼鐵面罩遮住,看不清楚。

當武裝人員看不清五官,又手持兵刃時,給旁觀路人帶來一種來自武器與傷害的恐怖感,令人不寒而栗。

王府到底為什麽戒嚴?

雖然兵臨城下給皇城所有百姓帶來前所未有的恐慌,人心惶惶已經到不敢出門的地步。可是王府從來都是防禦重地,如今這個架勢,是為防暴民,還是為皇太弟繼位儀式做準備?

朱漣將心中的疑惑放下,從王府大門進入以後按照記憶,穿過抱廈與長廊,繞過假山,望見池水,逮到一個臉熟的小廝問,才得知王爺所在。

真是罕見,這個時候,王爺不上朝,不在後院廝混,而是呆在書房。

好在憑這張臉,可以用作王府暢通無阻的通行證。且王府眾人剛入住時,朱漣曾經參觀過整個宅院的裝潢,記憶猶新,於是沒費多少功夫找到書房的位置。

朱漣打開門時,端王獨自一人在太師椅上坐著,一排狼毫毛筆整齊地懸掛在毛筆架上,桌面上擺放著一兩卷絹帛。

王爺見到朱漣很驚訝,驚訝的神色收也收不住,明顯是不相信朱漣能活著回來。

朱漣將王爺驚訝的神色收入眼簾,心裏很平靜。

朱漣一向知道,人的相貌有美與醜之分,自己也不能免俗,只能承認,她偏好看臉長得好看的兒郎。

從世俗的眼光來看,端王那張臉也稱得上俊朗。全國各地的美人源源不斷供皇室挑選,是以皇室出生的孩子少有長得醜的,大部分都是美人與美男子。

可是,朱漣從不多看這張臉一眼。

一開始,朱漣也覺得納悶,這麽美的一張臉,她怎麽不多看幾眼?且又是自家夫婿,可以欣賞得名正言順。

朱漣心裏清楚,她對王爺的容貌有一種異於常人的判斷。理智上,她清楚這張臉是美的;情感上,她一眼也不肯多看,只覺醜陋不堪。

這是為什麽?

一開始,朱漣只覺得詫異,不明白截然相反的美醜判斷產生的原因,總不可能是她眼瞎色盲罷。

朱漣花費一段時間的摸索,通過看一看京城另幾位有名的美男子和美人的面容,再看一看京城有名的醜人的面容,判斷她的審美和眼光沒有問題:世人認為美的,果然是個美人;世人認為醜的,果然生得歪瓜裂棗。

那麽為什麽只在王爺一人身上,產生和世人眼中美醜截然相反的判斷?

當然,朱漣內心的美醜判斷,從來不敢說與人聽。

說出來還得了,後院娘子間盛行的是叢林法則,露出破綻,就是給敵人以可乘之機。

後來,朱漣每一次見王爺一面,再回到自己的院落中,即便是喝口熱水也會吐。

也許,身體比情感更加敏銳,身體替她說話,以嘔吐的方式告訴她,哪裏出了問題。

朱漣是花費以年為單位的時間,才弄明白:原來她是先心生厭惡,然後才感受到王爺容顏醜陋,一眼也不肯多看。

是強烈的負面情感,扭曲朱漣原本再正常不過的審美眼光。

而這種強烈的厭惡,朱漣的察覺滯後許多年,不可謂不遲鈍。

蒼天,朱漣在少女時只學過聖人的言論,從來不會知道成年以後,就只是嫁個人而已,怎麽會心中生出強烈的厭惡情緒。

掙紮多年以後,朱漣明白過來:就像一見鐘情的喜愛是一種劫難一樣,強烈的厭惡情緒也會長時間存在,不可逆轉。

與憎惡共存,也是佛家所謂的一種修行。

誰家的妻子憎惡自家夫婿到一眼也不肯多看的地步,沈默是一種無可言狀的恐怖。

朱漣聽聞的,只有婚姻美滿的家庭嘴上訴說的幸福。而只有不幸的家庭,是不能說的。

我朝文化,禁止說出痛苦。

痛苦是軟弱的象征,說出來會遭到鄙夷與肆意傷害。名利場上的功利心態,漫延範圍寬廣,可謂無處不在,甚至也在以溫情為主的家庭中適用。

沈默可怖。

不被說出的痛苦,並不是不存在,情緒只是被活埋。

被活埋的情緒,遲早會以一種更醜陋的方式爆發出來。

傷口若是捂住,不通風,一道小傷口會慢慢地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長成裂縫與惡性瘤子,是傷是病,遲早有一天會要身體主人的命。

心懷對夫婿的無邊憎惡,朱漣日日夜夜,耳邊常響起轟鳴聲。如果地獄在人間,會是一番什麽模樣?

人間地獄,是我們造就的嗎?

“見過王爺。”一見到王爺,朱漣心中總是生出許多朦朧且描述不清的想法。

雖然離開王府很久,王府正在準備皇太弟的禮儀,人來人往,聲音嘈雜,但是暫時沒有人想到見王爺要搜身,更何況來的是端王妃。

“王妃回來了。”對於朱漣腦海中的想法,端王半點也沒有察覺,站起身來,正在銅鏡面前試新禮服,嘴角掛著笑,顯然很高興。

朱漣走近看,新禮服是為晉封儀式準備的,龍頭在前,龍尾在後。以綢緞為面,紋樣以金線繡成。雖然沒有繡八爪龍紋,但是比起王府常服,要華麗威嚴得多。

為獲得更明亮的光線,銅鏡擺放在窗欞旁,窗欞半開著,偶有微風吹入。

朱漣站在王爺身後,能從銅鏡中窺見華服的大半繡樣。

既然如此,想必王爺只要往銅鏡中看幾眼,也能看見身後朱漣的動作。

朱漣偏過頭一看:案幾在不遠處,臺面上孤零零地擺放著一套茶具,因王爺對於茶道頗有心得,是以每年府中都存放著由江南進貢的明前雨前,龍井新茶。

因案幾隔得遠,銅鏡中看不到茶具的影子,想必從王爺站的地方往銅鏡中看也見不著。

窗欞外枝葉繁茂,偶爾傳來陣陣鳥鳴聲,啾啾,卻見不著鳥兒的身影。

空氣凝滯不動,朱漣緩慢地將手伸入袖中,兩根手指不住摸搓袖中鼓包,細細描摹其形狀質地;微動下腳,掂一掂皮靴比尋常更沈重的重量。

雖然盡力平緩呼吸,上唇絨毛處還是冒出細密冷汗來。

人,總是在第一次持刀時驚心動魄又搖擺不定。

夢境中,曾有人告訴朱漣:握刀,是人的標志。

華袍上的金絲在光線下有些晃眼,朱漣莫名想起黑夜中從王府截獲的另一身龍袍,那時節暴雨清新的氣息猶縈繞在鼻間。

真是可笑,人總是以為自己有得選。

終於,朱漣下定決心,後退幾步,趁著王爺面向銅鏡,背對案幾時走到案幾旁,拿起茶具,沏一杯茶,雙手一時擡高一時放下。

朱漣知道王爺此刻志得意滿,欣賞著新衣裳,回味著由新衣裳帶來的權勢地位,等閑不會回頭看,即便一時從銅鏡瞥見二三動作,也視作等閑,註意不到王妃倒茶時的小動作。

茶是沏過無數次的,從一開始的燙壺制茶溫杯,到最後從茶壺倒出一碗清冽茶湯,還帶著清香。

朱漣沏茶時手很穩,一點兒也沒抖,倒好茶,迅速地從袖中摸出粉包,兩根手指翻飛,打開紙包,將粉末小心地倒進去,攪拌均勻。

朱漣在將軍府看得多,也學到幾分:人是深淵,探不清有多深。這種時候越是平靜,越能隱藏,不被人發覺。

“王爺喝茶。”朱漣將沏好的茶杯端上,手上不停,順勢為王爺整理衣襟。

因是新衣裳,還有些地方有部分褶皺不平,朱漣細心地為其撫平。

朱漣的手仍舊放在衣襟上靜止不動,見王爺端著茶杯沒有馬上喝,眼前熟悉的面容上有一分遲疑,朱漣渾身緊繃,聽見胸腔中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一時之間,眼前的場景似乎被放大數萬倍,如此清晰,就連跳動也是一刻接著一刻的。朱漣甚至能感覺到微風從窗欞吹進時花葉顫動的幅度,光照在陶罐上一塊方形高光時長時短,鼻間傳來橫梁木梨花木與布帛的氣味忽濃忽淡。

與周圍高亮度廣色域慢動作的背景環境不同,知道決不能被發覺!生死存亡之刻,朱漣生出急智來,擠出一個和平時別無二致的笑容,控制聲線平穩,說道:“王爺總是說,不是妾親手沏的茶不好喝。怎麽,如今卻不想喝?”

朱漣雖然善於沏茶卻不喜歡,辛苦沏的茶,大部分是進入王爺口中的。且未出閣時,朱漣沏茶的技藝不過尋常,進王府之後在王爺一遍又一遍的親手教導下,才能沏出令人滿意的茶:多一分則太燙,少一分則太溫;高一分則太濃,低一分則太淡。

最終的成品不燙不溫,不濃不淡,恰當好處。

可惜,王府沏茶的教與學,並無夫婦間的情絲漣漪,王爺雖然滿意,可是朱漣沏茶的時候感到度日如年,心裏只想著:沏茶是婢女事。

在王府時,朱漣總是有一種感覺,無論是說話做事,行止坐臥,甚至就連呼吸,也像是被從未出現的鞭子和大棒在追趕著。

只能奔跑。

奔跑。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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