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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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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51

“如果王妃想回到王府。”沈嘉樹說道,“可以給王妃支招。”

沈嘉樹在窗邊站著,朱漣在座椅上坐著,兩人正在說兵法,誰知突然,沈嘉樹把話題引到王府。

“我想回到王府?”朱漣疑惑的問道,“好,是什麽?”

沈嘉樹到底是怎麽看出來她想要回到王府的?朱漣在心中腹誹。將軍府上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端王妃是不想回到王府的。

“王妃不是喜歡姚肇喜歡得不得了嗎?”沈嘉樹反問。

姚肇是端王的名諱,我朝上下為尊者諱少有人直呼端王的名諱,朱漣平日想到都是以王爺稱呼,是以沈嘉樹剛才一說出來,朱漣還楞住,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王爺的名諱。

沈嘉樹能夠在言辭當中直言端王的名諱,心裏得對端王有多大意見,朱漣在心中默想。

我喜歡王爺?朱漣搵心自問,原來在沈嘉樹眼中她與王爺的關系竟是這樣的。

面對沈嘉樹的疑問,朱漣下意識點點頭,然後聽見沈嘉樹繼續說:“很簡單,對於端王這種人,心裏慕強得很,想要得到他的看重,王妃只需要比他更強就行。”

談何容易?

這一點,朱漣也知道,可是行不通,於是苦笑著問,“我身為女子,處處不如男子,又如何比他更強?”

女子體弱,男子體壯,若是動起手來,女子先天不如男子;更何況男子社會地位遠遠超過女子,兩人能夠調動的社會資源,不是一個重量級的。

到底如何能和皇室中的寵兒、一品親王來比強弱?沈嘉樹的想法真是異於常人。

沈嘉樹沈默一晌,慢慢的問:“王妃有沒有在大街上見過那樣的女子,被夫婿拖著頭發在地上毒打,街坊鄰居都看不過眼,紛紛勸離,但是永遠也不肯和離。”

我朝的傳統,面對夫妻之間的吵架,像鄰居這樣的外人,一般開口,是勸和不勸分的。

如果連外人看都只勸分,那說明這位做丈夫的,對待妻子的態度實在是人神共憤。

朱漣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屋子裏面走兩步,回過頭說,“將軍知道什麽?”臉上是猶未消失的忿忿不平。

也許因為性別不同,使得男子天生不能理解女子的苦楚。

這是一種天然的隔斷,社會對男性性別的統一優待,如何能使得既得利益者對被剝削壓迫者產生共情?

朱漣是不相信的。

沈嘉樹倒是看出來朱漣的氣憤,知道她誤解自己說話的意思,擺擺手,示意朱漣繼續聽。

“這些都是世人不知,也想象不出的苦與痛。”沈嘉樹繼續說道,“那女子不肯和離,只是因為她的夫婿即使毒打她,也是世間上對她最好的人。”

我朝慣例,女子和離以後仍舊可以適人,是以和離並不會使得女子喪失活路。

那麽為什麽被打的女子不肯和離,世人眼中看其實是有一些奇怪的。

嗯。然而都是自家各掃門前雪的,每一個人心中的苦楚,他人又從何得知?

朱漣沒有想到的是,沈嘉樹作為男子,竟然能夠理解和想到即使被毒打也不肯和離的女子這麽做的緣由。

不錯,的確如此。

朱漣點點頭,眼眶酸澀難當,只覺得鼻子間有一些冷空氣抽入,說道:“毒打她的夫婿,是世間對她最好的人。”

這是一個看起來顛覆認知的事實。然而女子如果不嫁人,沒有食物吃,沒有衣服穿,沒有地方住,不能遮風避雨。

女子嫁人以後有衣服穿,有食物吃,有地方住,能夠遮風避雨。

而且丈夫去上工掙來的錢,還會拿給妻子用,所以這位丈夫即使毒打他的妻子,打得鼻青臉腫,肋骨都折斷,這位妻子也會覺得面前這個暴力的男人,是世間對她最好的人。

沈嘉樹與朱漣異口同聲道:“是因為這個世間對她太差,以至於女子得到任何一件東西,都會感激涕霖。”

整個社會的架構,像是將女子作為禮物賞賜給男子,或者說將女子趕至男子身邊,進行強行捆綁。除此之外,女子在世間是無處可去的。

若說不公,還有什麽比現實更加不公嗎?

可是看一看,如果一戶人家生下一兒一女,這位兒子能夠繼承父母所有的財產;而女兒同樣是父母的孩子,卻因為性別,什麽都拿不到,得不到任何財產。

沒有財產卻需要穿衣吃飯,只能通過婚姻,靠夫婿給錢才能活著的女人。

這種在婚姻當中危及性命的人身依附關系,自然使得做妻子的難以抗衡做丈夫的各種暴力,包括身體上和心理的。

所以朱漣從來不相信那些宅院當中的貴婦人能過得有多好,都只是看著衣著光鮮而已。

作為臣子,頭頂上有君;作為妻子,頭頂上有夫。

更可憐的是女子,作為女兒,頭頂上有父;作為母親,頭頂上有子。

如此心酸苦楚,如何與過得舒適美滿的男子訴說?

朱漣沒有想到沈嘉樹竟然明白這些,按理來說沈嘉樹不應該明白的,以他的性別、年齡和身份地位。

朱漣看著沈嘉樹,在沈嘉樹說起這個話題以後,朱漣已經明白,為什麽沈嘉樹能夠理解女子的苦楚,能夠看清弱者的艱難,能夠共情被壓迫者的心酸。

因為在權力體制之下,沈嘉樹作為有權有勢的成年男子,是一個被更廣大的制度,更深厚的權力的壓迫對象。

看一看沈嘉樹的生平,看一看沈國公滿門抄斬的冤案,便知道因緣巧合,沈嘉樹也能理解女子的處境,因為他在全體男子掌控的權力範圍之內,也是被壓迫的被欺淩的底層。

世間底層的感受都是一樣的,然而公理正義在上,世間本不該有壓迫,本不該有欺淩。

知道霸淩者是不對的也沒有作用,朱漣人微言輕力弱,無法反抗權與制這個龐然大物。

“將軍到底想說什麽?”朱漣嘴角浮起一個微弱的弧度,問道。

真正能夠擺脫現實困境的,口頭說點什麽不算數,要看行動。

沈嘉樹繼續說道:“想說的是強與弱,其實就和老子與南華經當中所說的一樣,是可以相互轉變的,因時而不同。”

道德經裏面講到的轉變: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盈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一直在朱漣的腦海中、記憶裏,沒有忘卻。

朱漣聽見沈嘉樹的說話的聲音:“在特定的情形下,女子可以為強者,男子可以為弱者;一品親王可以為弱者,王妃可以為強者者,端看你怎麽利用形勢。”

有很多次朱漣見到沈嘉樹時,沈嘉樹都在夜讀兵書,形勢是兵書裏面提到的一個概念,想必沈嘉樹對這個詞很是了解,也知道怎麽在現實對戰中靈活運用。

“形勢嗎?”朱漣以手指敲出面前的案幾,發出有規律的響聲,擡起頭來,問,“這些都是兵法裏面講過的。”

一個人太過弱小,無法對抗已經形成洪流般的時勢,然而一個人的聰明才智足矣可以利用時勢達到保全自我、庇護所愛的目的。

“對。要活用兵法,善用兵法,以兵法對他人,處於不敗之地。”沈嘉樹的聲音娓娓道來。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剛來到將軍府時,沈嘉樹有一次就和朱漣說過,夫妻相處如戰場上敵我相處,不可掉以輕心,只是朱漣不習慣這種說法而已。

“世間婦人在家中的時候一向是松弛放松的,不會將在家當做上戰場,滿心算計夫婿。“朱漣連連搖頭,回答道,”如果只有這樣才能贏的話,很多名女子不會采用你的建議。”

聽完沈嘉樹說的話,朱漣又想:是不是她一向把王府當做自己的家裏,沒有當做戰場,一直輕松懈怠,沒有鬥志,所以才會輸的?

“兵書上說,不可首先挑釁,可是敵人已經挑釁,必須面對敵人的挑釁,否則挑釁反而會升級,挑釁升級以後的暴力,是人一種無法承受的。”沈嘉樹似乎早已料到朱漣的疑問,連回答都是早已準備好的,說話時連一絲猶豫也沒有。

人與人相處時,會有無數次場合,和無數次互動。他人看來最嚴重的暴力並不是一次性生成的,而是試探以後一層一層升級的,最後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但是相處中,有一類人因為天真,天生對惡意不敏感。如果不能辨識惡意,何來識別與對抗?

“為什麽會有挑釁妻子的丈夫,如果妻子是一塊西紅柿,做丈夫的為什麽一定想要把她捏軟?”朱漣問。

如果將人比作蔬菜,王府廚房裏常見的西紅柿,很像她,軟軟的,捏一捏,能流出紅色的汁液。

“將軍府沒有將軍夫人,所以我不知道。”沈將軍似乎笑起來,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接著說一句,“不過男人好鬥的劣根性是寫在血肉裏的,任何場面都想試一試。”

關於男人的劣根性,沈嘉樹其實還知道很多。然而,沒有必要現在說給朱漣聽,朱漣一定會害怕的。

朱漣還在沈思,思索剛才沈嘉樹說過的話,聽見沈嘉樹繼續說道:“你只要贏過一次就行。”

很多次、無數次也許會比較難,但是一次,是有機會的。

“只要贏過一次,讓人明白你不是白白讓人耶捏軟搓圓的,下一次欺軟怕硬的人就也不敢。”沈嘉樹的嘴角有笑意,眼神卻是冰冷的,“想要得到端王的喜愛,你需要比他強。對於弱者,端王既不會尊重信任,也不會喜愛。”

朱漣苦笑:從少女時受過的教育,想要得到夫婿的喜愛,夫子教的是,女子應當以柔弱順從為美德的。

可是順從,並沒有給朱漣帶來什麽樣的好運,反而激發王爺心裏不可告人的肆虐破壞欲,導致最後朱漣在王府後院過著不是人過的日子。

有過王府的十年經歷能夠讓朱漣明白過來,沈嘉樹說的是對的。

可是十幾歲未出嫁的少女又怎麽能夠明白這樣的道理?

也許世間留給女子的空間,就是一個又一個的深坑,掉下去爬不起來;下一次,還是會掉下去。

朱漣想起來,只是苦笑而已,又問:“我需要怎樣才能夠比王爺更強?”

現在回想起來,朱漣對王府的王爺的印象,有時候像高山,然而比山更高;有時候像是深淵,然而比海更深。實在不是一個能夠打敗的對象,即使在想象中。

無數次失敗的經驗使得朱漣連嘗試的力氣都沒有,惶論其他。

“這就是王妃需要下功夫的地方,相信以王妃的聰明才智,一定能想到一個勝過王爺的辦法。”沈嘉樹氣定神閑,似乎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也許十年前,她是有聰明才智在身上的,可是如今,恁是什麽聰明才智都被磋磨光,消耗殆盡,朱漣不敢說,現在自己還有什麽樣的聰明才智。

沈嘉樹似乎已經看出來朱漣此刻在想什麽,說道:“王妃要有自信。”

相比剛才沈嘉樹提到以聰明才智勝過王爺的辦法,朱漣更想知道的是,沈嘉樹到底經歷過什麽樣的過往,才能更共情女子到如此地步?

當朱漣看著沈嘉樹的時候,略偏過頭,不禁想到:對於每一位陷入困境的女子,沈嘉樹都會如此不厭其煩的地把手教倒她脫離困境的辦法嗎?

沈嘉樹的言辭與行為,是基於想要幫助他人的善,是憐憫弱者,還是基於年少時見過一面的相熟情分。

如果是善,朱漣在王府十多年,身邊有那麽多個後院娘子,從來沒有遇見過善。

如果是基於熟人的情分,沈嘉樹除給朱漣提供遮風避雨的地方之外,其他的已經做得太多,遠遠超出熟人的情分。

教導武藝、籌謀規劃,鼓勵有自信以及一句又一句的講解兵書。若不是眼前人值得,這些事情做起來都是,費時費精力又枯燥無趣的。

所以眼前人,也就是她自己在沈嘉樹面前是值得的?朱漣有一些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想起這些細碎瑣事,朱漣感到身體松快起來,就連剛才想到王府間不愉快的事情引發的僵硬情緒,此時也被拋之腦後。

只覺得和沈嘉樹在一起的時光,有趣好奇,安全又過得飛快,有一種和溫柔猛獸在一起的安全感,依偎在猛獸柔軟的毛發旁打一個盹兒,真是輕松自在,昏昏欲睡。

只是面對沈嘉樹本人,朱漣還是不敢靠得太近。

看見朱漣神色平和,若有所思。沈嘉樹離開之前留下一句話,這一句話讓朱漣在心底琢磨許久。

“善比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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