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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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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35

想起沈嘉樹的病與萌生的死志,朱漣感到一陣眩暈,站立不住,摔倒在琉璃碎片上。

尖銳的豁口紮進肉中,一陣鉆心之痛。

琉璃套件眾多,被摔得滿地都是,有些被摔得大片一些,更多的是細碎的小塊,零零碎碎地散布在地面上。

在摔倒的那一剎那,朱漣用手撐住地面,下意識希望避免上半身和臉紮進琉璃碎片裏,是以手上的傷口尤為嚴重。

如今朱漣攤開雙手一看,入目鮮紅一片,手掌上滿是鮮血,有一些還滴落在地面上,留下血紅的痕跡。

朱漣上上下下仔細打量流血的手掌,傷成這樣,本該痛徹心扉才對。

可是,真是奇怪,除剛被紮的那一下子之外,朱漣五內俱焚,受傷的手掌卻沒有什麽感覺。

肉身遍體鱗傷之痛,還比不上她心裏的痛。

朱漣勉強擡高身子,盡量離會傷人的琉璃碎片遠一點,低頭查看身上除手掌外的傷口,只見全身上下,血跡斑斑,可謂沒有一處不在淌血。

這下麻煩,朱漣心想。

屋門外,朱漣進屋前與沈嘉樹在交叉口分別,算一算時間沈嘉樹也該走遠。

只是不知為什麽,也許是註意到分別時朱漣奇怪的表情,沈嘉樹沒有馬上動身,而是望著朱漣的身影在原地停留一會兒。

此時聽見屋內響動,似乎是銳器從桌面上傾倒的聲音,不知發生什麽事,沈嘉樹心裏著急,直接推門而入。

沈嘉樹來得很快,之前朱漣雖然情緒波動幅度大,然而從時間上沒花多久,是以幾乎是朱漣剛摔倒,沈嘉樹就推門而入。

然而映入沈嘉樹眼簾的是滿地的琉璃碎片,還有倒在碎片中的人。

倒在血泊中的,除不久前分開的朱漣,還有誰?

此時屋內除朱漣之外沒有別人,窗戶半開,簾子是放下的,整個屋子光線暗,僅能看清楚輪廓。

沈嘉樹心神俱裂,什麽也顧不得,急忙上前,伸手去扶朱漣,只見琉璃碎片紮破衣衫朱裙,嵌入肉中,鮮血滲出。

撲面而來一陣血腥味,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來人,叫禦醫。”沈嘉樹見到朱漣受傷流血,不免著急地大喊,聲音如雷鳴般吵鬧,霎時就把屋外幹活的丫鬟小廝轟出來。

原來,雖然看起來只有沈嘉樹與朱漣兩個人,其實丫鬟小廝在門外不遠處,只要大聲喊一聲,都能叫到人。

奈何朱漣從不小心摔倒到如今,除杯盞本身被摔碎時發出的聲音之外,從朱漣口中沒有溢出過其他什麽聲音。

是以若不是沈嘉樹橫插一腳,前來查看,就朱漣一個人,還不知道會默默扛到什麽時候。

沈嘉樹雖然還病著,可是論聲響是不比人差的,此刻動靜太大,小廝侍女連忙去找大夫。

這麽重的傷,沈嘉樹先前以為朱漣痛暈過去,所以才沒有發出聲音,可是等沈嘉樹來扶住朱漣的時候,發現朱漣是醒著的。

既然如此,受這麽重的傷,為什麽一聲不吭,還等別人來喊大夫,若是沈嘉樹沒有遲疑停留那一步,而是走遠,沒聽見杯盞摔倒的聲音,朱漣打算一個人默默地倒在黑暗中嗎?

沈嘉樹幾乎怒火中燒,他不過一瞬間沒盯著而已,朱漣就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因受傷不好搬動,且朱漣不知道在想什麽,不怎麽配合,是以在沒有他人幫把手的情況下,等閑沈嘉樹移動不了朱漣。

“發生了什麽?”“小姐怎麽了?”軍師和胡珠聽見動靜急忙趕來,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跨入門檻,又異口同聲,見到屋內沈嘉樹與朱漣皆默不作聲,楞住。

只見朱漣滿身是血,著實嚇人,因為全身都倒在琉璃碎片中,側身著地,一只手和一條腿密密麻麻地紮著各種碎片,動彈不得,鞋底也被碎片紮破,紮進腳底。

即便是在王府,朱漣也沒有受過這麽重的傷,胡珠尖叫起來。

胡珠一個小丫鬟尚且如此,沈嘉樹心裏實在是想把教朱漣受傷也一聲不吭的人揪出來揍一頓才解氣。

因為怕增大傷口,沈嘉樹不敢輕易移動朱漣,只得先撩起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來,只見白皙的皮膚上,傷口縱橫,鮮血淋漓,血肉模糊。

我朝禮儀,男子肯定是不能查看女子手臂的,不過此時是非常之時,沈將軍又實在不像高興的模樣,胡珠也不敢上前制止。

這時大夫還沒有來,有小廝從離得近的藥童那裏取來藥囊,將藥囊打開,一些處理傷口的小刀鑷子等工具一一排列在眼前。

沈嘉樹拿起鑷子小心地一片又一片地將碎片從肌膚中取出,太多,一時清不幹凈。隨著琉璃碎片離開血肉,觸碰傷口,朱漣身體微顫,但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石榴裙也血跡斑斑,緋色的裙子被染成鮮紅色,一團又一團的血跡沾染在石榴裙上,一朵又一朵,像開出花來。

沈嘉樹想撩開裙子看一看流血的小腿,被朱漣按住手腕制止。

若說露出手臂是因為傷勢嚴重的權宜之計,不得不如此,朱漣也沒有反對。

可是脫裙子露出光潔的小腿也太不像話,很不合禮數,還帶幾分血淋淋的香艷來,在朱漣的制止下,沈嘉樹收回手。

朱漣之前一直別過頭不肯看沈嘉樹,如今扭過頭,兩人對視,朱漣的眼眶是紅的,布滿紅血絲,一雙眼睛繾綣而深情,似乎會說話。

似乎在說:你活下去?

從沈嘉樹進屋喊人再到取鑲嵌在血肉中的碎片,花費一段時間,期間朱漣既沒有回過頭看沈嘉樹,也沒有發出聲音。

朱漣不敢看沈嘉樹,直到此刻與沈嘉樹對視,沈嘉樹才知道緣由,那雙眼眶紅得驚人。

一開始,沈嘉樹以為朱漣是痛得眼圈紅了,自覺丟臉,不肯被人知曉,是以才不肯與他對視。

可是這個女人,一聲都沒有哼,真的是為自己的傷口而紅了眼圈嗎?

如果不是為自己的傷勢,那麽她是在為誰而傷心難過,紅了眼圈,在不顧及自身遍體鱗傷的情況下。

沈嘉樹不明白,可是直覺到朱漣的眼神,那不是為自身□□上的疼痛而發的,其中包含不能言說的帶著心血疼至肺腑的無可奈何。

傷在身上的傷可以痊愈,心口的傷難以痊愈,最無能為力的不是傷在自己身上,而是傷在別人身上。

那個人對於沈嘉樹來說是朱漣,可是沈嘉樹不敢肯定朱漣眼中的人是誰,在為誰而心傷。

沈嘉樹在朱漣的目光中敗下陣來,轉而註意到另外一件不同尋常的事。

剛才取血肉中鑲嵌的碎片時,朱漣只是倒抽氣,沒有發出聲音。

這個女人是怎麽回事?

即便是軍營的壯漢傷成這樣,也要哎呦翻天,痛哭流涕,可是朱漣弱質芊芊,比早晨的露水還要嬌貴,卻能一聲不吭。

沈嘉樹見到朱漣,總是想要把最好的東西捧到她面前,不忍心她受到一點傷害,更何況是見血的傷。

而如今滿目鮮血,幾乎要染紅整個房間,都是朱漣的血。

氣血翻湧,肺腑像有一團火在燃燒,沈嘉樹突然開始咳嗽起來。

咳得那麽厲害,像是快把心肺都咳出來。

沈嘉樹的病不發作時,像個沒病的人,這是朱漣第一次見到沈嘉樹咳嗽。

一般來說,沈嘉樹在日常是不會咳嗽的,只有在情緒激動,起伏較大的時候,才會牽引出舊傷發作,咳嗽起來。

見兩人一個悲傷流血,另一個咳嗽不止,小廝侍女們紛紛楞神,面面相覷,不知道是什麽回事,怎麽好好地治個傷,反而把治傷之人搞成這一副淒慘的模樣。

軍師倒是看出什麽來,看看這個默不作聲的女人,再看看那個止不住咳嗽的男人,氣急反笑:“你倆怎麽回事,生生要把對方磨死才罷?”

不能說,沒有立場。

端王妃難道能承認她擔憂沈將軍的病情,到無可自拔的程度嗎?

在軍師眼中,這兩個人,什麽都不說,猜測懷疑到病態的地步,通過各種作的方式來驗證對方的情感。

一個是這樣,兩個也是這樣。

朱漣的口似乎被什麽封住,所以尊貴的端王妃什麽都不說。

然而情緒不是能夠壓制住的,最後還是要表達出來,既然朱漣不能用口說,不能直接表達感受與情緒,那麽朱漣的眼睛承擔表達的責任,似乎會說話。

眼神中總是有什麽飽滿的情緒,甚至朱漣的動作語言,周身的氛圍,也將心裏不能說的內容,表達得一清二楚,端看那人能不能識別。

連軍師這個外人也看出來,沈將軍沒道理看不出來。

軍師相信沈將軍也看出來,只是沈將軍不信看到的內容和朱漣表達的內容而已。

而什麽規矩禮教,什麽內命婦不能愛上外男,讓這些束縛煙消雲散,讓這兩個相愛而不自知的人在一起別再折騰,最重要的是不要再折磨不相關的旁人好嗎?

軍師雖然才不關心端王妃心裏愛的是誰,可是沈將軍與他情同兄弟,還是希望好兄弟的情路不要這麽坎坷,不要愛上一個有口不言的女人。

軍師在心裏再怎麽吐槽,他也是知道外人幹涉不了這兩人之間的情感進程,只得慢慢看戲。

朱漣雖然什麽都沒有說,可是她的臉,她的眼神,整個人透出太多情緒。

有什麽不對勁,遲鈍如看戲的丫鬟與小廝也能感覺到端王妃與沈將軍之間的空氣中彌漫著什麽濃厚而黏稠的情感,是情思難訴。

鮮血從手臂上流下來,滴在地上,朱漣的表情不為所動,似乎沒有感覺到疼痛。

傷口這麽多,又流出這麽多的血,是個人都會感覺到疼痛的,如果沒有感覺到疼痛,那是心神被別的牽住,暫時沒有感覺到而已。

沈嘉樹在瞬間明白過來:原來是她的心太痛,甚至感覺不到血肉的痛。

原來她的心這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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