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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樹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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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樹5

沈嘉樹艱難地轉頭,四處看看,是他臥房沒錯,只是人來人往大變樣,都快認不出。

他的臥房裏平日沒有這麽多東西,也沒有這麽多人,再仔細看,多出來的東西多是藥囊之類的,多出來的人多是太醫和藥童。

清靜的房間變得吵鬧,簡單的陳設變得繁雜,換成是誰都會感到驚奇,沈嘉樹只對從未出現在臥房的朱漣感到欣喜。

一直有小廝在觀察沈將軍的動靜,如今見到沈將軍睜眼蘇醒,一溜煙地跑得沒影兒,歡喜地奔走相告:“將軍醒了。”

守在外間的小廝也聽見這一聲喜訊,一聲接著一聲“將軍醒了”,不多時便傳遍整個院落。

背著藥囊的藥童得知不用殉葬的好消息連忙跑出門,去請住在外間的太醫前來把脈。

沈嘉樹整個人昏昏沈沈的,此時猶在夢中,心裏只惦記著夢中人哭了,見到夢中人在眼前,忍不住問:“你怎麽在這兒?”

在夢中,朱漣哭得沈嘉樹心都快碎了,不知道朱漣是為什麽哭,為誰在哭,若是為他哭,沈嘉樹覺得一生都值了。

朱漣一張臉盡顯疲憊,眼袋重而黑,倚靠在病榻前的矮凳上,整個人像是熬過三天三夜的模樣,還未回答。

“是我。將軍這兒離不得人。”軍師從門外跨入,直接拉住沈嘉樹的手,“感覺怎麽樣?”

不止朱漣神色疲憊,就連軍師這個鐵錚錚的男兒,看起來也一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的模樣。

這是怎麽了,沈嘉樹一直沒理解到現在是怎麽回事,發生什麽?

好在沈嘉樹明白過來,軍師第一句話是在回沈嘉樹先前的問話,朱漣為什麽在這裏,在沈將軍的臥房,是軍師以將軍離不開人為由留住朱漣的。

“好像做了一個夢。”沈嘉樹仔細看朱漣的眼角,沒有淚痕,具體夢見什麽已經忘光,咦?為什麽認為朱漣流淚,什麽時候看見,已經沒有印象,可能是在夢中。

“我睡了多久?”沈嘉樹問。

朱漣一直看著沈嘉樹的臉龐,並不出聲,旁聽與軍師兩人之間的對話。

軍師臉上是明顯松一口氣的表情,拍拍沈嘉樹的肩膀,道:“三天三夜還不止。”說起昏迷的天數,臉色又沈下來。

兩人還沒說幾句話,這時太醫也已經來到屋內,眾人都為太醫讓出位置,銀發太醫把脈,開方,教藥童熬藥,擦一擦額頭上的汗水,臉上露出喜悅的笑容來,道:“終於熬過去。”

小廝藥童和侍衛一幹人等,竟然在門外歡呼,雀躍得快跳起來。

沈嘉樹覺得詫異,即便是昏睡一段時日,可是這種欣喜得要慶祝的歡呼,是不是太誇張。

軍師看到沈將軍的詫異,笑著說道:“將軍不知,昏睡這些時日,可把朝廷嚇得夠嗆,軍營那邊砍了幾個挑事的。將軍再不醒,我可要告老還鄉。”

砍頭的事,在軍師嘴裏輕輕松松,想來軍營一直是沈將軍在坐鎮,即便有什麽異議,在沈將軍的壓制下也悄無聲息。

如今沈將軍陷入昏迷,一直不醒,軍營中的不同聲音活躍起來,對待軍師沒有對待沈將軍那麽恭敬,誰知軍師也是個硬茬,直接砍掉幾個鬧事人的腦袋。

被砍頭之前,想必鬧事的人以為軍師文文靜靜,不是個會砍人的。

如今沈嘉樹蘇醒過來,軍師陰沈的臉總算活躍起來,說話輕快,嘴角帶笑,一掃前幾日的沈悶氣氛。

“好兄弟,辛苦了。”沈嘉樹拍拍軍師的手,對於其他的,被砍頭的是哪個,犯下什麽過錯,什麽也沒有問,對軍師的信任,可見一斑。

沈嘉樹還待問些什麽,這時太醫在一旁插話道:“病人需要多休息,有什麽話,以後再說。”

太醫把小廝與藥童等人請出房間,太醫也走出沈將軍的臥房,軍師站起來,對沈嘉樹說道:“沒事,別擔心,萬事有我,你先休息。”

隨後,軍師又對沒來得及走開的朱漣說道:“王妃陪陪將軍。”說罷離開房間,還好心地把門掩上。

無論太醫怎麽說,沈嘉樹到底還病著,剛清醒,屋內無論如何也要留下一人照看,軍師直接點名讓端王妃照料。

按理說,一個伶俐的小廝或者懂醫理的藥童看著比較合適,再不濟,溫柔的侍女也可以照看生病的沈將軍,養尊處優的端王妃怎麽看也不是照看沈將軍的第一人選。

畢竟,端王妃什麽時候會照看人,一向只有被照看的份。奈何軍師點名,也許是只有端王妃留在沈將軍身邊,才最令沈將軍滿意。

先前沈嘉樹病重,鬧得人仰馬翻,整個將軍府和炸開鍋似的,房間裏離不得人,如今太醫發話,軍師帶頭,不一會兒房間裏只剩兩人。

先前沈將軍在病中,昏迷不醒,朱漣做什麽都不覺得僭越,沒感到尷尬,如今沈將軍醒來,朱漣後知後覺地發現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有些暧昧得過分,即便一人是病人也是一樣。

朱漣站起身,下意識要走,可是又沒走,反而走近些,挨著床榻的矮凳坐下,從桌上拿水杯,問:“要喝水嗎?”

之前沈將軍一直昏睡,牙關緊閉,不僅喝不進去藥,就連水也喝不進去,如今嘴唇幹燥掉皮。

再者對於昏睡之人,問想不想喝水是再穩妥不過的問法。

果然,沈嘉樹接過水杯,喝幾口水,感覺冒煙的嗓子緩過來,如久旱逢甘霖,可是心裏仍舊殘留著朱漣哭了的印象,還是不死心,又問:“你怎麽哭了?”

可是無論怎樣上下左右地打量,朱漣的眼角都是幹的,沒有濕潤的痕跡,眼皮也沒有紅腫,怎麽看都不像是哭了的模樣。

“誰哭了?”朱漣似乎受到驚嚇,手裏的杯子差點弄倒,發出“哐當”一聲的響聲,在寂靜的夜中格外響亮。

原來是幻覺,沈嘉樹悵然若失。

若是朱漣真的為他流淚,沈嘉樹甚至覺得現在死去也值。

可是朱漣這麽驕傲,即便真的流淚,也不會承認的。

沈嘉樹把不準,迷迷糊糊地,似乎仍在夢中,也許是做夢夢見朱漣哭了,果然是做夢,且朱漣這麽驕傲,怎麽會在人前為他人哭泣?

本以為朱漣湊近是有什麽話要說,誰知朱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遲遲沒有開口。

“王妃是個好人。”沈嘉樹看著朱漣淩亂的發髻,深重的眼袋,疲憊的臉色,幾日沒換洗的衣物,無一不表示朱漣這幾日照看病人的辛苦。

沈將軍即便昏倒,將軍府也不缺照顧病人的人,即便是軍師因為某種想要推波助瀾的心思特意安排端王妃照顧沈將軍,端王妃若不是自願,也是可以推拒的,畢竟衣衫不整地日夜照顧一個外男,是端王妃之前最想避免的行為。

但是從結果上看,端王妃照顧沈將軍,不僅盡心盡力,還到廢寢忘食的地步,何必做到這地步,若不是真心關心,費力照料,是做不到比病人還疲憊的。

所以朱漣心善,是個好人,沈嘉樹如是想,如是說。

“嗯?”朱漣看看自己不修邊幅的模樣,與剛進將軍府每日換一套衣服相比,的確是隨意些。

似乎是因為過於擔心病人的病情,投進全部心力去照料,連休息都顧不上,哪裏還記得換洗衣裳。

朱漣心裏有事,沒理會沈嘉樹的邏輯,當然也顧不上承認用心照料卻身份不符的尷尬,只將心中最想知道的問出口:“你快死了?”

問得突兀,問得前後沒有鋪墊,問得沒有顧及聽者的感受,問得心急,可見問話的人心裏如何看重,連娓娓道來都顧不上。

“太醫說的?”沈嘉樹將身子骨靠後,拿一個靠枕枕著,本不欲回答,可是見到朱漣的神色,還是不忍心置之不理,反而問。

沈嘉樹慢慢地回憶起來昏迷之前的事情,原來是在宮宴喝下毒酒,難怪將軍府如今一番被折騰的模樣。也是,若是真的有什麽三長兩短,又是在宮宴中出的事,無論是皇帝還是西北軍那裏,都不好交待。

沈嘉樹在兒郎堆裏面混過,不是不知道兒郎們的脾性,枯燥的軍旅生活使得人人暴躁易怒,主帥在京城宮宴被皇帝毒死,妥妥地一個由頭,用來幹什麽都足夠。

喝下毒酒,天旋地轉,意識到酒有問題時,沈嘉樹一時覺得詫異,一時覺得解脫,一時又覺得不舍。

詫異的是不知是誰暗中下手,解脫是終於能結束這一生,可是不舍是為什麽,沈嘉樹不太清楚。

是為將軍府上住著的意中人而心生不舍?沈嘉樹不敢保證。

朱漣將太醫的話重覆一遍,不外乎是劑量小的毒酒牽動心肺舊傷,是以人醒不過來。

心肺受傷,為何她不知道;病重將死,為何她也不知,朱漣來不及憤怒,只覺得很錯亂,希望不是真的,所以才親自來問沈嘉樹。

“太醫說少則三月,多則兩年。”朱漣追問,“是真的?”

什麽樣的重癥,才會只剩下三個月的時間,即便是肺病咯血,也能病怏怏地活個十年八年,究竟是什麽樣的重癥,讓醫生做下只剩三個月的診斷,朱漣不敢想象。

“哪個庸醫說的?”沈嘉樹失笑。

天底下醫術最高的未必在皇家,而是在民間,太醫院都是一群適合為權貴看病的,開方上習慣性用好藥材,貴重藥材,與民間的大夫在醫治效果上未必有高下之分。

沈嘉樹上次得到的預言是:還有三五年,或者□□年。來自一個雲游大夫,醫術與太醫相比,不分上下。

三個月也太誇張,太醫院的老頭子與權貴打交道得多,慣會說些恐嚇人的話。

誰知朱漣聽見沈嘉樹話語中的字面意思,信了,以為太醫院的老頭子果然是胡說的,一時大喜,笑道:“我就說老天沒這麽不長眼,那是還有救?”

眉開眼笑,表情生動,似乎將愁緒從眉間一掃而光,看得人心生憐憫,畢竟,又究竟有誰值得朱漣如此高興。

魂兮歸來,思歸故鄉。

案幾上蠟燭早已燃盡,留下燭燼,似情人淚。

期待的應承沒有聽見,沈默似乎是相反的意思,期待落空,朱漣笑容逐漸凝滯。

沈嘉樹眼中,並無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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