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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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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32

朱漣與胡珠二人從大雄寶殿後轉出,後山有一處祈福聖地,只見許願樹上重重疊疊地掛著紅色祈願袋。

旁邊有大和尚正在發賣許願袋,十個銅板一個,筆墨紙硯都是準備好的,可以在紙條上寫字,再塞進許願袋裏。

因為在寺廟裏,離香爐很近,香爐裏面一天十二個時辰燃燒著檀香,是以無論是許願袋還是準備好的紙箋,都沾染上濃重的檀香。

許願的人很多,周圍擠滿人,三層四層地圍著,朱漣隔得遠地站著,正在猶豫不知道要不要去湊這個熱鬧,聽見有人在說:“可靈了,昨日我親戚……故今日來……”

還有一些聲音說的是:“我……的大侄女苦……來……,誰知……”

聲音嘈雜,斷斷續續,不過聽到的幾句都是在說靈驗,異常靈驗,所以才圍得水洩不通。

不知道該說是信男信女的願望太多還是大寺廟攬財手段層出不窮,無論是剛才的抽簽筒,現在的許願樹還是旁邊的許願池。

一個個都說靈驗,同時也都需要拋擲銀兩才能夠開啟。

朱漣顧不上這麽多,想起府中昏迷不醒的人,就算是散盡家財,只要有效靈驗,也要一個接著一個試過去。

於是朱漣也從錢袋子裏勻出一錠銀子,走到大和尚跟前換來一個祈願袋,面對案幾上鋪好的筆墨紙硯沈思,似乎一時沒考慮好要許什麽願望。

身邊圍著的人群眾多,也有和朱漣一樣提筆思索的人,似乎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迅速清楚地寫下願望。

胡珠站在身後等候,朱漣提筆前觀察周圍的人群,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還有孩童稚子在歡呼雀躍地奔跑,好不熱鬧。

眾人有穿著華貴的,有布衣荊釵的,也有低調樸素的,各式各樣的人匯聚在一堂,不可謂不繁華阜盛。

朱漣站在眾人之間,感受到每個人想要願望實現的樸素,想一會兒,終於抓住她要寫哪些,順暢地在紙箋上寫下幾個字。

長長短短也有幾行,不宜為人所知,然而朱漣寫下來,就是希望願望成真的期望,大於被發現不和禮數的恐懼。

朱漣將紙箋小心地折起來,疊成一小截,才塞進祈願袋中,小心地將繩結一拉,縮小開口,然後再熟練地打個結。

全部都整理妥當以後,朱漣圍繞著祈願樹轉幾圈,才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踮起腳尖,伸長胳膊,舉在頭頂好一會兒,直到胳膊酸痛不已,才將祈願袋掛上去。

掛好以後,朱漣在樹底下看著她的祈願袋和眾多祈願袋混合在一起,如滴水入海,一點兒也不明顯。

朱漣後退幾步,低頭合掌默念:神佛在上,信女願吃齋念佛,祈願沈嘉樹平安。

側臉端正秀麗,態度虔城無比,可見祈願之心誠。

默念幾遍才停,此時諸事辦妥,菩薩已經拜了、過,簽已經求過,甚至願也已經祈過,懷中收著由寺廟開過光的平安符,侍衛等在不遠處,隔著人群。

朱漣轉身,正打算下山,誰知沒走兩步,竟被人攔住,聽見一聲:“王妃,別來無恙。”

朱漣擡頭一看,來人明眸善睞,朱唇皓齒,卻是王府故人。

熟悉的王府車架停在不遠處,朱漣想到昨日的消息,聽胡珠說,王爺被不知名的強盜揍一頓,起不來身,想必這位王府後院娘子是為祈願王爺康覆而來。

這麽巧,恰好撞見。

胡珠跟在朱漣身後,與朱漣兩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有想到,出門在外,竟然會遇見王府故人。

雖然離開王府沒有多長時間,可是對於朱漣來說,甚至像幾百年那麽久,就連遇見王府故人,也覺得不習慣。

因朱漣不喜歡出門帶人,就是有護衛,也三三兩兩地離得遠,是以此時遠水止不了近火。

王府帶的人多,離得近,三三兩兩就攔住去路。

朱漣還來不及感到奇怪,端王妃竟然被王府的下人攔住,除說明王妃在府上完全沒有地位,支使不動人,還能說明什麽?

王府後院的這些小娘子,一個個像粘皮糖,遇上輕易甩不脫,耗時良久,朱漣是習慣的。

此時,無論小娘子說什麽,目的是找茬,我方只要迅速離開即可。

朱漣不動聲色地向胡珠示意,胡珠立馬會意地點頭,不管不顧沖出重圍,去喊侍衛。

待胡珠走得遠,朱漣才回過頭,仔細上下打量貌美娘子,聽她在說什麽。

只見王府貌美小娘子走近幾步,笑容猙獰醜陋,問:“王妃是在為誰祈福,聽聞沈大將軍病了。王爺受了傷,怎地病榻前不見王妃人?卻在為不相幹的男人祈福。知道的說王妃心善,不知道的,還以為王妃婦德有虧,與外男有什麽首尾。”語調陰陽怪氣,眼角眉梢都是輕蔑挑釁。

就差點名道姓說端王妃有奸夫,應該浸豬籠,其言語間的幸災樂禍,聽之不似人言。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首先問的是為什麽端王妃向著沈將軍,卻沒有在端王受傷時守在病榻前,問得輕巧,可是,將端王妃獻給沈將軍的又是誰?難道不是端王本人。

上位者的過錯輕輕放過,被損害者頭上則安上各種各樣不同名目的罪名,可謂世人的處世之道。

再者王爺與王妃已經離心多年,王妃鎮日裏閉門不出,是王府眾人皆知的事,小娘子不是不知,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可不是在找茬,還找得很愉快。

小娘子膽敢當眾奚落王妃,氣焰囂張,還支使王府的侍衛將端王妃團團圍住,不可謂不大膽,人前尚且如此,可見王府中背地裏這樣的事情也沒少做。

王府後院娘子太多,變動多,進人頻繁,一個個都年輕美麗,這一批的小娘子中,朱漣總共也沒見過幾次,是以一時沒想起這是哪一位。

朱漣仔細看此女,長得真好看,一張無論從哪個角度怎麽看都無死角的美人臉蛋,勝在年輕,肌膚水靈得能掐住水來,更是氣盛,行事張揚。

年輕的時候誤以為天下是囊中之物,做事情總是不考慮後果的,有些年輕人的確會掌控天下,另一些則和朱漣一樣,放棄野望,只是度日等死而已。

小娘子說話的聲音好聽,如銀鈴一般,若是沒有聽見說話的內容,恐怕會更好些。這些話語若是被有些積古的老人聽見,少不得要嘆一聲:“造孽。”

好好一個小娘子,說些恨人去死的話,少不得要積累惡業,造下口業,最終面臨惡果。

不過,朱漣其實是不信佛家所說因果報應那一套的,即便是有,一個因果循環動不動耗費百年,活著的人又怎麽見得到?

一個造孽的人,會圍繞著一群造孽的人不停地造孽。

朱漣想想,終於開口說:“王爺非良人,你所托非人,下場不會比我好多少。”

說起來都是下地獄,誰又會比誰更幸運?

朱漣微微地笑起來,她知道,氣焰囂張是罪過,一直縮頭逃避不處理,難道不也是一種罪過?

身為結發妻子,朱漣自問對於王爺來說,是不同的,若是早日解決王爺,消滅造孽的源頭,後院這些作惡的小娘子,也能早日脫離苦海。

可是這些都是笑話,惡性循環已經開始,人人都在其中煎熬,沒有人能夠輕易破局。

小娘子楞住,似乎沒料到王妃會回嘴,畢竟在王府時,尊貴的王妃從來保持沈默。

沈默是尊貴的,在朱漣看來,她鬥不過王爺,其他的舉動都是無益的,是以也不欲與後院小娘子們爭鬥。

而在新進府的小娘子看來,王妃不得寵,又不管事,除了弱,容易被欺負,還能有什麽其他解讀,野獸是看不出來人放棄爭鬥時的高貴的。

而在叢林中,弱是原罪。

身在局中的時候,總是看不清時局的。朱漣默默地想:小娘子這麽驚訝,又這麽囂張,是因為自己面對欺淩從來沒有反抗的行為?

看著小娘子的眼神中,不自覺地帶著悲憫來,朱漣心想,一個臭水溝裏,難以保證自身不被難聞的氣味沾染。

這娘子是王爺侍妾,朱漣是王爺發妻,兩人都與王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王爺造下的孽,報應來臨之時,誰也跑不掉,即便是跑也跑不遠的。

這時,胡珠已經找到侍衛,將軍府和王府侍衛一比拼,趁亂拉住朱漣離開那個楞住的小娘子,上馬車回將軍府。

坐進馬車,馬車慢悠行駛,朱漣還在想剛才年輕的婦人。

少女極美,婦人極苦。

嫁人以後遇人不淑,只有靠廝殺才能得夫婿寵愛,是地獄行。

世間新婦討好夫婿的手段很多,有一些是通過高貴門第與美貌年輕,有一些背時點,需靠床第之事取悅夫婿,最悲慘的是王府小娘子這種,需要通過作惡來取悅王爺。

這小娘子如果不作惡,王爺欺負的就不是王妃,而是她。

作惡真的沒有惡果?朱漣是不相信的。

朱漣覺得只是一個夫婿而已,沒有必要犧牲人格來獲得,正因為朱漣是這麽想的,才度過如此的一生。

我朝女子只有嫁人一種出路,離開男子,不僅沒有地方住,沒有東西吃,甚至也不能保障安全。

夫妻之間,女子越依賴男子,新婦越依賴夫婿,就會使得新婦對於夫婿的欺負更能忍受,新婦越能忍受,夫婿的欺負會越厲害。

世間真的給女子留出一條活路嗎?

朱漣獨居多年以後才突然明白,是她從不反抗,才引小人奚落?

不,這些小人常來踩踩踩,是因為看她淒慘的模樣,王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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