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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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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25

《易》上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是以我朝君子,總是以聖人的標準要求自己,對外推行王道。王道推行不了,就坐下來嘆息:王道廢,聖人死,大道止。

然後起來繼續推行王道,片刻也不得喘息,因為生生不息。

女子也是一樣。

女童時很想長大,因為只有長大以後才能享受大人的待遇。

及笄以後很想嫁人,因為只有嫁人才能成為當家主母,掌控自己的生活,於是也應願地很快嫁人。

嫁人以後被催著生一堆娃娃,娃娃養大成年,也老了,可以入土。

豈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奔著入土去的?

與朱漣一同出嫁的女子,如今每日的日常是嫁女娶媳和抱外孫。

日覆一日,每一代接著下一代,人的生活沒有太大的變化,無論是對男子來說還是對女子來說。

時光如箭,日月如梭。

轉眼,大家都老了。

尋常的生活對於朱漣來說節奏太快,充滿細瑣和無意義,朱漣不喜歡。

朱漣只想過平靜的生活。

不被註意,沒人找茬,不用處理人際關系的沖突,就很好。

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嫁入王府之前,朱漣本來以為王府對於她來說是一方樂土,然而其實大謬不然。

不得寵時,連命都保不住,遑論其他。

尊嚴又不能吃,在王府,除王妃以外,王爺有許多側妃與妾室,那些但凡柔弱一些的,沒有在第一時間挑選高位依附以及沒有及時繳納投名狀的,一個個都下場淒慘。

根據朱漣的觀察,王爺對待妻妾的態度一致,沒有什麽能夠保證長久的寵愛,失寵以後過的日子和朱漣差不多,還有禁不住壓力投水自盡的,也有一時想不通瘋癲的。

王府後院是修羅場,存活下來的是鬼怪,必須要特別努力才能活下去。

朱漣受不住太大的壓力,也看不下去人在壓力下異化或者同化,做出一些不堪入目的事情,時常眼睛是閉著的。

所以在茫茫人海中,若是有個地方能夠躲一躲,避開塵世煩惱,朱漣是很願意的。

之前,朱漣心中苦楚,一直想要出家,可是她是朱氏的希望,朱氏不能失去一位王妃,朱漣也割舍不下親情,是以只是覺得痛楚,卻不能得到解脫。

一直以來都像是漂浮在空中,雙腳落不到實地,渾渾噩噩地過著,也不知道今夕何夕。

對於現在的朱漣來說,將軍府就是這樣一個能夠放松的地方。

躺在床榻上,睜開眼睛是日出,閉眼是日落,再次睜開眼睛是月出,閉眼是月落。

如此悠閑度日,不是很好?

何必日覆一日,過著世人認為應該過的日子,做著世人認為應該做的事情,然後度過一生。

是以當沈嘉樹拉朱漣去練武的時候,朱漣真的很不理解。

為什麽她要去習武?

哪有女子習武的?

此事太過奇怪。

若說習武,都是幼年童子在準備日後從事的方向時,家裏面才會安排武學師傅來教,教一段時間以後判斷童子是否有學武的資質,再決定是否繼續。

我朝學武的並不多,沒有學文讀書的多,其中一個緣由就是武學需要習者身形強健,而不是所有人家都吃得起肉的。

讀書可以在貧寒中進行,不過這些都隔得遠,因為以朱漣和沈嘉樹出身的世家,考慮文武不會以吃得起或者吃不起肉為標準。

只是年齡是個跨不過去的坎,成年以後身形都成型,再也沒有學武的潛能。

即便是男子,也不會成年以後再習武,一般都是強身健體,更何況女子。

我朝女子習武,在極少數,只有前朝某位出名的女將軍才是自小習武的,其他就沒有,屈指可數,甚至連教武學的女師傅都很少見。

以朱漣的年齡性別再加上平日的身體素質,此刻習武也練不成一代宗師的。

然而沈嘉樹卻不像是在開玩笑,是來真的,一路拉著朱漣來到將軍府的習武場。

習武與騎射是將軍府必備的,除沈將軍外,也有別的將領或者士兵需要操練,必須準備一塊大的場地才是。

朱漣是被沈將軍拉過來的,一路上直喘氣,左右一看,習武場中什麽樣的武器都不缺,且個個精品,顯然是精心準備的。

只見一排兵器擺在面前,有刀,有槍,有劍,有袖箭,若是武術大師在此,看見如此多的知名兵刃,一定欣喜若狂,但是朱漣沒什麽感覺。

旁邊還站著一個女武士,身著鎧甲,沈嘉樹伸手一指介紹說:“這是為王妃準備的武學師傅。”

兵器與武學師傅一應俱全,且一看武學女師傅就知道是特意準備的,畢竟將軍府不再需要武學教練,以及只有為學武的女學徒才需要準備武學女師傅。

將軍府就沒幾個女人,不是為朱漣是為誰。

朱漣沈默地看向地面,沒有給壯碩的武學師傅一個眼神。

抗拒得很明顯,奈何沈將軍才不管這些拒絕的姿態,轉過身在武器中挑挑揀揀,遞給朱漣一把大刀。

“我一個女人,怎麽會”朱漣連連擺手推脫,皺著眉頭,說話也不敢大聲。

面對新事物,除不耐煩外,朱漣第一反應是恐懼。

明知道學不會,還要強行學,後果如何,朱漣已養成恐懼的習慣。

朱漣低著頭不敢看兩人,只覺得沈將軍一腔心血用在她身上白費,武學女師傅被請過來也是白跑一趟,擔心從二人臉上看見嫌惡的表情。

然而,朱漣想象的並沒有發生,從沈嘉樹臉上看見的是心痛受傷的表情,聽見沈嘉樹說道:“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聲音帶幾分婉惜。

以前,什麽時候,十幾年前,我現在不如從前,為什麽要記得從前。

沈嘉樹這人怎麽這樣?在朱漣的經驗中,自己傷心難過的時候,別人一般會開心快樂,怎麽有人會在自己還沒有心痛的時候,先一步心痛?

即便沈嘉樹沒有提,朱漣也知道過往的她是很好的,只是不能回到從前,是以朱漣平日裏從來不想這些。

可是現在看來,沈嘉樹分明還記得她從前的模樣。

心中有一些感動,還有一些連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朱漣終於不忍心辜負他人對從前的自己的向往,於是只能接受。

朱漣還楞楞地,見到大刀還直挺挺地擺在面前,實在是不能忍受面前人流露出的受傷表情,只能接過來。

可是一個日常身子骨不佳且已成年從未習過武的女子,即便是一時想要拾起武藝,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做到的。

遞刀與接刀的兩人都沒有想過大刀的重量,結果實在是太重,根本拿不住,眼看著大刀慢慢滑落,最後“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兩人面面相覷,朱漣從來不缺失敗的經驗,看著倒在地上的大刀,想起之前的無數次。

朱漣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身上的畏縮,不僅一看見大刀就產生畏難情緒,所有新鮮事物朱漣都沒有把握嘗試。

為避免失敗,甚至連一開始的嘗試都會拒絕。

沈嘉樹說得沒錯,朱漣以前的確不是這樣的。

到底是因為年紀大以後天然不愛嘗試新事物,還是王府的生涯充滿壓迫與打擊,將朱漣少女時的勇往直前的猛勁消耗殆盡。

朱漣將前者的思維打消掉,畢竟見到過後宅過得好的女子即便年長,也對做不同樣式的糕點充滿興趣。

興趣是好奇,是對這個世界的歸屬感,朱漣心中有嗎,自問沒有。

朱漣頹然地想:大概嫁人就和二次投胎一樣,教人脫胎換骨。

朱漣做少女時,在家中和兄長一樣受過夫子的教誨,說句誇大的話,在學識與騎射方面,不輸任何世家公子。

學堂的夫子甚至也誇朱漣的文章做得好,在春狩跑馬時朱漣獵下的獵物不比府中兄長少。

朱氏二老見到朱漣生機勃勃的模樣,總是欣喜這幅生機勃發的模樣會討日後夫婿的喜歡,陪夫婿進山狩獵也不在話下。

只是婚後,王爺既不喜歡見到朱漣讀書,也不喜歡看見朱漣騎馬。

夫為妻綱,這位天綱不願意看見不輸男兒的妻子,只滿意小意柔順的妻子。

慢慢的,放棄讀書,放棄騎射,甚至也不出門,整日待在屋內做女紅,手帕也繡得歪歪扭扭的。

因為王爺不喜愛的實在太多,朱漣這個也不敢嘗試,那個也怕王爺生氣,最終也變得普通,變得無趣而木訥。

有趣不能討王爺的喜歡和尊重,無趣更不能,真是失敗的婚姻生活。

直到今日,有人告訴她,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是,她以前的確不是這樣的,只是生活所迫,更改所好,迎合王爺的需求與期望,變成如今這麽模樣。

哪種更好,是對世界充滿好奇的探索,還是對這個世界不感興趣的頹唐,一眼就能看出。

人只要活著,就會不停地被消耗,磨損;同時也會通過習字作畫等各種途徑滋養情感。

朱漣只是磨損太快太過,而又得不到渠道滋養情感,慢慢地變得形容枯槁,如死灰一般。

好恨,朱漣不知道自己該恨誰?

是恨婚後的天綱,還是一意順從的自己?

世界毀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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