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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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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樹2

沈嘉樹第一次見到言語殺人,是在酒酣飯飽的篝火旁。

沈嘉樹行軍十年,在老爺們堆裏討生活,聽過很多帶顏色的葷話,戰時上馬,閑時務農的士兵們喜好吃飽喝足後說些男女之間的某些動作,取樂。

除嚴禁不準欺辱女子違令者斬外,其他的沈嘉樹一律不管,當做沒聽見,本來是些上不了臺面的事。

所謂禮不下庶人,文人與下九流的生活本截然不同,在細節上強求相同易生事端,過耳不入心才能長久。

床帷之事,君子不恥,沈嘉樹受到的博雅教育,不會提到,幾個將領知道沈將軍的出身與習慣,在沈嘉樹面前也從來不說。

是以,深夜沈嘉樹睡不著聽守夜軍士閑聊時,一萬個想不到。

沈嘉樹本來有淺眠噩夢的習慣,每天晚上不是在苦熬,就是在教練場發洩精力,難得與守夜軍士湊做一處,聽一次閑聊。

聽聞前朝有個寫故事的落魄秀才,每日在村門口掛水囊與燒餅,一張桌一只板凳,攔住每一位過客,請他們講有趣的生活見聞,寫下來,再對講故事的過客饋以飲水與燒餅。

過客皆是走南闖北的辛苦人,見多識廣,如此一來,落魄秀才倒是記錄下幾個出名的故事,其中就有一些聞所未聞的。

若不是白紙黑字地記錄下來,世人想象不到人間真實,可以比虛構更荒誕。

故事裏主人公的行為舉止,頗有一些以妻為伎意思在,是極下等無恥,牛馬不如的。

故事是這樣記載的,傳聞有一新婚夫妻,婚後不太和諧,那做丈夫的深以為苦,向狐朋狗友傾訴苦惱。

狐朋狗友本來也沒安好心,便出個餿主意,教他醉酒以後再去尋妻子行事。

於是這位做丈夫的喝酒以後再去尋他的妻子,果然順遂。只是事後,這位妻子不堪羞辱,懸梁自盡。

野史點評說到,夫妻□□乃私事,不宜為外人道,這位丈夫要說與人聽,不外乎是想炫耀美妻,帶有對待伎子的態度,不是應該對待妻子的態度。

丈夫的狐朋狗友只想窺測一些香艷的陰私,醉酒的建議,未必不是懷著看熱鬧羞辱人的壞心。

只可惜喪命的可憐女子,野史又點評,其實當時女子不能出門,見過的人少,婚後獲得女子的歡心是一件難度很低的事情。

而這位丈夫之所以搞出這樣的禍事,源自一點兒耐心也沒有,急著洩欲而已。

沈嘉樹當時讀完,覺得從未在世間見過這樣的人,這種故事恐怕是撰寫者黑暗想象杜撰的,還深恨汙他的眼。

直到在現實中見到活生生的禽獸,沈嘉樹才想起來這個前朝故事。

只有對外宣揚和青樓名妓房事細節的,沒有對外宣揚和結發妻子房事細節的。

當事人這麽做,一點兒也不擔心流言中他的結發妻子,會成為多少人的隱秘幻想對象。

是夜,入夢。

早就過世的國公爺,沈嘉樹他爹,活的時候也沒說過幾句好聽的話,死這麽多年,夢中面目卻栩栩如生。

每隔幾日,就要入夢找自家親兒子,從來也不會放過他,不是斷頭,就是被燒成黑炭,面目全非地問:

“怎麽還不報仇?”

怎麽報仇,當滿朝文武都是仇人的時候。

沈嘉樹很清楚仇恨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所有血仇能夠得報,都需要獻祭一條鮮活的生命,從此以後再也不能感受到片刻的歡愉,只能與鮮血猛獸為伍。

噩夢纏身,悔恨連連,時醒時夢,現實與夢中分辨不清,是沈嘉樹的日常。

鄰縣怡紅院的頭牌翠花,經常是士兵們閑聊意淫的對象,今日卻突然換了對象。

士兵嘴巴不幹凈,被沈嘉樹聽到,挨好一頓抽。

沈嘉樹對著火堆躍動的火光,眼神晦澀不清,持鞭的手一直在抖。

不多時,沈嘉樹讓屬下查一查風言風語的源頭,情報組速度很快,當天晚上就搜集得差不多,形成資料送至案頭。

大半夜,沈將軍與軍師兩人對著情報冊叫罵起來。

外邊已入夜,一片漆黑,零星有幾點星火,除鳥鳴聲與打更聲之外,沒有其他的聲音,顯得叫罵聲格外響亮,幸好營帳外本來也沒有幾個人值守。

紙張上寫的話和記載的事情,都是一些不堪入目的,沈將軍再一聯想端王妃的神情,頓時明白過來,難怪王妃一副被人欺負得狠不想活的模樣。

有一個抑郁的受害者,就有一個層級分明的不公正環境,以及一群加害者。

最可怕的是這一群加害者也許和受害者是家人,是朋友,是愛人。

軍師看完冷不丁地冒一句:端王看起來人模狗樣的,原來是個禽獸。

端王,端王妃的夫君,是端王妃一生苦難的源頭。

端王做的事情,說的話,禽獸行。

沈嘉樹冷哼起來,心中生出一股不容易消散的殺意。

因殺得人太多,沈將軍知道得太清楚,如果手上有一把刀子,從人體哪個部位開始下手,最痛,且能活得最久,能品嘗持續時間最長的痛苦。

若是讓人以端王對待王妃的方式對待端王,他一天都活不了。

如今滿城風雨,沈嘉樹恨得想堵住說的所有人的嘴,聽的所有人的耳朵。

可是做不到。

當夜,將軍營帳內不知緣由地拍爛幾張案幾,收拾的人面面相覷,上好的木頭,用料紮實,被生生震碎,這得用多大的力?

不久後軍令下來,從此以後,軍營安靜下來,沒人敢再多說一個字,畢竟上一個傳播流言的已經被軍棍打得起不來身。

詆毀上位者的流言,本來就不該出現,端王妃的名字,也不是隨便什麽阿貓阿狗能夠提的。

也不準在王妃面前無禮,軍令的內容,大抵如此。

因這一次沈將軍發大火,措施嚴,軍棍由軍師親自監斬,士兵見沈將軍天天黑著臉,哪裏敢觸碰其逆鱗。

有傳聞說曾經拒絕過沈將軍的朱氏小姐,如今的端王妃是沈將軍的逆鱗,從來沒有人膽敢在沈將軍面前提被朱氏小姐拒婚那件囧事。

想來沈將軍一生順遂,只有在朱氏小姐這裏才遇見生平第一次大挫折,畢竟也不是誰都會在被拒婚以後一氣之下跑三千裏的。

看來還真是,這一次流言牽扯到端王妃,看沈將軍用多大力氣整頓,肅清謠言。

京郊有個出名的皇家寺廟,沈嘉樹每一次去坐禪,總是被老和尚勸:“莫造殺孽。”

也許慈眉善目的大和尚從未在紅塵中打過滾,不明白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手裏沒有刀劍,怎麽能自保和保護所愛。

手握屠刀的人,怎麽會放下刀?

沈嘉樹用黑沈沈地眼光看著大和尚,大和尚便知道,止殺是空話。

人和人的悲歡是不相通的,一個人的悲痛不會讓另一人悲痛,一人的歡樂也不會讓另一人歡樂。

孟夫子說的共鳴和共情,是美好的願望,在人世從來沒有存在過,至少沈嘉樹沒有見過。

相反,沈嘉樹倒是見過很多無道德的歡樂,不利己的損人,不體面的群嘲。

於是只有受了傷,流出血,人才能明白同類的哀傷。

沒有武器只能任人宰割,沈嘉樹知道不能放下屠刀。

任何東西都可以是武器,都可以殺人,高貴的出身可以是武器,美貌的容顏可以是武器,甚至柔弱的性情也可以是武器,可惜朱漣從來沒有舉起過武器。

朱漣命苦。

更令沈嘉樹心痛的是:命苦的人遭人厭。

這世間有些人,沈嘉樹想把世間財寶捧在她面前,只願哄她笑一笑。

然後沈嘉樹發現世間慢待他的珍寶,是世間的問題,世間的規則可以改一改,對她有利的留下,無益的除掉。

西北的冬天很冷,冷得剛出生的羊崽子都要被凍死。

有些時候,只要下過一場雪,便永遠不會忘記。

嘉平十六年年末的雪,國公府燃起不滅的火,還有戰場上瀕死士兵七零八落的身體,被開膛破肚後塞不回腹腔沾滿鮮血的腸子。

有些動物記性很好,從不忘記。

戰場上的老馬,有一雙悲憫的眼睛,悲憫我方戰死的將士,同時更悲憫人類不得不自相殘殺。

昔日在軍營裏,丞相問:“你欲意何為?”

沈將軍回視,沈默著不做聲,真是可笑,滿朝文武難道真不知道他打算做什麽。

真是太晚,在沈國公府滿門皆滅的時候,在沈嘉樹獨自一人活在世間沒有去地府找親眷的時候,朝廷便該有所覺悟。

坐視一切發生的,至如今釀制惡果的難道不是端坐廟堂的大人?

沈嘉樹所謀之事甚大,需要徐徐圖之,穩打基礎,靜靜等待。

侯府世子詩會是個幌子,是大事的一部分;為成大事,有些人必須得見一見。

至於為什麽多次一舉要帶朱漣,只是順便,想帶王妃曬曬太陽。

沈嘉樹怎麽會想到一個不打緊的侯府世子的詩會,也會有這麽多幺蛾子。

等公事辦完該見的人都見完,該談的事都談妥,沈嘉樹返回詩會,在假山後大樹下瞧見端王妃被刺激瑟縮的模樣,於是知道他又做下蠢事。

分明本意是帶朱漣出來玩,結果起到反效果,還不如不要出來。

一個八竿子也打不著的宴會,朱漣被欺負成這樣,也不知道往前十多年裏,朱漣是怎麽挨過來的,沈嘉樹的心像有一根針在刺。

聽見文人肆意議論時,沈嘉樹在想:人多的時候,總是有人說話。

可是,有些人不會說話,還不如不長舌頭。

談資中的一句:“沈嘉樹克死爹,克死娘,又克死全家。”

沈嘉樹聽完只想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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