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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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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寄情

葉惟昭走的時候,葉霜偷偷溜出府門去送他。

這天一大早,雞剛叫過頭遍,葉霜就起床了。窸窸窣窣收拾了老半天,這才跟紅蕎交代了一句,自己去依嵐院跟母親商量織錦莊子的事,昨晚熬的玉蟬羹給她留點就好,旁的都不用管。

走出後院的小門,朝霞鋪滿了半邊天,葉霜提一只包袱,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過泥濘,朝東郊小巷的深處走去。

剛剛立春,冬雪開始融化,這個時候的路特別難走,哪怕是青石板鋪就的路也能走出鄉間泥地的感覺。

走濕了半只繡花鞋,葉霜總算穿過了逼仄的東郊小巷。遠遠的,葉霜看見前方小溪旁的一棵楊柳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大清早的,你被凍壞了吧?”他走過來,抓起葉霜的一只手,包在掌心,放進嘴邊拚命哈氣,葉霜眼前瞬間蒸騰起一團白霧。

葉霜一只手提著包袱,看著楊柳樹底下的那個人。微風吹起他鬢邊的碎發,白霧散去,露出那對豐茂秾長的眉與轉盼生輝的眼。發梢跳躍著初春的柳芽吐露新蕊,男人眼底的溫柔像這春融的溪水汩汩流進葉霜的心窩……

葉霜笑著搖了搖頭,說不冷。

她抽回自己的手,把胳膊上的包袱遞到葉惟昭的跟前。

“我給你做了幾套貼身的衣裳,用我家莊子裏最好的精織棉做的。”葉霜說:

“旁的……也不知道該給你準備什麽好,想到你經常在寒露裏頭練武,怕是對關節不好,就讓紅蕎幫忙做了幾只護膝、護肘、護腕和腰靠……”

葉惟昭低頭,打開那包袱摸出來幾只繡工精美的護腕。

“這是你做的嗎?霜兒做的果然厚實,怕是抵得過一只皮手籠了!”葉惟昭拿著那只護腕翻來覆去地看,嘴裏讚嘆不絕。

葉霜被對方過於誇張的反饋給搞得不好意思起來,漲紅了臉告訴他這些都是紅蕎幫忙一起做的。

“就知道這鴛鴦一定是你繡的,霜兒的繡工上次我就見識過了!”葉惟昭笑瞇瞇地看著手裏護腕上的那對兒鴛鴦,眼底直接放光!

葉霜聽了臉更紅了,小聲告訴他,那是紅蕎繡的,但那裏繡鴛鴦是葉霜自己要求的。

“……”葉惟昭語遲,但不管怎麽說他依舊找得出讚美的點:“我不管是誰繡的,哪怕是你只張了一下嘴,這裏便出現了這對兒鴛鴦,那麽就是你的功勞!”

葉惟昭臉上湧動著的喜悅,就算是瞎子也能感受得到了,葉霜看著他臉上的笑,心裏像打翻了調料罐子,什麽味道都有。

葉霜微笑著從懷裏摸出一只錦袋,打開來,是一根鮮紅鮮紅色的絲帶,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娟秀的簪花小楷。

葉霜示意葉惟昭把手給自己,葉惟昭不解,卻依然照做了。

葉霜拿起這根鮮紅的絲帶系上葉惟昭的腕間。

“這樣款式的平安結見過嗎。”葉霜問,“是我去寶鷺觀裏求來的,天師給了我這一條福祿帶,我便抄了這北鬥經,福壽臻身,遠離諸禍,保你入京平安。”

平安結的帶身是葉霜自道觀裏求來的,為保葉惟昭平安,葉霜還往那紅緞帶上抄了一小段北鬥寶誥。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便是葉霜內心情緒最真摯的表達。

平安結結頭的地方,用了兩粒晶瑩剔透的玉石做飾,紅黃橙綠的絲絳與晶瑩的玉石在陽光下散發明艷的光輝,煞是好看。

“喜歡嗎?”葉霜問。

“當然喜歡。”葉惟昭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只這麽多字寫這麽小塊地方,可真是難為你了。”葉惟昭說。

“不難為,不過的確太費眼,我這還只抄了消除障孽的一小段,從前有人為保平安結功效,還往上頭抄整本經文的,你一定也見過。”葉霜低著頭,淡淡地說。

葉惟昭盯著腕間的平安結上寫的經文看了許久,好像要在那根緞帶上看出一朵花兒來。

不過他並沒有看出什麽所以然來。

“我不記得了。”葉惟昭說,他向來不敬鬼神,也不需要鬼神敬他,所以對任何敬重鬼神的文字也完全沒有一丁點閱讀的欲望。

“只能說能往這個上頭抄經文的,都是一等一的善男信女,信徒們的眼都快寫瞎了,菩薩再不保佑都過意不去。”葉惟昭說。

葉霜噗嗤一聲笑了,她從來沒有想過抄經文竟然是對菩薩的一種脅迫方式,這樣的理解也只有葉惟昭這種人才能做得出了。

“休要瞎說!”葉霜嗔道,“這條平安結是道觀裏天師給的,不是寺廟裏的師父!開罪了天尊,那可就適得其反了!”

說罷,葉霜趕忙閉眼,左手抱右手朝天行了個拱手禮,口中念念有詞,“天尊三無量……”

“……”葉惟昭低著頭,默默地聽葉霜嘴裏念叨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話——

這些話,他已經許多年都沒有聽過了,很久很久以前曾經被迫聽過一次,他覺得難聽至極,但從葉霜嘴裏念出來卻別有一種韻味,那是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謝謝霜兒。”葉惟昭說,他揚了揚手腕上的絲帶:

“我保證一定會好好地回來見你,一根頭發絲都不會少!”

葉霜卻並沒有看他,依舊閉著眼睛,口中念念有辭。她似乎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忘記了葉惟昭的存在,也忘記了自己今天過來這裏是為了送別的。

“霜兒?霜兒!”葉惟昭輕聲呼喚她的名字。

被葉惟昭的聲音打擾,葉霜總算回過了神來,睜開了眼睛。

葉惟昭從那雙的漂亮杏眼裏似乎看見了夾雜著濃濃失望,和悲傷的情緒——

這是葉惟昭沒有想到的,因為就在剛才,她明明還在笑……

“好!你走吧!”葉霜這樣對葉惟昭說。

她的臉上掛著微笑,但聲音卻是平淡無波的。眼神裏的失望和悲傷不見了,替而代之的是平靜的冷漠。

葉惟昭有點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還是說錯了什麽?葉霜情緒裏的變化來得有些無厘頭,雖然葉霜有在努力掩飾情緒裏的冷漠,但葉惟昭已經很敏銳地感覺出來了。

葉惟昭只楞了一瞬,便下定決心般伸出手來抓住了葉霜的手:

“霜兒……千萬要等我,我一定會回來的!”他從身後的箭囊裏面抽出一根箭,雙手用力“啪”一聲折掉那箭簇,往自己的掌心一劃,破口處鮮血順勢而出……

葉霜被嚇得驚叫出聲,拿自己的繡帕死死捂住葉惟昭手心的傷口,生怕多滲出來一滴血。

“我們行伍裏有一種說法,那就是沾了血的誓言便是死誓。若有違背,當自刎於陣前。”葉惟昭說,他把這段沾了血的箭簇送到葉霜的面前:

“今天,昭便要在霜兒面前起這道死誓,他日昭若敢負了霜兒,定亂箭穿心而亡!”

……

葉霜看見了葉惟昭眼底的不安,這在向來堅定的他身上,是很少見的。離開的時候,葉霜主動上前抱了抱他。

“你放心,我會等你的。”葉霜這樣對他說。

雖然已經認定葉惟昭並不是救自己的那一個人,但是在今生,葉惟昭卻的的確確在努力做葉霜的救贖。

幻境再美終是夢,珍惜眼前始為真。上輩子是誰救了葉霜已經不重要,感謝眼前人的誓言,比起尋找上輩子的恩人,更加具有現實的意義。

葉霜的那一個擁抱很明顯給了葉惟昭信心,他最怕的就是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裏,葉霜成為了別人的妻子。眼下葉惟昭已經差不多直接把王家人都給帶走了,隱患差不多已經被連根拔起,原本可以放心離開的他,如果再聽見葉霜說一句什麽刺激他的話,他或許會連呼吸都不安穩的。

所以就算葉霜再愛與他鬥嘴、使氣,在今天這個時候,在葉惟昭的面前,她都在努力讓他安心。

就算並不一定真的把葉惟昭的誓言當回事,但葉霜已經習慣了感恩,她感謝葉惟昭給自己的這個誓言,卻並不一定指望誓言能夠成真。

葉霜願意為了葉惟昭努力留在江寧等候,但並不一定指望自己的等候能夠換來什麽風光的好處。反正她不等著也不想再另找一個男人來嫁,那麽不如就這麽等著吧,好歹還能安慰到一個人。

葉惟昭離開的時候轉過頭來看葉霜,小小的人兒披著大紅色的鶴氅,獨自一人站在虬曲的老樹底下。初春的寒風吹過,吹起她的衣角迎風顫動——

就像那一年的冬天,她也披著這樣的紅色鶴氅站在徐府的大門外等他,大老遠看見了,便跑過來抱緊他的胳膊,非叫他吃一口她新做的春餅……

心下一陣柔軟,葉惟昭又折返了回來,他伸出手,想最後摸摸她的臉,告訴她自己以前錯了,但現在一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旋即想起葉霜說的她尚有婚約在身,不準對她輕浮。伸到半路的手又轉了一個向,往葉霜的後腦勺上輕輕揉了揉。

“霜兒我愛你,比我自己以為的還要愛你。”葉惟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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