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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魔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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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魔羅

葉惟昭是一個瘋狂的賭徒,唯一能夠壓制住他的東西,恐怕就只有他自己的欲望了。

為了一些人與事,他願意暫時委屈自己,控制自己的天性,做一個別人願意接受的人。可一旦這些能夠壓制住他的人或事不覆存在了,那些被他有意識塵封起來的東西,保不齊什麽時候就要突然噴發。

上一世葉濟康的風光,也在葉霜死後的幾年後,迅速終結。與葉濟康一起終結的,除了瓷王王家,其實還有一戶轟動朝野的人家——那就是京西程家。

作為開國元勳之一的程家,曾經作為先帝最為器重的四名肱骨之臣中的一個,程志昌被封奉國公,長子程堅授定西侯,程家享有與親王同級別的歲祿與封誥,受賞丹書鐵券。

正是這樣一戶世勳,在程家小女婿葉惟昭的羽翼日漸豐滿的上升期,毫無預兆地轟然崩塌。而它倒塌的起因,僅緣於多年前距離京師千裏之外的一樁斷頭案。

時值京中朋黨爭鬥最為激烈的時期,當時以程家人為代表的老京派,與關東王邵進安為代表的新貴派爭鬥正酣,雙方勢均力敵,於朝堂上下、仕圈內外糾纏不休。

在這個過程中曾經出現過一個小插曲,不知是誰,突然向京城的都察院送去了一份密信,說的是程家在管理刑部的時候一手遮天,仗勢欺人,草菅人命。

案子便是定西侯程堅的女兒程姣,因為家庭瑣事與自己未來的小姑子產生了矛盾,全然不顧對方是自己未來丈夫的妹妹,試圖痛下殺手。為了滿足自家女兒的願望,定西侯程堅竟然買通江寧通判葉濟康,雙方聯手殺死了小姑子,為了一點點小事,不惜同室操戈,程氏之狠毒,天下罕見!

家族內部發生這樣的血案,可悲,又可嘆,好在這天底下還是有人良心未泯的好心人的,終於把這件事給曝光了出來——

而這個“好心人”就是葉惟昭。

現在看來這封密信簡直荒唐至極,可時日不同,接收到這封“密信”的人不同,荒唐一詞的含義也就需要重新定義了。

都說糊塗官辦糊塗案,這樣的道理擱那個時候也同樣適用。便是狠毒官辦狠毒案,白的能給你判成黑的,黑的能給你判成白的。

密信裏的內容有一半是假的,但有一半又的確是真的,先不說信裏的內容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單就那後果來說,死了一個無辜的女人和孩子,這是真的,街坊鄰裏都能作證。就埋在那荒廢了的月輪巷裏頭呢!那個怨氣沖天啊!街坊鄰裏都嫌晦氣,全搬走了!

而這對兒怨氣沖天的母子是怎麽死的呢?被人殺死的啊!那兇手是誰呢?這還不簡單,大家夥兒的肉眼都看著呢!瓷王王家和江寧通判葉濟康。

可這麽大一王家和父母官葉濟康又為什麽要殺人呢?左不過都是為了利益二字,大家都想攀上程家這根兒高枝啊!

尤其是通判葉濟康,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把屠刀伸向自己的女兒!虎毒尚且不食子,能殺死自己女兒的人,天底下可謂是找不出第二個!

既然這麽慘,那麽有證據嗎?當然是有啊!就在葉濟康的身上都還掛著一個呢!寫著程家名諱的玉笏。

更何況,程王葉三方的往來沒辦法次次都在半夜裏進行。這麽多方的人員往來,三方又都不是菜農屠夫和樵夫這樣的身份,三個老百姓隨便選個墻根兒頭碰頭就能見面了,中間溝通的人證、物證,仔細點抓個小廝十大酷刑上一個就全招了。

為了掩埋罪證,當時葉濟康還使了銀子,打點過官府,就連街坊鄰居也都有收到過錢。別人家死人了是收錢,換這家則是倒著往外處送錢。

這不就對上了嗎?得!這案子它就非得要這麽判!才公道!

什麽是證據鏈閉環,什麽是推理周延?這些統統不需要,新貴派的官員們只需要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的屍體就夠了!

他們等這兩具屍體已經很久很久了,現在終於有人通過密信的方式把老京派的“把柄”給送了過來,新貴派的官員們怎麽可能放過這樣的好機會?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新貴派就是要通過這兩具連他們自己都記不清楚名字的屍體,把老京派們給通通斬於馬下!

這是一場看不見硝煙,卻血流成河的戰爭。在這場戰爭裏,很多人都是輸家,贏家很少,很不容易全贏,但葉惟昭就是其中全贏的一個。

可以這樣說,不光葉霜,曾經伴隨葉惟昭一路成長的所有人,都沒有好下場。連葉惟昭的老子葉濟康,也不能躲過這一劫。

人一旦沒有了欲望,生無所求,死無所念,就可以獨霸於天地間了。

徹底丟棄了枷鎖的葉惟昭完全不怕欺師滅祖,他連祖宗老子都可以不認,隨意忤逆,又怎麽可能顧忌一個與他只有仕途關系的陌生人?

上一世的葉惟昭最後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那段時間裏,他穿的是五爪蟒袍。

沒錯,葉惟昭當上了攝政王。

惡念一旦任它滋發了萌芽,事態的發展就很難再受人的控制了。就連葉惟昭自己都不曾設想過,自己居然可以爆發出如此讓人震撼的力量。

殺紅了眼的葉惟昭一不做二不休,他勾結關東王邵進安發動政變,把趙昀僅有四歲的兒子扶上皇位,而他自己,就是輔佐新帝的攝政王。

趙昀的妃子沈琢,為保兒子帝位穩固,竟讓四歲的新帝稱呼葉惟昭為仲父,她自己,則親切地稱呼葉惟昭為昭郎,大開宮門,任葉惟昭一人隨意進出。

一個皇帝,九五之尊,竟然淪落到稱呼一個外姓人為“名義上的父親”,這是多麽可恥的一件事啊!

坊間傳言:攝政王偏愛□□,就喜歡搶別人的老婆。好好的黃花閨女送到他床上都呆不過一晚,只有別人家裏的老婆,他才瞧得上,捧在手心裏愛得死去活來,就像那個藏禁庭深處的太後……

每每聽到戲文裏這樣的唱詞,葉惟昭都會哈哈大笑,跟旁邊所有人一起看得津津有味,看那個倒黴巴拉的攝政王又去搶哪戶人家的妻子了。就像戲文裏演的是別人,跟他葉惟昭一點關系都沒有。

可是誰又能知道,在攝政王的夢裏,每天都會念叨的,是哪一個令人心碎的名字……

……

在回程的路上,葉霜乏了,一大早就出門采買,到晚上都還沒有回去,可不得乏?

葉惟昭瞥見一旁座位上疊著兩塊絨毯,便一只手拿起一塊來問,哪一塊是霜兒你自己用的?

葉霜笑,說這毯子都是我出門的時候用,若是有人一起,便分一塊給別人用,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哪一塊是只屬於我自己的。

葉惟昭對這樣的回答不滿意,把被自己攆出去的紅蕎又給叫了回來,問她自己手上這兩塊絨毯,哪一塊是葉霜用的。

葉霜對葉惟昭這樣偏執的行為感到不解,好在紅蕎記性好,她告訴葉惟昭這一塊是霜姑娘用的,那一塊是王公子用過的。

葉惟昭滿意了,點點頭讓紅蕎把王希禹用過的那塊毯子給帶回去好好洗洗,並提醒紅蕎走了就不用再回來了。

葉霜靠在軟凳上,冷眼看葉惟昭把紅蕎攆走,再關閉好門簾窗戶。葉惟昭把手上那塊只有葉霜用過的絨毯抖抖開來,彎腰就給葉霜蓋在了身上。

“你瞇一會兒吧。”葉惟昭說,“今天折騰這麽久,肯定累壞了。”

葉霜點點頭,再也說不動話,靠在身邊的窗欞上,便閉上了眼。

也不知睡了有多久,葉霜睜開眼睛時看見葉惟昭正透過顫動不休的馬車門簾,望著車門外的景色發呆。

葉惟昭不知道在想什麽,他臉上的神情很嚴肅,帶一種令人膽寒的肅殺,那是葉霜從來沒有見過的。

葉霜原本剛一醒來就想叫葉惟昭的名字的,但看見他這樣一副陌生的樣子,又不舍得喊了,就怕叫他回了神,他便又把那面具戴上,葉霜已經不稀得看了。

葉霜躲在絨毯的底下,不錯眼地盯著葉惟昭的臉看。她猜葉惟昭究竟在想什麽,才會露出現在這種表情。

葉霜不是葉惟昭,當然猜不出來對方究竟在想什麽。葉霜只是葉惟昭生命中很短一段時間裏的匆匆過客,葉惟昭走過的路葉霜幾乎都沒有走過,葉惟昭見過的人,經歷過的事,葉霜也統統都不知道。

葉霜想,葉惟昭離開自己回京的那段時間裏,應該是有其他女人了吧?戲文裏那些喜新厭舊的負心漢不都這樣的戲碼嗎?男人有了其他女人,便沒辦法傳信回家給自己的糟糠之妻了,畢竟這種事情也不好理直氣壯地告訴自己的妻子,寫信回去又該說什麽呢?所以還不如一直沈默裝死。

一想到葉惟昭也有別的女人了,葉霜心裏便一陣刺痛。

她非常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也會刺痛,可自己明明還曾經那麽努力地,想把徐菁菁給推到葉惟昭的身邊去。

葉霜閉上眼,試圖把自己心底裏的那一絲刺痛給平覆過去。她安慰自己,那些都是上輩子的事了,再去掛念也是無用。至少眼下看來葉惟昭還挺自律的,犯不著為了那些莫須有的前世與他計較。

道理雖然是那個理,但是葉霜一想到自己深陷魔窟一般的王家,王希禹直接被婆婆楊氏給送去了鄉下,留葉霜一個人在濯淵塘的柴房裏。小產後葉霜的身體出現了異樣,卻缺醫少藥,連吃的都是紅蕎東奔西跑去哪一房的後廚裏偷一點,搶一點得來的。

直到後來葉濟康把葉霜給接回了家,情況卻絲毫不見好轉。那時的葉濟康就像突然變了一個人,就像和王家人串通過一樣,葉濟康也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葉霜死……

過去,葉霜認為是自己犯了“內亂罪”,十惡不赦當中的十惡之首,說的便是這個內亂。葉霜膽寒,心理壓力巨大是必然的,被婆家和葉濟康往死裏治,她也不曾懷疑過什麽,都只當是自己的不是,淪落到今天純屬罪有因得。就連後來魂魄被鎖進了井底,葉霜也在天天懺悔,剖析自己的不是。

一直到今天,痛查真相的葉霜怎能不萬箭攢心!人生在世走一遭,身邊竟無一人值得她葉霜信賴?

不能控制地,葉霜躲在絨毯底下開始默默地流淚。從最開始的無聲哭泣,變到後來幽幽地啜泣……

突然,眼前一片天光大亮,葉惟昭揭開了蓋在葉霜面上的絨毯,看見了葉霜臉上縱橫漫延的淚水。

葉惟昭忘記了說話,他甚至連敷衍地問葉霜是不是做噩夢了都忘記了講,只那樣呆呆地看著她,眼底流出哀憫的光。

“我……我做了一個噩夢……”葉霜拿手拚命擦臉上那些擦也擦不完的眼淚,努力揚起嘴角對葉惟昭微笑,好把這件事給搪塞過去。

葉惟昭點點頭,卻不要葉霜把話講下去。

“我知道……”葉惟昭伏下身,把葉霜攏進懷裏緊緊地抱住。

“我知道的,霜兒,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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