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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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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歸途

葉霜被狠狠摁到一塊大石壁上的時候,她清醒了過來,她推開了他,兀自平覆自己被揉亂的心緒。

“你不可以再這樣了!”她警告葉惟昭,“我要嫁人了,你也好好找個女人成親吧!我們就此打住,打住!一步也不要向前!”

葉惟昭被推開的時候還有點楞,呆呆地站著分不清東南西北。

他的氣息有點粗,有點亂,廢了好大的力氣才重新調整好,葉惟昭狠狠抹一把臉,那兩團赤紅的火焰還在燒,殘留在他淩厲的眼睛裏。

“你在想什麽呢,霜姑娘?”葉惟昭冷笑,“還想著嫁給那個男人啊?不可能的!”

他用力地猛揮一下他的手,“除了我,你不可能嫁給任何人!”

葉霜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她看一眼葉惟昭,知道他還沈浸在自己的認知裏無法自拔。

“葉惟昭。”這一次,葉霜沒有再叫他哥哥,而是稱呼了他的全名。

聽見葉霜叫自己全名,葉惟昭的眼底一亮,狐疑中帶一絲期待地看著葉霜。

“就算事實真的跟你說的那樣,我依然沒有辦法嫁給你。”葉霜說:

“如果一件事已經被人用錯誤的方式去處理過了,當你想用正確的行動再把它糾正過來的時候,就會有很多人從四面八方趕過來阻止你,讓你的計劃難以實施。因為讓這件事保持它原來錯誤的軌跡,代價往往會比采用其他方式小得多。”

葉惟昭苦笑。

這樣的論調他聽得何其多!

不光徐老太太,其實就連葉濟康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所以你準備屈從於旁人的安排,讓你的人生重新變成從前的那個樣子?”葉惟昭看著葉霜,眼底盡是嘲諷之意。

被葉惟昭嘲笑,葉霜也不會跟他翻臉。因為葉惟昭還有生氣,有欲望有血性,才會想要去抗爭,去搶奪,去說難聽的話,辦難做的事,讓對方懾於他的狠辣而讓步,好讓他自己獲得成功。

可葉霜不一樣,她沒有了爹,沒有了她能夠愛的人——

她無欲無求,無所依也無所靠,因為埋井裏那麽久早失去了血性,其實也無所謂幸福不幸福,葉霜只要能平安活到死去,和葉霜身邊所有的親人能平安活到死去就夠了。

葉霜沒有打算過把自己的人生交給王希禹,其實也沒打算交給葉惟昭。

雖然不是不愛,但是她依然可以選擇放棄。

葉霜不想愛。

不敢愛。

愛不起。

就在葉惟昭還想冷嘲熱諷刺激葉霜想讓葉霜振作起來,跟他一起戰天鬥地的時候,葉霜問他,在他離開自己回京的那半年裏,他到底在做什麽?為什麽一絲消息都沒有,害得她苦等?

葉惟昭沈默不語。

其實在今天,葉霜並不需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她也一直沒有問葉惟昭要過這個答案,而今天之所以問他,也不過只是想堵住他的嘴而已。

見葉惟昭不說話,葉霜笑了:

看吧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什麽也別說了,我不怪你,你為我做過那麽多,也足夠了,你依舊是我的好哥哥。

就在葉霜轉身離開的時候,葉惟昭一把拉住了葉霜的手:

“霜兒給我一次機會,這一次,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

葉惟昭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從那個可怕的夢裏驚醒,每一次醒來渾身都被汗濡濕透了。

夢裏,葉惟昭正騎在馬上與身穿黑盔黑甲的不知名敵人作戰。敵人們身形魁梧,皆手持西域特色的彎刀與葉惟昭的人馬近身肉搏。

每一次,葉惟昭都很懵,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對方作戰,作戰的目標究竟是什麽。

但戰場形勢瞬息萬變,根本不容得葉惟昭去思考這些問題。反正每一次遇到這樣的戰場,一個字——

“殺”!就對了。

葉惟昭咬緊牙關揮動自己的燕翅大刀奮力拚殺,也不知道究竟殺了有多少人,直到葉惟昭的身邊、腳底已經累起了高高的人屍小山……

猛然間一股黑煙襲來,三尺之內伸手不見五指。

葉惟昭慌了,揮動大刀,舞了一個圓,把自己給緊緊包裹了起來。

出人意料地,黑煙又倏地散去,葉惟昭眼前豎起兩根高高的木樁。

木樁高聳入雲,頂端吊了兩個人。

一根木樁上有女人尖叫的聲音傳來,葉惟昭聽出來了,是自己的未婚妻程姣。

程姣乃開國大將軍程志昌的嫡親孫女,京西定國候程堅之女,青面天將軍程烈的侄女。而葉惟昭離開葉霜前往京城來,正是尋這程家幫忙來了,希望程家人能幫他在皇帝跟前說點好話,不要再糾結過去的事情了,好讓他正大光明地迎娶葉霜。

京城裏的人家果然開明一些,聽見葉惟昭想迎娶葉霜竟也沒有被驚嚇得大呼小叫。程家人很好說話,葉惟昭是程家人眼看著成長起來的,在老將軍程志昌的心裏,葉惟昭,那就是他異姓的孫子啊!

程志昌理解葉霜是女人,沒權沒勢,生下來就遠離朝堂,對趙昀根本就構不成任何威脅,除了揪住過去的恩怨出一口殘留了幾十年的氣,當今皇帝也實在沒有必要跟一個女人過不去。

所以程志昌當場就答應了下來,一定要去皇帝面前把葉霜身上的罪,給她脫得一幹二凈!但是有一個條件——

那就是程志昌的嫡孫女程姣看上了葉惟昭,她想做葉惟昭的正妻。而葉霜,畢竟已經嫁人了,程家甚至可以出面讓王家把葉霜休掉,但是回家後的葉霜只能當侍妾。

葉惟昭犯難了,看來這求人辦事是不好辦,辦個事還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權衡思考再三,終於,葉惟昭應下了這門親,很快就跟程家人過了龍鳳貼,葉惟昭拿出厚實的家當,往程家送了聘禮,這門親,就算這麽定下來了。

眼下程姣被人綁在了柱子頂,葉惟昭哪裏看得下去,立馬就要去救。

可就在這時,耳畔突然響起一個聲音:還有一個吶!兩根柱子,你只能救一個。

每次當葉惟昭聽見這個人聲的時候,他心裏就會狠狠地哆嗦一下——又來了,他就知道,另一根柱子上綁的一定是葉霜。

這一回,葉惟昭再也不敢想了,他咬緊牙關,對那聲音說,“我選葉霜。”

話音剛落,那聲音竟然有些驚訝:你不是從來都選程姣的嗎?

葉惟昭搖搖頭說:不了,這回我選葉霜。

從前葉惟昭之所以先選救程姣,那是因為程姣姓程,姓程則意味著她可以讓葉惟昭得到葉霜,也能讓葉惟昭的仕途之路不會因此而受到影響。

至於葉霜呢?並不是說救下程姣後葉霜就必死無疑,那個聲音也說了,只要葉惟昭的手夠快,他若能接住下落的葉霜,那麽葉霜便也是他的。

既然如此葉惟昭肯定把程姣給排在首選啊!救下程姣,他既可能得到葉霜,也可以繼續平步青雲。若他先救下葉霜,那麽萬一救不下程姣,活著的葉惟昭與活著的葉霜依然沒辦法走到一起,葉惟昭甚至還會因為害死了程姣而仕途之路被斬斷,從青雲直跌泥淖。

葉惟昭的算盤打得好,但人算總不如天算,放下程姣後,葉惟昭總是接不住下落的葉霜,每次不是偏了一點,就是慢了一步。

如此反覆多次看見葉霜在自己的面前被摔得粉身碎骨,葉惟昭終於忍不了了,所以這一次,他決定先救葉霜。

可是在聽見葉惟昭那不同於往常的回答後,那聲音開始變得遲疑:這樣真的可以嗎?

可以!葉惟昭斬釘截鐵的回答。

可就在他準備好迎接木樁上的葉霜平穩下降的時候,突然,耳畔傳來一陣悶響——葉霜再一次狠狠砸在葉惟昭的面前,直接砸進土裏三尺深,手腳四分五裂,鮮血四濺。

“不可以。”那聲音淡淡地說。

……

葉惟昭無法忍受這種噩夢無休無止的糾纏,他想,自己或許是對葉霜過於思念,才導致自己總是做那些噩夢。

盡管目前在京城裏的事還沒有最終處理好,但是終於在這一天,他決定了,先回江寧去看看葉霜,跟她解釋一下這段時間自己在京城裏做過的努力,和遇到的困難,也懇求葉霜能夠理解他,支持葉惟昭做出來的這個決定。

臨走的時候,程姣拋開婢女偷偷上門來見了葉惟昭,她對葉惟昭表達了自己的不滿,說到底她還是不希望葉惟昭剛娶妻就納妾,還納一個有夫之婦!

可葉惟昭從頭到尾打的主意都是娶葉霜啊,這一點立場肯定不能丟!

葉惟昭一個人在京城,雖然當的是殿前指揮使,但說到底也只是一個護衛,辦關於葉霜這種屬於皇帝家務內事的問題,總歸還是不夠秤!所以,葉惟昭想要正大光明和葉霜在一起,前提的一個條件就是,不能把程家給得罪了。

更何況,葉惟昭想要繼續在仕途上有所建樹,維護好自己身邊這些年來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人脈關系,也是至關重要的。不能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的未來和前途都給丟了,那也是得不償失的。

也正是因為葉惟昭既要抓住這頭,也要顧及那頭,人的欲望太多,終歸是要反噬的。

失去了血性和沖勁的葉惟昭,只剩下通體的圓滑與世故,早已不再是過去那個敢想敢幹,敢愛敢恨的葉惟昭了。

因為有所求,人才會有所憚。這天晚上葉惟昭耐著性子跟程姣解釋又保證,拍胸脯發毒誓都發了好幾輪,程姣這才不情不願地同意了。

好不容易應承完京城裏的大小姐,殿前指揮使葉惟昭這才身著華服,騎著高頭大馬回到了江寧……

……

曾經葉惟昭看不起自己的父親,因為葉濟康作為一個男人,一個自詡為知廉恥懂仁義的讀書人,拋妻棄子,寄居於徐家的庇佑之下。

於是葉惟昭自小就在心裏暗下了決心,自己一定不會成為葉濟康這樣的小人!他葉惟昭有血性,有擔當,吃得一生苦,剮得一身肉。不當一個鐵骨錚錚的男子漢,葉惟昭枉來人間走一遭!

可是當時過境遷,葉惟昭終於長大了,長成一個身高八尺,相貌堂堂的男人,穿上麒麟袍,帶上簪花冠,拍馬走進了金鑾殿。

而這時候的他,尚能記得多少當年他曾經在獵獵黃沙中起過的誓言呢?

有人說,世故,是聰明人耐以生存的甲胄。

還有人說,圓滑,是聰明人行走江湖的利矛。

至於那些既不世故也不圓滑的人呢?

這樣的人就都是蠢材,早已經為這世俗所拋棄!

回到江寧,葉惟昭終於得見那口鎖著葉霜的井,深埋兒子屍骨的小小墳塋,他崩潰了。

葉濟康可以理解葉惟昭心底的痛苦,畢竟當年他也是這麽樣過來的。

於是葉濟康走上前,輕輕拍了拍葉惟昭的肩,告訴他:

“昭兒莫哭,人生來這世上,本就是吃苦的,百事難如一願者比比皆是。總歸是自己最心愛的,失去了肯定痛苦,但人的生活總要繼續,痛苦一陣也就過去了,該忘的,咱就忘了吧!”

葉惟昭聽言一驚,轉頭看見葉濟康腰間一塊象牙的玉笏,此乃京官上朝的時候才用的東西,葉濟康一個遠在江寧的地方通判,帶這玩意作甚?

葉惟昭顧不得傷心,只一味逼問這只玉笏的來歷。

葉濟康先是不肯講,到後來則支支吾吾顧左而言他。

直到葉惟昭將那玉笏一把奪過來,只見這玉笏的底座上刻著一個字:“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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