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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嚴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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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嚴親

一整個晚上,葉霜都有些遲鈍。

王家來提親,葉霜並不感覺意外,只是李世澈居然也來湊熱鬧,這是葉霜沒有想到的。

葉霜看不出來李世澈與自己,有哪一點值得交集的?

李世澈這樣的男人一看就是個花間老手,葉霜也不是一個熱情的女人,就連葉霜自己都覺得自己這樣溫吞的性格,一定不會是李世澈那種沈湎聲色的膏粱公子們可能喜歡的類型。

但李世澈偏就來提親了,這讓葉霜感覺很是困惑。

從老太太說起李世澈的態度裏,葉霜能看出來,老祖宗其實也不看好這個李世澈,但是礙於李世澈的身份,老祖宗對他似乎頗有些忌憚。

這讓葉霜忍不住想起老祖宗對葉惟昭的態度來——同樣都是提親,也同樣都是不受老祖宗待見的仕途人士,一個是京城裏三品大臣,另一個是普通州郡裏的從五品武將,待遇卻是天壤之別的。

因為葉惟昭曾經對徐府所做出過的貢獻,老祖宗不好意思跟葉惟昭直接翻臉,但敷衍、糊弄葉惟昭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老太太當著葉惟昭的面應該是應承下來了什麽,不然葉惟昭也不會輕易就這樣離開,但是待葉惟昭一轉身,老祖宗便立馬張羅著給葉霜另覓良人了。

再看這李世澈,雖然祖母不喜歡,但是因為他京城大員的身份,祖母依舊把他當做了一個被選項,給葉霜提了出來。

老太太一面明裏暗裏地提示葉霜,女人找夫君,左不過一個踏實。跟著仕途之人不大好,官越大的人,府裏越覆雜,還不如找一個生活安穩,家風嚴謹的員外人家,有幾畝良田,置一兩處產業,小兩口關起門來踏踏實實地過日子,豈不比什麽都好?另一面又依舊把李世澈跟王希禹這樣的“員外人家”並列出來,給葉霜挑選,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得罪了對方,又何嘗不是看在對方那三品大員的薄面上呢?

葉霜暗笑,所以這也叫做“看人下菜碟”吧?這也充分說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實力決定一切。

如果一個人的實力足夠強大,就算再不喜歡,老祖宗也會懾於對方的淫威,向他讓步。

老祖宗考慮得周全,她沒辦法僅靠她自己去推開李世澈,便想著借葉霜的嘴來解決好這件事。只可惜葉霜瞧不上李世澈,更瞧不上王希禹,她就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可是老祖宗不允許葉霜安靜地一個人過日子,按老祖宗的話來說,那就是:今天葉霜如果不立刻找個人定下來,他們徐家就等於得罪了京城裏的李家,那可就罪過大了去了!

葉霜不知道京城裏的那個李家究竟是什麽來路,這麽讓人得罪不起的?但老祖宗想利用王希禹來一並解決京城李家和葉惟昭的目的,卻是明明白白的。

如果說葉惟昭真的是葉霜的哥哥,這件事其實並不需要祖母通過這種方式來解決,畢竟宗親之間成親,那可是毀了祖宗根基的大罪孽,死了都是要下地獄的!可祖母偏就用了這樣的方式來拒絕葉惟昭,只能證明一件事——

那就是葉霜真的不姓葉吧?

這反倒是今晚刺激葉霜最深的一件事。

葉霜想問,自己究竟是誰?但每每快要觸及到這個點的時候,老祖宗的思維之敏捷,都不像一個年過六旬的老人,她會非常機敏地避開這個話題,轉而把所有問題的結癥,都歸結到今晚葉霜就應該直接選擇王希禹上面來。

葉霜不好主動詢問自己的親爹是誰,當著徐三娘的面問這種問題,這無疑是在往母親臉上扇大耳刮子。葉霜只能一直這樣揣著明白裝糊塗,從來這種揭露晚輩身份的事情,都應該由長輩們來主動交代的。

見祖母如此諱莫如深,葉霜深受打擊。她沒精力再去追究李世澈為什麽要來徐家求親,斟酌自己應該避開王希禹還是避開葉惟昭,這些問題其實都不再重要了,現在唯一充斥滿葉霜腦子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

我是誰?

老祖宗的回避戰術很明顯刺痛了葉霜,雖然老太太自己還意識不到這對葉霜其實就是一種傷害,而葉霜自己,其實也有了某些思想上的準備,但是當她真正面對這樣身份認同上翻天覆地的改變的時候,她的情緒,依然很難自控。

葉霜希望這些都不是真的。

倒不是說她有多麽喜歡葉濟康,多麽想當葉濟康的女兒,而是因為葉霜,她只想當葉霜。

兩輩子加起來當了幾十年的葉霜,她不想現在突然就變了。不管老太太怎樣避而不談,但這個問題它始終都存在,不會因為老太太不提,就消失了。

葉霜崩潰的情緒找不到出口,她聽不到老祖宗肯定的回答,也不會有任何人聆聽她心裏的聲音。整個晚上葉霜都在努力舔舐心底潰爛的傷口,根本沒有辦法對自己的親事發表任何意見。

當然,就算葉霜發表意見,其實意義也不大,因為這件事在被拿出來與葉霜討論之前,老祖宗和徐三娘的心裏,便已經有了決斷。

原本她們還不打算這麽快就接受王家,因為老太太聽說,王家那公子身上有疾,這是王家祖上就帶的,他們整個王家的男丁,都有這個問題。

徐老太太原本還打算找機會親眼去看一看那王家小公子的,沒想到今天李世澈橫插一腳進來。這位可是一個惹不起的主,不找一個真正充分的借口,根本不敢說不。就這樣,有關王希禹與葉霜的親事問題,被生生提前。

葉霜的親事“很順利”地就定了下來,徐家將接受王家的提親,明天將由徐之橋帶上老祖宗的親筆信,前往李世澈的住所回覆李世澈。

……

兜兜轉轉,葉霜依舊回到了王家的魔掌裏。

但是現在的葉霜已經沒有了精力再去考慮未來自己即將面對什麽的問題,她的腦子都被那個無情的事實所占據了,那就是整個徐家的逆鱗——

葉霜的生父,是一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人,她開始偷偷打聽與過去那位廢太子有關的一切。

關於趙珩的生平,坊間偶有傳聞,傳當初趙珩是怎麽文武雙全,多才多藝,深受先帝寵愛,又怎麽風流多情,是宮裏宮外少女們心中最夢寐以求的郎君。

彼時民間戲園子裏有一出戲很出名,叫戲龍珠,講的是上古時代黃帝的一位兒子,使計殺死最有希望繼承皇位的兄長的戲。但事實上黃帝的兒子並沒有自相殘殺,這部戲,便是用了隱喻的手法,隱射當朝兩位皇子之間曾經發生過的你死我活的爭鬥。

葉霜看過一次這個戲,原本她是不喜歡的,因為葉霜覺得這出戲的情節過於殘忍,再加之距離老百姓的生活很遠,看到一半就實在看不下去了。

可是現在,葉霜迷上了看戲,天天都讓徐家的小廝出去打聽,哪裏的戲班子會唱戲龍珠,她就跑去聽。而葉霜看這部戲,也只是因為趙珩這個人的痕跡,都已經被當朝皇帝給徹底抹去了。

趙珩連宗族墓都沒有進,言官不會講趙珩,史官更不會提這個名字。葉霜無處探尋趙珩的影子,而她也只是想盡可能多地知道一點趙珩的情況罷了。

在得知自己的爹不是爹,而自己是一個甚至連真實面目都必須要遮掩起來的人後,葉霜心裏所受到的創傷,絲毫不亞於上一世被葉濟康深埋於井底。

但是,經歷過鎖魂井淬煉的葉霜在看待人與事的時候,明顯灑脫了很多。如果今生的她依舊不得不嫁給王希禹,葉霜一定不會再將自己生活的希望寄托給哪一個人。女人不一定需要男人,但一定需要一個強大的自己,這樣至少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自己還能嘗試一下救自己。

一旦在心底裏這樣打定了主意,葉霜發現生活其實也不再像過去那般危機重重,王家是龍潭不假,但無論多麽惡劣的深潭,不都總能有存活下來的魚蝦麽?

當愛情不再是生活的全部,葉霜相信,從今天開始,只要自己做到了斷情絕愛,再是的危機四伏的龍潭虎穴,也將不能再奈她何!

每一天,葉霜都會坐在不同的戲院子裏看一樣又不完全一樣的戲龍珠。這一天,葉霜看一家來自河西一帶的雜劇班子唱戲龍珠的時候,這家戲班子的臺詞比起其他戲班子又稍有不同。

劇情已經到了太子的最後時刻,敵人,也就是太子的弟弟趁黃帝駕崩,太子在宮裏處置後事,便帶人打到了皇宮的正門外。太子叫宮裏的護衛帶自己的太子妃立刻從後門逃走,太子妃不肯,舍不得離開太子。只見臺上的太子自腰間的箭囊裏抽出來一支箭,折斷箭柄後,自己留下柄,把箭鏃交給了太子妃。

“你我相識於微末,幸得賢妻助我一路前行。”臺上扮演太子的伶人深情款款地唱。

“你我就如同這支箭,筋骨相連,身心相通。我是鏃,你用盡一生都在推我前行,我才有力量劈荊斬棘飛到這般高位。今天,就請讓我做一次箭柄吧,最後一次……”太子旋轉著高舉手中那支殘箭,聲音激昂振林樾:

“送太子妃出宮——!”

望著戲臺上的太子,葉霜突然就哭了。

她想起上輩子葉惟昭也送過自己一支箭鏃,他說見鏃如面,無論他身處何方,只要葉霜拿出這支鏃,昭,必回。

“只可惜,今後再也見不到了呢……”葉霜在心底裏這樣說。

“就算我把鏃拿出來再多次,也不見你回……”

葉霜一直對自己說自己已經不在乎了,但是她知道其實很難放下,只能在心裏給自己建一座牢房,把這樣的感情鎖在心牢的最深處。

“你是那支鏃,我是箭柄,就這樣折了,再也撿不起來了……”

心牢在此刻崩塌,久違的那種痛再度卷土重來,葉霜淚如雨下。

“反正再也不能見了,塌了就塌了吧!”葉霜這樣對自己說:

今天就讓我好好哭一次吧!為了死去的葉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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