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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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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平衡

葉濟康一進門便解開身上的官帽官服,婆子們接走後,幫葉濟康換上了舒適的直裰。

葉霜站直起身,立在餐桌旁等葉濟康入座。

徐三娘不高興,頭都不擡,一個人坐在一大桌子菜前生悶氣。

葉濟康走過來,丫鬟們早把替葉濟康單留的菜給擺上了桌,葉霜立馬雙手給葉濟康奉上一大碗飯。

葉濟康開心地接過碗,笑瞇瞇地對葉霜說一句,“霜兒快些坐下吃飯!”

葉霜依言落座,便聽得葉濟康出聲詢問,剛才自己回來的時候,你們兩個在爭什麽?

徐三娘垂眼吃飯不說話,葉霜見狀便代為回答說,自己與母親在爭論應不應該把這些菜分一份給西南院的哥哥送去。

若這事擱從前,葉霜一定會糊弄葉濟康說,她與母親沒爭什麽,只是在說笑。可如今的葉霜換了芯,她就偏要把這雞毛蒜皮的事說出來,讓葉濟康定奪。

葉霜毫無保留地把她的觀點向父親和盤托出,她告訴葉濟康,今天廚房多做了幾個菜,因為白露將至還熬了歸脾湯,應該給大哥添幾樣菜和湯過去。

葉霜說完自己的想法便閉了嘴,她沒有再接著說徐三娘的意見,這個其實說不說都已經不重要了,葉濟康回家自己都能看見了。

葉霜這一番話畢,原本一直低頭吃飯的徐三娘楞住了。她沒有說什麽,心裏卻相當難過。

在葉惟昭這個事情上,自己的親生女兒葉霜,居然自始至終都沒有站在徐三娘的角度考慮過,也從來沒有站在徐府的角度考慮過,如今更是把矛盾公然攤開來擺在了桌面上,叫葉濟康定奪——叫三娘怎能不寒心?

葉霜看見了母親臉上的難過,她沒有過去安慰自己的母親,只咬咬牙,把手裏的碗和箸放在了桌上,靜等葉濟康下定論。

就像葉霜從一開始就打算的那樣,為了這個家庭的“長治久安”,葉霜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袖手旁觀。

上一世這個家的破裂,葉霜承認,是自己做了錯事,需要承擔很大的責任。但在葉霜犯錯以前,父母二人之間的積怨絕非一日之寒。父親冷漠,與他在這個家得不到關愛不無關系,天長日久夫妻情分將盡,再遇上葉霜給出的那最後一痛擊,大家維持最後一點臉面的必要也沒有了。葉濟康才終於與徐家反目成仇,氣死老祖宗,徐家偌大的家業一夜之間轟然傾覆。

有時候徐三娘過於任性,處理事情有失偏頗,這是不利於整個家庭穩定的。葉霜能私下彌補便私下彌補,如若不能,這樣的隱患還不如把它暴露出來,及時解決,總好過隱瞞起來,留在多年後爆雷。

所以今天葉霜的這個表現,可以說是很大程度上尊重,甚至加碼了葉濟康作為一家之主的權威和地位。只要葉濟康此時說一句“是的,我兒子也需要吃這些同樣的菜”,那麽今天桌上的這些菜,就非得要給葉惟昭送過去不可。

畢竟同為葉濟康的子女,沒道理只許葉霜吃肉,葉惟昭咽糠。

葉霜靜靜地看著葉濟康,眼睛裏都是信任和期待,在這個問題上葉霜與葉濟康堅定地站在一邊,給他助力,絕非出自任何感情上的偏袒或維護,唯一出發點,只是為了這個家。

按說有葉霜撐腰,此時的葉濟康只要接過葉霜送過來的這把梯子,他就可以為自己的兒子多爭得幾口菜。

可出乎葉霜預料的是,葉濟康在看了一眼徐三娘那張寒冰似的臉後,最終選擇了放棄。他伸出手來笑著拍拍徐三娘的肩,反過來還安慰自己的妻子:

“好了好了!霜兒也是體恤哥哥,你就別跟她一孩子置氣了!不送就不送,也不是多大個事,何必搞得這樣紅脖子瞪眼睛的……”

完了又轉過頭來勸葉霜:“霜兒別管那混小子,那廝又不聽人話,天天跟我做對,餓死了最好!霜兒就別想這個了,咱自個兒好好吃飯……”說著便把他自己那份帶凍姜醋魚往葉霜面前推了推:

“來,霜兒吃魚!”

“……”葉霜無語。

她相當意外,葉濟康竟在最後一刻選擇了讓步。

葉濟康不是會為了三文月錢給老祖宗寫狀紙嗎?現在又怎麽寧願讓葉惟昭少吃少喝?

這頓晚飯吃得葉霜無比心酸。

徐三娘最終獲得了“勝利”,在葉濟康的安慰下,三娘跟葉濟康打情罵俏了幾句後,心情明顯好轉。

她似乎真的以為葉惟昭是在葉濟康這兒“失寵”了,所以今天葉濟康才不會替葉惟昭求菜吃,徐三娘用調侃的語氣問葉濟康,“你兒子還是不肯聽你勸麽?”

葉濟康點點頭說是的,所以他要一個人去寧州的軍營裏當一名營兵。

聽見葉惟昭是去當營兵,甚至連個小旗都不是,徐三娘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我還當有個千戶官的位置等著他呢,沒想到竟是一個抗旗小兵!”

飯桌上的氣氛有點微妙,可徐三娘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對葉濟康的沈默視若無睹。

徐三娘拿手指頭點了點葉濟康的肩,對他說,“你那個兒子啊……心氣比你還高!”

葉濟康端著碗,對徐三娘連說三聲是。

“沒辦法,我葉濟康沒什麽本事,只懂三分家舍五分田,可比不得他性情高潔。”葉濟康的臉上帶著笑,一旁的葉霜冷眼看著,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不懂母親究竟是怎麽看上父親的,是看上了父親的平庸?抑或者愛慕他的懦弱?

葉霜不知道。

但她知道,葉濟康其實並不是那樣的……

葉霜心事重重,胡亂吃完碗裏的東西,便結束了。

葉濟康也吃得少,他回來得比葉霜晚,卻比葉霜更早放下了碗。

“霜兒陪你娘慢慢吃,我出去轉轉,消消食。”葉濟康說。

葉濟康起身朝房門外走去,精神有點不好,不過四十的他,走出院門外的時候,步履竟有些蹣跚……

……

濃濃的挫敗感籠罩住了葉霜,她沈默地陪母親用完最後一碗湯,便起身告辭。

徐三娘靜靜地看葉霜離開,在葉霜就要邁出房門的最後一刻,徐三娘說話了。

“霜兒,我才是你的娘。”

葉霜扶額。

這句話雖然說得沒頭沒腦的,但葉霜聽懂了,母親這是在怪葉霜沒有站在她那一邊,只顧著幫葉濟康和葉惟昭說話。

“你當然是我的娘。”葉霜轉身看著徐三娘,“可他們也是娘的夫君,霜兒的哥哥。”

徐三娘站在原地,聽完女兒這句話後,臉上也沒什麽表情。

“你的意思是,我逼迫你爹說出那些話的嗎?”徐三娘這樣問葉霜。

表面上徐三娘是在問,可她灼人的目光和緊繃的嘴角,分明就在對葉霜狂瀉她心底的憤怒與不滿。

葉霜無奈,只能搖頭:

“沒有……”

徐三娘頷首,緊追一句,“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很喜歡那個葉惟昭?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背著我偷偷差人送了多少東西過去。”

“……”葉霜語遲。

她的確偷偷送過果子、茶葉什麽的給葉惟昭,但她都是以徐三娘的名義叫管家派人送過去的,人情也都算徐三娘的頭上,葉霜自己根本就沒露過面。

葉霜望著母親,沒有替自己多解釋什麽,只告訴她:娘,你們都是我的親人,你們每一個人我都喜歡。

“好的霜兒,我信你……”徐三娘點點頭,“其實你壓根不必做這些,因為沒有必要。”

她伸出手,拿一根指頭遠遠指著葉霜,警告她,“我討厭葉惟昭,你也離他遠點!”

……

上一世,葉霜從一開始就視葉惟昭為眼中釘肉中刺,這樣的敵視態度很對徐三娘的胃口,她把葉霜看作是自己同一陣線上的戰友,共同對抗葉惟昭的“入侵”。

葉霜一有機會就給葉惟昭挖坑,徐三娘則負責庇護。讓葉惟昭吃虧上當,讓葉濟康有苦說不出。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兩年多,直到徐老太太開始督促徐三娘給葉霜張羅說親了,徐三娘針對葉惟昭的“盯梢”才稍微放松些。也正是在這個時期,葉霜與葉惟昭的關系逐日緩和。

一直到葉霜懷孕,徐三娘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居然在自己眼皮底下,跟她最最痛恨的“仇人”好上了。

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午夜,葉霜身披蓑衣頭戴鬥篷摸黑回到了徐府。

徐三娘驚訝葉霜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回家,她拉起葉霜的手,觸手冰涼,像數九寒天裏的冰淩。不等徐三娘詳詢緣由,葉霜便顫抖著,烏青著嘴唇告訴徐三娘,她懷孕了。

徐三娘一楞,笑著回答說,懷孕是好事呀,你就為了這個半夜回家?

葉霜卻突然崩潰了,雙手抱著臉,泣不成聲。

徐三娘不解,拚命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徐三娘忍不住了,正要發火,就從葉霜斷斷續續的啜泣聲中聽到葉惟昭的名字……

天空像被人從裏撕裂了一道口子,自那口子裏滾出一道炸雷在葉霜的頭頂炸響。

紅蕎撐起一把傘,舉在頭頂,出聲催促葉霜快走:

“二姑娘!二姑娘!下雨了,我們快走吧!”

葉霜回神,眼看大雨就在身邊合圍,她點點頭,拉住紅蕎舉傘的手向前走。

“你覺得今天我替大公子爭取飯食做得有錯嗎?”葉霜問紅蕎。

“……”紅蕎語遲。

“沒事,你心裏怎麽想的,就怎麽說,這裏快到二房了,也沒有依嵐院的人,保證沒人能聽去。“葉霜鼓勵她。

紅蕎聽言點點頭,左右前後都看了看,才低聲回答葉霜:“奴婢覺得姑娘做得沒有錯,有錯的是三夫人。”

葉霜笑了,停下腳步看向紅蕎,“真的嗎?今天我真的有在懷疑我是不是辦錯事了。”

“嗯!沒錯的!”紅蕎很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管大公子是不是夫人親生的,只要他姓葉,夫人就應該用家人的標準來對待他。雖然通判大人對夫人沒有要求,那也是大人體恤夫人,而夫人該做的若是因大人的體恤就不做了,這對大人和夫人之間的感情,都會造成很難彌補的損害。”

說話間,紅蕎朝葉霜舉起一根大拇指:“今天姑娘出頭,做了夫人應該做而沒有做的事,奴婢認為姑娘是這個……”

葉霜聽完便笑了,她拍拍紅蕎的手,輕輕啐她一口:“小蹄子很會拍馬屁嘛……”

“我說的是真的!”紅蕎急了,臉都漲紅起來,“奴婢相信,剛才這些的話,就算今天老祖宗在現場,她也會這樣說的!因為今天姑娘你站出來了,大人心裏一定會記得你的好,對夫人的怨言,也會因為姑娘的所作所為而減輕的!”

聽見紅蕎提到祖母,葉霜也忍不住有些觸動。

“是的!你這句話倒是說到了點子上。”葉霜點了點頭,“我相信祖母也是這樣想的,她一直都希望我們三房和睦,希望爹娘和美,希望我與哥哥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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