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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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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家宴

家宴是在前堂二進門最大的那處院子裏舉行的,偌大的院裏早就被布置得花紅柳綠,一派喜氣祥和的模樣。

紅彤彤的大燈籠高高掛起,房梁和屋檐下掛滿彩綢,四周門廊底下擺著鮮花,花香四溢,連空氣中都充滿了節日的香甜氣息。院子裏有個戲臺,臺上伶人在咿咿呀呀唱著戲,臺下家宴進行正酣。

徐老太太叫來老管家,低聲詢問他有沒有派人去請三姑爺和大公子過來吃飯?

老管家垂手站在徐老太太身邊,告訴老太太,他派去的小廝都兩撥了。因為大公子院裏那只水車有點問題,今天派人過去修了,一時半會兒修不好,大公子便親自上陣去修,臨到飯點了才修好。三姑爺嫌大公子身上臟,又叫他沐浴清潔,這才耽擱了時間……

徐老太有點不悅,院裏水車不能用,這是管家當初沒有準備好,但過著節,老太太也不想因為這樣的事情批評人,只問管家,“那麽現在三姑爺和大公子過來了麽?”

老管家趕忙點頭,哈著腰回答徐老太太:“過來了,過來了!小六回報的是,三姑爺和大公子正在過來的路上,很快就到!”

聽見說人正在過來的路上,徐老太太不再說話,揮揮手指讓管家自去。轉頭看見徐三娘正坐在下手,一邊吃菜一邊興致勃勃地看臺上唱戲,老太太的臉陰了,想說什麽,又生生忍住了……

葉霜從旁看見,起身走到祖母身邊,說她這就出去接父親和大哥。

徐老太太伸手攔住了葉霜。

“乖孫不必管,知你是個孝順的,沒事!你爹和你哥已經過來了,你且快去吃飯。今天過節,府裏做了花燈,晚些時候你可以和小姐妹們一起提著花燈上街去玩。”

徐老太太仰頭正看著葉霜,眼角的皺紋全展開了……

葉霜看著自己的祖母,點了點頭,低聲答了個是,她囑咐祖母多吃菜,便也退了下去。

不多時,葉濟康領著葉惟昭走進了院子。

葉濟康依舊穿著見葉霜時候的那件袍子,葉霜眼尖,看見葉濟康袍角兩塊汙黑。葉濟康向來講究儀表,今天這水車的事情看來的確不好辦,葉濟康都親自下場了,還沒搞得過來換衣裳。

事隔“不知道多少年後”,葉霜再一次見到了葉惟昭。

除了稍微單薄一點,記憶裏那個頎長健碩的身影變化其實並不太大。或許因為習武的緣故,十四歲的葉惟昭體格明顯超過了同齡孩子,除了臉上尚帶一點稚氣,疏離又警惕的眼神與周身自帶的冷漠氣場幾乎與葉霜記憶裏的他一無二致。

葉霜有些恍神,她轉過頭,只把精神聚焦在自己面前的食物上。

今天的葉惟昭穿一身玄色窄袖袍,鉤金暗紋,一如記憶中最後那一眼裏的犀利與刁橫。

葉霜的心跳得有點快,她大大地吸了一大口氣,告訴自己不要慌。

眼前的葉惟昭只有十四歲,屬於未成年人。

雖然他的個頭不像個小孩,但葉霜相信十四歲葉惟昭現在在自己面前,就是一個小孩,這樣的想法果然給了葉霜不少勇氣,心情也隨即平覆了不少。

她目不斜視夾起一塊雞肉塞進嘴裏,細細咀嚼。

透過眼角的餘光,葉霜看見葉濟康領著葉惟昭走到老祖宗跟前。

葉惟昭挑起衣擺,雙膝跪地給徐家老太太磕頭。

老太太微微地笑,稱讚葉惟昭好孩子,還招呼葉濟康和葉惟昭趕快坐下來吃飯。

男人們都陪著老太太在同一桌吃飯,媳婦和女兒輩的在一桌,孫子女又在另一桌。

葉霜遠遠看了看自己的娘,凡是有葉惟昭在的地方,徐三娘一定都不會有好臉色看。

果不其然,葉霜看見自己娘的臉沈得已經快要擰出水來了。

娘是葉霜的好娘,但的確不是葉惟昭的好繼母。

葉霜記得母親與葉惟昭矛盾最尖銳的時候,母親曾經親手執杖當眾棒打葉惟昭。

葉霜想,或許因為這些矛盾,才會導致葉惟昭心裏一直都有恨吧?

對這樣肯定會從龍直上的人物,葉霜希望,從今以後,這樣的矛盾再也不要出現了。

葉惟昭在男人那一桌下手的一個角落裏坐下了,正好背對著葉霜。

葉霜看看母親,又再看看葉惟昭。

葉惟昭的肩很寬,腰背筆直,側臉的棱角分明又利落。若非他脾氣不好,天生與徐家人不對付,不然這樣腦子靈活、身體棒,樣貌又俊朗的男孩應該是很多家庭喜歡的那種類型。

就在葉霜肆無忌憚望著葉惟昭的背影正天馬行空地想的時候,突然,她接收到兩道犀利又灼熱的目光。

葉霜回神,看見母親徐三娘正目光如炬地盯著自己。

葉霜被嚇得一個激靈,手一抖,打翻了面前的酒杯,紫紅色的酒液翻倒在葉霜簇新的織錦百襇裙上。

緊挨著葉霜的表妹徐菁菁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那聲音響徹雲霄,嚇得臺上的戲子、樂師們都定住了,眾人皆循著聲音看了過來——

包括那個原本正背對著葉霜的玄色身影。

葉霜迅速轉身,低頭整理自己的裙擺,一旁的紅蕎眼明手快拿了一塊幹凈棉帕替葉霜蘸盡裙上的酒漬。

“菁兒一驚一乍做什麽?不過幾滴酒,你叫這麽大聲,影響大人們喝酒了。”葉霜低聲啐正呆立在一旁的二房表妹徐菁菁。

酒杯碎成了片兒,因為擔心地上的瓷片割破葉霜新做的繡鞋,紅蕎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撿。葉霜阻攔不及,紅蕎的指尖被碎裂的瓷片割破,鮮血瞬間流了出來……

見紅蕎受傷,葉霜一把扯下自己胸口的繡帕,纏緊紅蕎流血的指尖。雪白的繡帕立刻就被鮮血染紅,但因為繡帕壓迫住了傷口,破口處倒是被成功止血。

“哎呀呀!流血了!流血了!”站在一旁的徐菁菁抱緊臉蛋,又忍不住大聲喊了起來。

"……"葉霜真是徹底無語了。

她擡起頭來正要呵斥徐菁菁不要尖叫,卻聽得身後傳來徐老太太焦急的呼喚,“之行、濟康你們兩個快去看看,霜兒是不是傷到哪裏了?”

緊接著,葉霜聽見父親葉濟康叫住了二舅徐之行,只安排葉惟昭過來看。

或許上一世那個人造就的陰影過於強大,有關十四歲的未成年暗示早已經被拋至腦後,葉霜的心不受控制地再度狂跳。

身後果然響起清淺的腳步聲。

葉霜慌得現在就想逃!

這裏全家族的眼睛都盯著的,葉霜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情急之下,她站起身,目不斜視,敏捷地繞過身後那個玄青色的人影,不管不顧地朝祖母的方向沖過去……

“祖母且放心!我沒有受傷,是紅蕎的手指頭被地上的碎瓷片割破了,孫兒已經替她止好了血,已無大礙,過兩天就好了。只是我的裙子臟了,現在就得回去換。祖母和舅舅們且先用飯,晚點等霜兒收拾好,再過來陪祖母過節。”

葉霜梗著脖子一口氣說完這一長串話,便直勾勾地盯著徐老太太的臉看。

徐老太太有點驚,但聽說葉霜沒有受傷,倒是長舒了一口氣。

“這個……霜兒沒受傷就好,裙子臟了倒是小事。乖孫且去換吧!”說著老太太揮了揮手,讓葉霜回去換裙子。

見祖母首肯,葉霜如釋重負,轉身就要走,卻被徐老太太再度叫住:

“穿利索點!聽你舅他們說,今晚的燈市是歷年來最大的,足足有十條街的花燈呢!換雙軟底的鞋,不然磨破了腳,回來非要哭不可……”

“哎——!知道啦!”不等徐老太太說完,葉霜便迫不及待地回答了。答完就拉起路邊的紅蕎,飛也似地逃出了院子……

那速度之快,看得座上的徐老太太一楞一楞的。

“這……”老太太指著葉霜離去的方向,想說什麽,又作罷。

“來吧來吧!老祖宗繼續吃飯!”徐家老二徐之行站了起來,“大家都回來坐好,沒事了沒事了!喝酒喝酒!”

葉霜回去換裙子,眾人見事情已了,又各自歸位。

小廝們提著笤帚和簸箕,到葉霜坐過的位置上收拾好一地的碎瓷片後,家宴繼續進行。

院子裏重新熱鬧起來,臺上的伶人繼續咿咿呀呀地唱,酒桌上的人該吃吃,該笑笑。

葉惟昭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聽葉濟康跟他講:

大伯徐之橋房裏有一個姐姐一個哥哥,姐姐徐佩已經嫁人了,還剩個哥哥徐修齊尚未娶妻。徐修齊今年十九了,穿胭脂色衣裳,挨著你大伯坐那個便是。

二伯徐之行房裏有一個哥哥一個妹妹,哥哥叫徐修遠,妹妹叫徐菁菁,徐修遠今年剛束發,是坐靠偏廳那桌,藍色袍子,帶帕頭那個,徐菁菁今年也十四,就是剛才坐霜兒身邊尖叫那個……

聽見葉霜的名字,葉惟昭頷首。

嘴角飛速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卻不發一語。

……

葉霜拉著紅蕎跑了好遠才終於放緩了腳步。

紅蕎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見葉霜終於停下來才忍不住開口問葉霜,二小姐是發生了什麽事麽?

距離那燈紅酒綠的二進院子越遠,葉霜這心裏才好不容易緩和了下來。聽見紅蕎問話,葉霜搖了搖頭,神思有點惘然。

“沒事……”葉霜松開紅蕎的手,頭也不回地說。

經過一處荷塘的時候,葉霜突然就停了下來。

紅蕎不解,循著葉霜的視線看過去,那裏是通往二老爺院子去的一片池塘。池塘裏種了很多蓮藕,夏天的時候池塘裏的荷葉長得茂盛,碧綠碧綠的一大片,夾雜著粉紅粉紅的荷花,好看得緊。

只現在正值秋天,荷葉都雕敝了,只剩一片枯黃的桿,在池子裏杵著。

回葉霜的院子不需要經過那裏,紅蕎提醒二小姐走這邊。葉霜嘴裏應了一聲“欸”,腳卻忍不住朝那荷塘走去。

紅蕎喊了兩聲喊不住,便也只能跟上去,反正現在的時間還早,二小姐既然想四處走走看看,便走走看看吧!

紅蕎自然不明白葉霜為什麽突然就要來看這片荷塘,原因肯定不會是葉霜吃得有點撐,想四處走動消化消化。

只是因為看見這處荷塘,葉霜突然就想起了一個人——

她“未來”的夫君王希禹。

王家也是一個被詛咒的家族,原本王家也算是江寧的大戶人家,家族裏有在京城裏做官的,也有做生意的。

王家人的官做得大,還有姑娘在天子身旁做貴妃。不僅如此,王家人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江寧地區的瓷器制造業幾乎被王家壟斷,甚至包括當地進貢給皇帝的瓷器,那時官窯的瓷器都比不上王家私窯裏的貨。

民間曾經流傳過一句話,“樊窯康窯,比不過王家一口土窯,銀山金山,都敵不過王家人手下一枚青磚”。此處的樊窯和康窯都是官窯,意思就是王家私窯名氣之大,燒制出來的瓷器之好,哪怕他們只燒一塊磚,都比銀山金山還要值錢。

所以那個時候從京城裏派出來的采買官,甚至還更願意去與王家人接觸,他們生產出來的瓷器品質比官窯裏出的,還要高得多。

這樣牛氣沖天的家族,想來日子應該過得很舒坦才對。可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王家人也有苦惱,那就是,王家的男丁很多或輕或重都會患上一種家族性的毛病——肺喘。

這毛病可輕可重,輕的時候至多不過影響生活,大不了不去幹重活,走路走慢點,日子也能過。可若是嚴重起來,那是直接要老命的。嚴重起來的肺喘病,就會直接吸不上來空氣,大活男人就這樣生生窒息而亡。

葉霜的夫君王希禹算比較嚴重的,王希禹的母親,也就是葉霜日後的婆婆便找了術士來給兒子看。

術士告訴葉霜的婆婆,說王希禹的肺喘病還是有解的。問怎麽解?術士便答:往後務必要娶一個全陽女,也就是天幹是純陽的,地支也是純陽的,與這種命格的女人成親就能解了。

而葉霜正是那個全陽女。

葉霜是庚辰出生的孩子,剛出生的時候因為“火”太旺,徐老太太還給葉霜找來一支鳳凰木雕的鐲子戴了許多年。

因為鳳凰木是性水的,可以跟葉霜的火中和一下,免得葉霜這種全陽命格的人長大後性情古怪,難以與人相處。

“過去”的葉霜可不就難以與人相處……

靠山能把山逼倒,靠水能把水燒幹。

或許還是徐老太太找來的鳳凰木手鐲水性不好,純陽的葉霜燒垮了徐家又燒焦了王家。還把葉霜自己給燒進了井底,只剩那對兒“成不起家”的葉氏父子命最長。

一想起這些,葉霜便心神微動。

她轉頭朝紅蕎以眼神示意,兩個人一起朝那荷塘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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