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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火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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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火灼

尖利的嚎叫聲刺破游輪甲板。

隱藏在濃霧裏面不知名的東西扇起的狂風如刀,刺得人後背生疼。

姬語頭也不回往通往船艙的樓梯跑。

他不知道剛才傑西為什麽會忽然像是餓死鬼投胎一樣將那幾根惡心的人油蠟燭全部都懟進了嘴裏,不過這顯然破壞了甲板上正在進行的事,導致那只隱藏在濃霧裏面的怪物暴怒。

再之後,他就聽到了傑西腦袋爆炸的聲音——這聲音也許會成為他之後很久的噩夢了。如果他再不逃,恐怕下一個爆炸的就是他自己!

然而,越是接近樓梯的入口,濕漉漉的霧氣就越濃厚。

姬語的步伐越走越慢。周圍的霧氣已經濃稠得仿佛膠水一樣,粘著他的衣袖和褲腳不讓他行走。

憑借輪回者的強力身體素質,他竟然無法徹底掙開這些薄霧,腳腕上仿佛墜有千斤,速度慢的跟烏龜有的一比,而身後猛烈刺骨的風聲卻越來越大,

一種毛骨悚然的危險感從背後傳來——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甲板上一寸一寸尋找敢於觸怒自己的生物,只要找到,就會立刻如同猛獸撲來,將他徹底撕成碎片!

姬語在心裏罵了聲娘,開始快速地思考解決問題的辦法。

他手邊能夠幫助他擺脫困境的東西,“真實之眼”已經因為能量耗盡而關閉,袖箭今天的使用次數也已經到頂,憑借輪回者強大身體素質卻也無法蠻力掙脫這些該死的霧氣……對了,還有游客手冊!

雖然不知道這本奇怪的游客守則究竟是怎麽出現的,但是根據種種情況推測,這東西顯然在保護游輪上旅客的安全。

那些內容飛速地從他的頭腦之中閃過整合。毫無疑問,裏面最重要的提示是:

【無論何時何地,請盡量保持周圍有光。】

游輪上那些不知名的東西怕光。姬語想。尤其怕的是自然光,電器所發出的光應該也有一定的阻礙作為。但剛才人油蠟燭產生的光卻是例外。

無論如何,只要快點逃回到明亮的船艙裏,應該就沒事了。

但在此之前,得擺脫這些霧氣……

光能驅散這些霧嗎?

不管了!現在只有冒險一試。

姬語艱難地把手伸進自己的口袋裏面,手指摸索著打開屏幕,按動了手電筒按鍵。

光亮從口袋裏面透出,然而,周圍的濃霧卻依然濃郁粘稠,阻擋著他的腳步,並沒有任何散開的跡象,也讓他無法辨別清楚四周的路。

反而手機手電筒的燈光在漆黑一片的甲板裏面格外顯眼。

身後怪物的尖嚎聲戛然而止,但隨之而來的是讓他汗毛聳立的窺視感。

姬語額角上冷汗流了下來。

他似乎幹了一件愚蠢的事情。

手機手電筒發出的光暴露了他自己的位置,而他在濃霧之中卻依然分辨不清楚自己現在的位置和回去船艙的路,簡直就是把自己往怪物嘴裏送!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姬語手心出汗,趕緊關閉了手機手電筒,然而背後的窺視感並沒有消散,反而在漸漸逼近。

他屏住了呼吸。

周圍寂靜如深空,只有身後的動靜悚然。他能夠聽到咀嚼的聲音,滴落的血滴聲,和愈發迫近的血腥味。

沈重黏膩的大霧,迫得他的胸膛難以喘息。

必須想出逃脫的辦法……守則,守則裏面還有什麽能夠利用的……

姬語腦海中飛速默念著守則的內容,直到倒數第二條守則劃過腦袋。

……如果最終發現自己還是徹底迷失,馬上把游客守則的最後一頁撕下來折成千紙鶴拿在手裏,並拿著千紙鶴尋找監管者。

和游客守則前面每一條解釋合理卻細思極恐的規則而言,倒數第二條對游客的要求讓人很難理解,而規則本身似乎也懶得對此進行解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隨口開出來的惡作劇玩笑。

然而,現在輪船上所發生的詭異的一切,豈不已經是上天對他們開的最大的玩笑了麽?

姬語咬牙把手冊拿了出來。現在他慶幸當時從房間出來的時候沒有忘記帶走這本手冊了。

“嘶啦”一聲,他把最後一頁撕扯了下來。

背後不遠處——大概也許只有十多米的地方忽然傳來一聲森冷的怪異的哼笑聲——他的心驟然懸起,原來不知不覺之間那怪物已經距離他這樣近,剛才撕冊子的聲音明顯已經吸引了對方的註意!

姬語冷汗直冒,指尖飛快動作,以平生從沒有過的速度把那張紙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千紙鶴。

就在折成的瞬間,手裏的千紙鶴好像忽然有了靈性,眼睛的地方倏然燃燒起了微弱的猩紅色光芒,周圍濃霧似乎懼怕什麽一樣散開了一些,身上沈重黏膩的感覺也消散了。

然而姬語並沒有能夠松一口氣,他感覺到那怪物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

血滴答滴答的聲音變得震耳欲聾,與之伴隨讓人嘔吐的血腥氣。

他屏住呼吸,努力減小自己的存在感。與此同時,他隱隱約約感受到手裏的千紙鶴似乎流淌出一種十分特別的力量,像是一層膜一樣將他包裹著,並且驅散了周圍大概半尺的霧氣。

他看到濃霧之中有巨大的幾乎有三人高的東西在走動翻湧,隱隱約約能夠濃霧裏翻攪出半截融化的蠟一樣的翅膀,還有蜘蛛一樣的節肢。

有東西被拖著擦著他的腳邊經過。

姬語低頭看,那是一截殘破不堪的屍體,上面全是被啃食出來的傷口。

從僅存的衣物上面判斷,那是傑西的身體。

屍體在游輪地面上留下一道猩紅的血跡,又被拖進濃霧裏。

那怪物在這片區域逡巡了大概有幾分鐘。

姬語心臟已經快要跳出胸口。有幾次,那怪物都是與他擦肩而過。

直到那怪物終於走遠,姬語才彎下腰,大口喘息。

他擦去額角汗水,看向手裏被自己折的歪歪扭扭的千紙鶴。

不知道是否錯覺,那兩點眼睛的紅光已經消弱了不少。

他把千紙鶴小心翼翼攥進懷裏。

情況危急,必須立刻找到回到船艙的路。

忽然,他感覺手心有點癢。

垂眸看,手心的千紙鶴的翅膀揚了起來,指向一個方向。

姬語楞了楞,這小東西難道是在給自己指路?

只猶豫了一下,他決定往千紙鶴指示的方向走去。與其瞎貓撞死耗子在濃霧裏面亂晃把自己晃死,不如聽從指示。

他隱隱有直覺,剛才如果不是千紙鶴上面的力量保護,他應該早已經被濃霧裏的那只怪物發現了。

盡力放輕腳步不發出響動,姬語躡手躡腳地走著。忽然,他看到了一截鐵制的游輪欄桿。

他凝神打量,按照欄桿的弧度判斷這裏應該已經是游輪的船頭——他想起來,自己剛才出門想要找的船長室,就在游輪前方的艦橋裏。而甲板船頭正好就有一條通道通往船艙的艦橋和裏面的船長室!

姬語激動地親了親手裏的小千紙鶴,這小東西可真是幫大忙了!

終於確定了自己所在的方位,他的步伐不覺加快了幾分。

只不過,在接近通道入口的地方,他忽然看到有什麽東西在地面上發出閃爍的紅光。

光線很微弱,要靠近才能看到。透過紅光,隱約可見那裏似乎站著一個一動不動的東西。看形狀很像是個人,但也或許不是人。

姬語本來想要避過那東西,但他發現周圍都是玻璃廳,構成了游輪前方的觀景臺,那東西就在站在通往艦橋船長室唯一的通道中間。

不得以,姬語只能夠從那東西的旁邊經過。

他踮起腳尖,屏住呼吸,聽不到周圍有其他人的呼吸和心跳聲,只有微弱的紅光以一種特定的頻率在閃爍。

千紙鶴的力量逼散了周圍半尺的霧氣,那東西愈發近了,姬語首先看到的是那個閃爍紅光的物件——

那居然是一個被扔在地上的衛星電話。

姬語飛速轉動了一下。

在公海,普通的通訊設備無法啟用。想要和岸上的人聯系,唯有依靠游輪上面設置的衛星通訊網絡。然而,游輪上的通信系統遭到了破壞,即使剛才供電得到了恢覆,網絡和通信也並沒有恢覆,現在和外界還處於失聯狀態。

但是如果有一個單獨的衛星電話的話,也許就能夠向外界發出求援信息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靠近過去,試圖蹲身把那個衛星電話撿起來。

他的視線掃過前方,這樣接近的距離,已經足以讓他看清楚那個站在濃霧裏面的人形物體究竟是什麽。

是一具白色的人形蠟像。蠟像整體輪廓被刻畫栩栩如生。不是真人。

這是輪船上面本來的裝飾擺件嗎?

姬語微微松了一口氣,目光卻停在蠟像的臉龐上,感覺有點熟悉。

自己似乎不久之前剛剛見過對方。

在哪裏?

對了,他想起來了!就在他之前好不容易逃出地下實驗室的時候,曾和這個人打過照面。

對方還挺關心他當時的狀態,並且讓他去休息。

那時候他對船上的服務員都滿懷警惕,並沒有接受對方的好意。不過後來謝眠卻告訴他,這個人其實是到船上來執行任務的刑警,名字叫季子初。

刑警,執行任務,掉在地上的衛星電話……

姬語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一個隱姓埋名便衣上船執行任務的刑警,怎麽可能會在游輪上留下一座顯眼的蠟像,還把自己的衛星電話丟在地上?

這分明是個被變成蠟像的活生生的人!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玻璃窗反射上看到伊西斯的時候,也差點被融化的白蠟包裹起來,季子初也許就遭遇了同樣的情況。

姬語拳頭握緊。

對不住了季警官,現在他自身難保,實在沒有時間給人收屍了。

然而在他和蠟像擦身而過的時候,卻忽然聽心臟跳動的聲音。

只有一聲,但確實在跳動。

姬語腳步猝然停下,凝神傾聽。

半晌,又是一聲心跳。

那人還沒死透!

他觀察到霧氣散開之後,對方外層的蠟向下流淌,似乎有融化的跡象。

他想了想,往外走了兩步再退回來,發現融化的蠟又凝固了。

是因為自己手裏千紙鶴的作用?

姬語咬了咬牙。反正現在他已經找到路,馬上就能回到船艙了,拿了別人的衛星電話總不能不幹人事。

他把蠟像搬到了旁邊稍微安全些的角落裏。

是死是活,只能看你自己了。季警官。

姬語把千紙鶴塞進季子初懷裏,起身匆匆前往通往船長室的通道。

通道裏面漆黑一片。

船艙裏的供電剛才明明已經恢覆了,為什麽通道裏的燈沒有打開?

姬語從口袋裏面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目光卻停在右上角手機的電池電量顯示上。

電池顯示是危險的紅色,電量只剩下百分之三。

姬語目光死死盯著電量顯示,盯得眼底都泛出了血絲。

不對勁。

明明他剛才已經趁著通電的時候沖了大半的電量,除了剛才打開了一下手電筒,但馬上就關上了,為什麽現在電量只剩下這麽一點?

簡直就像根本沒有充過電一樣。

他忽然想起,記得他剛才手機充電之前電量,正是百分之三。

冷汗從他額頭流了下來。

難道,游輪上通電之後所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覺,游輪其實根本沒有恢覆供電?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究竟是什麽時候陷入幻覺的?

他想起了之前莫名消失的地獄九頭犬。

或許,在他眼裏九頭犬的消失,只是他被拉入幻覺之中的誤判。就像那只被他充電的手機一樣。

而現在電池電量恢覆成通電之前的樣子,證明他走出了幻覺。

可他又是怎麽走出幻覺、又是在什麽時候走出幻覺的?

游輪上發生的一切猶如一團亂麻撕扯不清,姬語忽然想到傑西剛才吞吃掉那幾根人油蠟燭。

是蠟燭。他顫抖地想。

他偽裝成傑西的時候,得知雲之明這群人偷偷摸摸在船上收集人油作為祭品,要舉辦一個召喚邪神的儀式。現在看來,這些人油並非是祭品,而更應該說是一種致幻的材料。

被作為蠟燭燃燒的時候能夠讓被收集了人油的游客們集體進入幻覺,被引誘到甲板上面,然後變成一個個他剛才看到的雪白的“繭”。

連他都差點中了招。

該死的。

姬語忽然意識到,現在船艙裏不是安全點。

這艘船上現在哪裏都不安全!

也正是這時候,手機手電筒電量耗盡,倏然關機了。

周圍再度陷入黑暗。

寂靜的通道裏只有有他粗重的喘息聲音。

姬語握緊手裏的衛星電話。

現在唯有上面紅色閃爍的信號燈還能夠提供一點光亮了。

黑暗之中那種隱隱被窺視的感覺又再度奔湧而來,讓人脊骨發麻,說不準哪個鏡子裏面就會忽然冒出一個伊西斯給他澆蠟,還有那個隱藏在濃霧裏面不知道會不會追來的蜘蛛怪物。而現在他手上已經沒有第二本游客手冊了。

姬語只能硬著頭裏邁動步伐繼續往前。手裏衛星電話的信號燈不斷閃爍著,令他的視野範圍也在閃爍不停。

眼尾掃到周圍的墻壁上面滲出黑色蠕動的物體,微弱光線中根本無法辨認那究竟是什麽東西。

然而每一次閃爍,那些東西都會詭異的接近。

姬語頭皮發麻,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近乎變成了奔跑。

這樣一路連滾帶爬,前方終於出現微弱的燈光。

那是一扇半開的門,光線就是從裏面透出來的,門上面貼著標牌。

船長室。

然而裏面卻靜悄悄的,不像有人在的樣子。

姬語心中湧上一點不妙的預感,一手把門推開。

只見偌大的船長室裏面空空蕩蕩,只有船長的座椅上還有人坐著。

光線是從對方放在操作臺上的手機屏幕傳出來的。

慘白的把坐在椅子上的人拉出長長的影子,一直到站在門口的他腳邊。

那只手機的樣子姬語很熟悉。

是柳夜的手機。

“兔子?”

姬語試探性地開口,呼吸平穩了些。他走了進去並關上門,“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游輪原本的船員和船長呢?”

他一邊往前走,一邊觀察船長室。

這裏位於游輪艦橋的最前端,窗戶視野是整艘游輪最為清晰的地方。然而,濃郁的霧氣就像雪一樣覆蓋在玻璃上,根本無法判斷前方景物。

以他粗淺的經驗判斷,現在最好的辦法是控制游輪停止航行,聯系外界並在原地等待救援。然而從腳底的晃動感判斷,現在的游輪分明還在快速移動之中。

他看到柳夜的手搭在手動操縱桿上。

兔子在操縱游輪?

姬語皺起眉,快步上前去看柳夜,“餵,兔子,你還會開游輪?就算真的會開也不要亂操作啊。這麽大的霧,要不咱們還是先把船停下來?”

柳夜沒有回答,眼睛直直看著前方。

雖然這死兔子恢覆了樂園記憶之後性格就變得糟糕又冷淡,遇事不回答也是正常,但是姬語還是敏銳地覺察到一點不對勁。

他仔細地觀察柳夜。

在手機手電筒燈光的映照下,對方膚色白的有些慘然,但身上並沒有任何受傷的痕跡。游輪各處也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

如果真的說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大概是對方的眼睛。

兔子的眼睛本來是剔透的粉紅色,然而現在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燈光的緣故,對方眼睛的顏色卻暗紅如同幹涸的鮮血——這種顏色總讓他想起謝眠,那位脾性難測的怪物之王,一眼就能夠將人拉入地獄深淵。

姬語莫名有些不安。

“餵,兔子,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他一手拍到柳夜的肩膀上。

柳夜終於緩緩回過頭。

那雙血紅的眼睛也向他看了過來,讓姬語忽然有種被怪物盯上的錯覺。

不,他此刻心中湧起的危機感甚至比剛才在濃霧裏面更甚。

這種目光讓他很不舒服。

“你他媽究竟中了什麽邪?”姬語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些,“我讓你先把船停下來。現在當務之急是先聯系救援確定方位,而不是跟你一樣瞎幾把開著船亂竄,現在前面全是霧什麽都看不見,要是撞到什麽東西把船撞壞了怎麽辦?我他媽可不想出演傑克和露絲!”

柳夜還是用那種令他極不舒服的目光看著他。

姬語簡直想要一拳揮過去砸到這死兔子的臉上讓他清醒清醒,然而下一秒,他卻聽到柳夜開口。

“你太吵了。”

而與這句話一起出現的,是腹部忽然傳來的劇痛。

姬語視線下移。

柳夜有著鋒銳指甲的手穿過了他的腹部,鮮血正在汩汩流下。

姬語:“你……”

柳夜把手抽了出來,甩了甩手上的血。

鋒利尖銳的指甲顯然是殺人的利器,上面還沾著破碎的血液組織。

姬語想罵人。但劇痛讓他嘴唇顫抖。他捂住傷口,有些站不穩了。他後退了兩步,發現兔子那雙詭異的深紅色的眼睛依然緊盯著他。

那雙眼睛裏似乎蘊藏著漩渦,讓與之對視的人湧現出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

姬語腦海裏面的警報聲瘋狂響了起來。

他想要移開眼睛,卻發現自己的眼球仿佛被吸住了一樣,完全無法移動分毫。

這種感覺……就和之前在地下實驗室不小心見到伊西斯祭拜的那尊神像一樣。

仿佛思想和靈魂都要被那詭異的存在吞噬扯碎,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掙脫出這具人類身體,扭曲成為其他的存在。

不,現在的感覺,比之前那一次更甚。

姬語心中著急大罵。

他媽的,死兔子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要把他也害死了!

就在這時候,幾行血紅的大字忽然在他的視野裏面出現。

【檢測到宿主遇到致命危險,開啟緊急程序。】

姬語從未如此感激過“真實之眼”的存在。

與柳夜之間的對視被字體擋住,他恢覆了一些自主思考的能力。

對方的信息也在“真實之眼”前展開。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真實之眼”強行啟用的原因,和他之前觀察柳夜時候顯示的關於月兔族還有柳夜能力的信息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短短幾行信息。

【被觀察者:柳夜】

【狀態:高危。】

【二次進化過程中被???血液汙染,成為???臨時容器。建議宿主馬上遠離!馬上遠離!馬上遠離!】

草。

???是誰?

柳夜被汙染又是怎麽回事?臨時容器是什麽意思?

姬語簡直想要抓狂,就這麽這一點信息讓他如何推測這死兔子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還有解決現在狀況的辦法?!

現在一切簡直一團亂麻。

他本來以為對方應該是在房間通往船長室的過程之中被游輪上那些詭異的東西操控了神智,但是現在“真實之眼”的資料卻顯示,對方是在二次進化的過程中被感染,才變成現在這幅詭異的樣子。

可是。

之前他曾多次用“真實之眼”窺測過這死人兔子的狀態,非常清楚對方二次進化的時間——在還沒有登上游輪,早在修道院拍攝節目的時候,就已經完成了。

對方還因為進化導致的饑餓差點在教堂周圍失控,如果不是塞繆爾給了對方一只手環的話——而那只手環,也在那次和漆夜的對戰之中破碎了。

根據時間線,兔子在進化過程之中遇到過可能造成汙染的,可能性最大的只有四個人。

假扮醫生的步崢。奇奇怪怪的塞繆爾。他家隊長。還有蝕骨。

後面兩個大概可以排除。隊長要殺兔子就直接動手了,蝕骨應該也沒有必要害兔子。

步崢的可能性最大,那傻逼醫生一直拿著針管想給兔子灌藥,還差點殺了他和兔子。

其次就是塞繆爾。

姬語咬著牙想。

在海嘯發生之後,慌亂的游客之中,只有對方忽然消失不見,明明作為同一個節目組的成員,他們住的樓層非常接近,不該見不著人。

他媽的。

姬語忽然反應過來。早就知道那家夥心懷不軌。原來是早就知道游輪會出事所以提前逃跑了?留下一大攤爛攤子在這裏。

腹部被貫穿的傷口還在流出汩汩鮮血,疼痛讓他蒼白了臉色,但是更可怕的卻是之後的麻木——這證明兔子的指甲裏面有毒,導致那部分的血肉正在壞死!

眼前“真實之眼”形成的字幕遮擋也似乎開始有些搖晃。

【註意!註意!緊急狀態,正在燃燒本源進行對抗。】

【本體損毀狀態,百分之三。】

【百分之六。】

【百分之九。】

【警告!警告!損毀狀態降低至零以後,“真實之眼”將徹底損毀,無法修覆。】

字體忽然之間扭曲了起來,放大三倍在他眼前搖晃。

【所以別發呆了愚蠢的宿主,趕緊想想辦法逃離這裏啊!!!難道你想要和我天人永隔嗎!如果你把我害死了我絕對會在地獄詛咒你的嚶嚶嚶嚶!】

姬語心裏大喊:我他媽也想要逃走啊!可是外面只有一條通道,通道的出口就是甲板,那裏還有一只怪物在虎視眈眈,我又能怎麽辦!

【別他媽管外面的怪物了,這裏的東西更可怕啊啊啊啊啊啊——】

字體瘋狂地開始抖動。柳夜雪白的臉在字體的縫隙裏面晃蕩了出來。隱隱約約的,姬語看到他的眼睛裏面長出了雪白的觸須,就像是盛開的白色海葵,在空氣之中扭動不停。

還有那兩條垂落的長長黑兔耳朵,裏面也湧出了同樣的東西,在向他蔓延而來,幾乎要戳到他的眼球。

臥槽!

姬語顧不得其他了,捂著傷口一個箭步沖了出去,大力把門拉開。

但是還沒有往外跑出幾步,他卻驟然停了下來。

渾身血液似乎被刺骨的寒意凍住,他看到了一個怪物,站在通道的不遠處,正在看著他。

怪物的臉是伊西斯的臉,漂亮而又精致,如同金子一般的頭發披散著。如果忽略他背後如同融化的蠟一樣的猙獰翅膀,以及作為主體的龐大蜘蛛身體和幾乎把通道撐滿,布滿黑色圓點的詭異節肢的話。

姬語舉起雙手,“Hello,你就當看不見我,讓我過去,成嗎?”

伊西斯發出一聲哼笑。它的眼睛已經只剩下混沌的眼白,纖細修長的雙手垂在身邊,然而與下半身圓形肥胖的蜘蛛身體和詭異醜陋的節肢相比,大小幾乎能夠令人忽略過去。

此時,那雙手上布滿了黑色的圓點。那圓點不是自然生成的,而似乎是從內部被活活撐裂開來的一樣,裏面有眼珠子一樣的東西在滑溜溜滾動著。

伊西斯沒有眼白的眼睛難以辨認出視線的朝向,但他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卻能。

此時,那些眼睛正一同向姬語這邊註視了過來,沒有被凝視過的人,絕難想象那是一種怎樣的恐怖感覺。

姬語往後退了一步。

伊西斯往前爬動,那密密麻麻的節肢也隨之而動,姬語眼尖看到了之前見過的傑西破碎的衣物,還有沒有被完全撕碎的碎塊。

顯而易見,伊西斯並沒有打算放他從通道裏面過去。

伊西斯揚起手,腳下尖銳的節肢就舉起,直直地戳了下來。

姬語本能後退,那節肢在他的前面不到半公分戳出一個坑洞!

媽的。

姬語罵了一聲,但緊接又是一道攻擊落下,他只能再退。不過幾秒時間,他已經被逼退到角落裏。

後方已經沒有退路,只有船長室的門還大開著。

姬語往裏面看去。

他剛才從柳夜面前逃走,但對方卻意外地並沒有追來,依然坐在船長的位置上,兩只手放在游輪的手動操作桿上。

那些蔓延的白色觸須落在他腳邊,就像是一層又一層堆疊起來海葵花瓣。

而此刻,以他的角度能夠看到,艦橋的環形窗戶外面,濃霧之中,此時正緩緩出現了一個龐大的黑影,那黑影比游輪更高數倍,就仿佛一只擇人而噬的巨獸。

【本體損毀狀態,百分之七十。】

【請宿主盡快逃離!不惜一切代價逃離!】

危難之中,“真實之眼”的語氣也沒有那麽欠揍了,搖晃的字體流下來兩行液體,仿佛正在大哭。

可前有狼後有虎,他還能往哪裏跑?

姬語心中也滿是焦急。

眼睛蜘蛛節肢再度朝他襲擊過來,姬語只能夠狼狽躲進船長室之中。

背後破風聲尖銳,姬語轉頭,便見尖利的節肢正停留在眼瞳之前。

他咽了一口唾沫。

節肢停在門外,躁動不安地伸縮著,但最終並沒有伸進門中。

伊西斯在畏懼著什麽?

柳夜?

或者是……感染柳夜的那東西?

已經沒有時間對此多加思考了,必須盡快想辦法離開這裏。

姬語左右張望,柳夜在的駕駛座他不敢再貿然靠近,卻忽然想到,其實自己還有一條路可以走。

玻璃窗!

只要打破艦橋的玻璃窗,就可以直接離開這艘船!

當機立斷,姬語直接沖到了玻璃窗前面,用手肘三兩下把玻璃擊破出一個口子。

他探頭出去,鹹腥的海風吹拂到他的面頰,透著黏膩的氣息。但這是正常的霧氣,和甲板上面那些把人捆綁地快要窒息的詭異霧氣並不一樣!

姬語喜出望外。

他的猜想是正確的,只要離開這艘詭異的游輪也許就能夠逃出生天!

不過與此同時,在此刻“真實之眼”的燃燒本源的強力加持下,他的視線居然穿過了濃霧,看清了前方那隱藏其中的陰影究竟是何物。

……那是一座巨大的冰山。

媽的他剛才明明只是說說而已,他真的沒有想到泰坦x克號的劇情會在這裏發生!

而且游輪還不是意外觸礁,而是在人為操控之下直接去撞冰山!

這死兔子究竟想幹什麽?難道真的要一船人為他陪葬嗎?

草。

他好不容易才從樂園裏面撿回來的性命可不能葬送在這裏。至於這一船的人和這只死兔子……只能怪他們倒黴上了這艘被死神看中的船了。

姬語面色有些扭曲,他使出全力用肘部瘋狂撞擊著玻璃窗,直到把窗戶撞擊出一個能夠容他通過的大洞。

饒是輪回者的身體堅硬,在他自己的力量反震下,還是被劃出幾道傷口。

鮮血流淌而下,刺痛了他的眼睛。

青筋在他太陽穴鼓鼓跳動著。

媽的。媽的。媽的。

姬語在心底一連罵了幾聲,忽然轉過身體,沖到駕駛座旁邊,按住了兔子放在操縱桿上的手。

“死兔子!我讓你把船停下——”

柳夜的手勁大得可怕,姬語用盡全力才掰動了一點點。對方回過頭看他,那詭異的白色海葵從他的眼睛裏面湧動出來,張牙舞爪,侵襲而來。

【損毀程度百分之九十。請宿主盡快逃離!請宿主盡快逃離!】

姬語咬牙,按著柳夜的手使勁掰。海葵的絲線接觸到他皮膚,產生一種滲骨的涼意。它鉆了進去,沿著神經脈絡侵襲。

一種不可言說的詭異痛苦從接觸的地方傳來。“真實之眼”警報瘋狂響動。

【損毀程度百分之九十三。】

【損毀程度百分之九十六。】

【損毀程度百分之九十九。】

【……】

【法克,法克,我一定會在地獄裏面畫圈圈詛咒你!愚蠢的人類!】

“真實之眼”形成的字幕忽然如同血水一樣散開融化,然後凝聚塌縮成為濃郁的黑色的一點。

那黑色猶如一個能夠將人徹底吸入進去的黑洞,仿佛能夠吞噬靈魂的力量。

與此同時,姬語觀測到,兔子的眉心近乎腦域的地方,有一團詭異的血液正在散發著不詳的光芒。

難道這就是汙染源?

“真實之眼”化成的那點黑色慢慢靠近那滴詭異的血液,浸入進去——然後,兩種力量碰撞到了一起!

明明都是很細小的東西,然而碰撞的這一瞬間,卻好像有無數畫面在他的眼前劃過。強烈的光和聲,巨大的爆炸和毀滅,扭曲的空間,混亂折疊的景象如海奔流。

他來不及分辨這些畫面究竟是什麽,只感覺到柳夜的手在這一瞬間放松了力度,容不及思考,他快速將操縱桿歸位並且按動了機械制動按鈕。

他看到柳夜眼眶裏面湧動的白色海葵忽然之間狂亂地舞動著然後枯萎,猩紅的目光慢慢恢覆成粉紅顏色。

與此同時,有液體從他自己的眼眶裏面流淌而下,滑落到他的唇邊,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道。

他的視野慢慢變得黯淡,好像有暗色的幕布從四面八方慢慢圍攏而來。

【本體損毀程度,百分之百。】

“真實之眼”最後顯現出一行淡淡的字跡,猝然消失。

姬語還來不及心疼,忽然聽到一聲巨大的響聲,船長室狹窄的大門被什麽東西破壞了!

他回過頭——是伊西斯!

伊西斯怎麽進來了?

是了,被感染的柳夜恢覆了正常,他身上足以威懾伊西斯的東西似乎也消失了。

伊西斯再無顧忌。鋒利的蜘蛛節肢如同利刃,將船艙內部切割,在轟然巨響之中露出猙獰面目。

姬語再回頭去看柳夜,對方坐在座位上,呆呆地宛如人偶,對門外的動靜並沒有任何反應。

該死的!

難道阻擋了游輪撞冰山,但還是無法阻擋這一船人該死的命運嗎?

他拖起兔子,想要往剛才砸出的玻璃窗外逃跑,然而伊西斯已經擠了進來,身上無數的眼睛盯著他,無數潔白的蜘蛛絲從它身上疾射而出,將整個船長室團團包裹起來——包括剛才被他打破的那一條逃生通道。

也只是在一瞬之間,姬語身上就被沾粘了不少的蜘絲。腳腕韌帶甚至被直接割斷,流淌出鮮血。

他忍痛還想掙紮,卻發現這些蛛絲堅韌到不可思議。在他沒有受傷的時候尚且無法掙脫,更何況是受了重傷的此時此刻。

柳夜還是跟具沒有靈魂的人偶一樣毫無反應。

姬語瘋狂搖他,“你他媽給我醒醒!”

死兔子這是被感染成腦殘了嗎?

難道他們今天就要交代在這裏了?

潔白的蛛絲已經布下天羅地網,前後左右皆無退路。

蜘蛛的節肢已高懸在他們的頭頂,就要把他們戳個對穿!

就在這時候。

伊西斯忽然發出一聲劇烈的尖嘯,那尖嘯比之前在甲板上傑西毀壞了人油蠟燭時候更加淒厲和恐怖。

蜘蛛節肢僵硬地停止在了他們面前,而後從尖端處開始慢慢消失。

——就仿佛虛空之中有一個看不見的橡皮擦,正在將這個異變得可怕的怪物抹去一樣。

一同抹去的,還有鋪天蓋地的蛛絲所構成的牢籠。

眼睛之中的鮮血還在不斷往下流,視野在不斷變暗,伊西斯的尖嚎聲也越來越淒厲。

姬語感覺到耳膜震痛,一摸濕漉漉的,但他已經顧不得這些了。

他的目光緊緊註視著門口。

伊西斯就在那裏,節肢瘋狂亂舞,仿佛和那看不見的抹除的力量在拉扯對抗。

然而隨著節肢消失的速度越來越快,顯然已經回天乏力。

忽然,從伊西斯的肚腹之中,忽然被從內部撕開一道長長的傷口,從裏面爬出來一個扭曲的,渾身上下全都是眼睛的蜘蛛。

不,或許不能夠說那東西是蜘蛛,只能說是類似的東西,但模樣卻實在難以用言語具體描述。

真要說的話,它長得和伊西斯供奉的那一尊雕像有相似之處,但是並不完全相同。

蜘蛛爬出來之後,伊西斯就倒在了一邊,身體流出大量鮮血,染紅了金色的頭發,似乎失去了聲息。

蜘蛛臉上數只充滿怨毒的目光正緊緊凝視著虛空不知名的存在,發出尖嘯。

“休想將我抹除……”

“通道必須打開,祭品必須奉送,偉大的母神必將重臨人世……”

“既然儀式被打斷,那就以我的血肉作為最後的獻祭……不惜一切代價!”

它舉起節肢,刺穿了自己的身體。

濃稠的黑色鮮血從它身體裏面狂湧出來,飛速滲透了地板。

於此同時,一股極度不詳的力量忽然從游輪底下爆發,蒸騰。

游輪開始劇烈晃動起來。

巨大血紅色的法陣從輪船底部往上,劇烈紅光甚至穿透層層船板。

發生了什麽事情?

姬語想要站起身,但被割斷韌帶的腳腕卻不是那麽快就能恢覆的。

該死的。他一拳錘在地面上。

搖晃的視線裏,他忽然看見衛星通訊器上面的紅光變綠。

衛星的信號恢覆了。

他當機立斷,將通訊器抓了過來,快速按動了呼叫救援的號碼。

在他剛剛撥通的瞬間,血紅色法陣的亮光也到達了最盛,刺目的血光將整艘游輪籠罩。

這刺眼的光芒足足持續了數十秒。蜘蛛的身體在強光中融化,尖利的哀嚎穿透夜色,它的肢體被看不見的力量一點點抹除,破碎。

許久。

一聲清脆的響聲。

衛星通訊器掉落在了地上,閃爍的綠光穩定下來,代表通訊已被接通。

然而偌大的船長室內,卻已經不見任何人的蹤影。

*

謝眠低眸觀察。

寫下名字後,手中解雇書發出一層紅光,從邊角處開始燃燒起火焰。

是成功,還是失敗了?

燃燒後的紙灰餘燼在他的掌心飄散。與此同時,視野之中鋪天蓋地爬動著的蜘蛛也驟然消散無蹤。

驅逐成功了。

然而。

謝眠擡頭去看房間墻壁上面的鐘表。

表上的指針依然還在走動。

窗外是一輪潔白的月光,海嘯如同凝固的高墻矗立在視野盡頭。

循環並沒有解除。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褚言身邊。對方身上的監管者名牌只剩下不到五分之一。

褚言開口問:“找到你需要的東西了嗎?”

謝眠並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血紅的眼睛緊緊凝視著褚言。

褚言面色很平靜,沒有再問,只道:“走吧,回房間。時間快到了。”

謝眠忽然揚起手,鋪天蓋地的藤蔓忽然從他背後延伸而出,延伸到船艙之中的各個角落,不放過絲毫地方。

那些隱藏在天花板上面的蜘蛛已經全部不見蹤影,整艘輪船也沒有了其他任何怪異的地方。

毫無疑問,解雇書確實發揮了作用。

游輪上那只怪物已經被驅逐,可為什麽他們還沒有脫離循環?

謝眠想到一種可能。

從一開始,游輪上發生的處處怪異,就讓他們的註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黑暗裏那個“它”身上。

但是倘若將他們拉入時間循環的並不是“它”呢?

時間本就是最不可捉摸的東西。要想從時間長河裏面撈出一往水窪,將他們困在此間,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就算是神明,其中的能力也分高低。能夠被解雇書輕易驅逐的“它”,真的能夠做到這樣的事嗎?

還是說,在“它”之上,還存在什麽東西。而那東西,才是將它們拉入循環的罪魁禍首。

伊西斯日記的內容快速掠過腦海。

已知伊西斯和雲之明這些人來自同一個地方,藍星。

根據日記的記錄,他們在逃亡到這個世界之前,藍星發生了一場末日災難。

藍星人原本以為這場災禍的源頭是隕石雨上帶來的病毒,他們並不知道,一切的源頭,其實是被人類召喚而來的邪神。

伊西斯作為最初的知情者,能夠看到人類身上的“蜘蛛”。那只被人類召喚過來的邪神,應該就和古籍圖片上的蜘蛛有關。

人類在末日之中想方設法抗爭,但被感染者還是越來越多。最終,一些人背叛幸存者基地,踏上了逃離星球的方舟。

然而逃向星空卻並不是一切的的終結。

因為母親的意外死亡,伊西斯在人類逃生的方舟上再度召喚了古籍上面的邪神,想要覆活父母。

日記的內容到此而終。

根據現有信息推測,在付出未知代價之後,伊西斯應該成功地覆活了自己的父親唐簡和母親雅麗安娜,並成為了邪神的附屬,如今游輪上祭祀儀式的主持人。

而方舟上面的所有人,現在還存活下來的雲之明等人,全部都變成了邪神的信徒。

但顯然,他們被伊西斯蒙蔽了信息,認為自己所信仰的並不是給自己的星球帶來末日的邪神,而是能夠將光明帶給世界的黎明之神。並且他們篤信,只要黎明之神降臨到這個這個世界,所有曾經遭受的苦難都將會過去,死去的同伴都能夠重生。

於是,他們開始籌備降臨儀式,修建游輪,並且邀請各界知名人士參加游輪的啟航儀式,在游輪上收集人油,想要以此為獻祭,打開邪神降臨到人間的通道。

但他們卻被伊西斯所完全欺騙了。儀式的祭品並不是游輪上的無辜游客,而是這些藍星的幸存者本身。也許還包括了被拉菲格爾派遣到船上的怪物。他們被船上的東西感染,身體爆炸之後,被吸入到游輪底部的“血池”之中,形成真正的獻祭。

雅莉安娜發現了這一點,臨死之前,將懷表交給了他,想要阻止伊西斯繼續將儀式進行下去。

這是個非常諷刺的故事。

不過,整個故事中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

其中之一,就是那輪貫穿故事始終的紅月。

伊西斯能夠看到紅月,卻無法與它交流,藍星的其他人甚至無法觀測到那輪紅月。當然,那個神秘的X或許是例外,然而日記裏面的內容並不能證實這點。

如果把伊西斯召喚的邪神命名為“蜘蛛”,那麽紅月又扮演著什麽角色?

一個更加高位的邪神?

“蜘蛛”不過是對方先遣而來制造災禍的從屬。而祂自始至終,高高在上,俯瞰世間。祂才是一切災禍之源。

就如此刻。

謝眠望向窗外。

潔白的彎月高懸於天。

當時鐘走過循環最後的那個點的時候,紅月就會出現,一切回到原點。

——將他們拉入循環中的,不是游輪上的“它”,而是那輪紅月。

就連伊西斯也不知道紅月的名字。

而就算知道了名字,紅月並不在游輪上面,也就談不上用解雇書對其進行“驅逐”。他們沒有辦法憑此離開循環,方向從一開始就錯了。

唯一能夠讓他短暫離開循環的手電筒已經遺失,此刻整艘游輪被他的藤蔓占據,沒有放過任何死角,卻並沒有找出能夠破除循環的節點。

一切似乎都已經陷入死局。

謝眠忽然開口。

“你覺得神是怎樣的存在?”

恣意使用的力量的後果讓他臉色如紙蒼白,屬於怪物的冶艷瞳色卻如盛放的玫瑰,盛著褚言的影子。

褚言道:“我不信神。”

這個答案他之前就說過。但謝眠還是感覺到有一點好笑,相對於對方本身存在而言。

他彎了彎唇,眉眼間的冷漠鋒利如刀。他問:“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你覺得人類怎樣才能擊敗,乃至殺死它?”

褚言沈默了一下,道:“人類之於神明,或許就如同紙上的人物之於人類。如果人類用筆在紙上畫出一面墻將紙兩分,二維空間不存在高度,所以紙上的人永遠也跨不過那面墻,所以也觸碰不到在墻更高處的,畫墻的人類。”

“同理,面對神明,我們也很難跨過那道墻。”

謝眠:“所以你的意思是,人類沒有辦法擊敗神明?”

“不。”褚言卻平靜道,“如果人類在觸碰紙的一瞬間,紙卻燃燒起來了的話。”

謝眠冷冷打斷道:“那他最多被燙一下。”

褚言:“假如紙引燃了桌子,桌子又引燃了地毯和窗簾,而門窗正好都被從外面鎖上,房子裏的人類無路可逃呢?”

“……這未免太巧合。”

“當考量的尺度足夠廣闊,而排列組合足夠多的時候,巧合與必然就不是反義詞。”褚言道,“紙會腐朽成塵埃。人終有一死。熵增宇宙的盡頭是沈寂。那麽神也會死。”

謝眠緊盯著他,忽然問:“怎麽讓紙燒起來?”

還沒等到褚言的回答。

滴答。滴答。指針突兀停止。

謝眠聽到一聲的鐘聲從遙遠未可知的地方傳來。

極度的毛骨悚然的感覺從四肢百骸升起。

時間已至。

潔白的月在一瞬間被猩紅侵染,宛如一只閉合的眼眸,懸吊在夜幕盡頭,將睜未睜模樣。

褚言一把將他拉入到懷中。

那張留存有樂園之主力量的監管者卡片燃燒起來,形成的薄膜掩藏住他們氣息。

謝眠的盯著還剩不到五分之一的卡片,在短短的時間中飛速消耗。

他抓著褚言的手臂,因為用力,緊繃的蒼白手背凸顯出蜿蜒如暗河的血管。

瘋狂與焦躁同時縈繞在他胸腔。他很少會產生這樣繁雜的情緒。

游輪內部已經被藤蔓完全探查過,並沒有找到循環的出口。

那麽,離開循環的關鍵節點會不會不在船艙裏,而在外面?

就和那輪高高懸吊於高天,仿佛不沾塵埃的紅月一樣。

游輪裏面忽然發出巨大而清脆的響。

瘋湧的藤蔓將船艙中所有玻璃窗戶同時破開!

無數只漆黑的眼瞳在藤蔓尖端睜開,冷冷望向船艙之外廣闊無垠的大海。

海浪已經靜止在循環終點的這一刻。

紅月的光落在海面,反射出不詳的光芒,而更多的地方,被深重而濃郁的黑暗包裹起來。想要找出其中的異常極為艱難。或者說,外面到處都是異常,極端的危險已將整個空間充斥。

暴露在監管者力量之外的藤蔓吸引了高空存在的註意,那懸吊的紅月似乎動了一下,占地面積有所擴大。

就像是在……睜眼。

血紅月光照耀下,極致的危險預感隨之而來。謝眠感覺到藤蔓有種不正常的灼燒感,像是遭到了輻射。

那灼熱從藤蔓的尖端往核心本體蔓延,試圖卷起一場無邊大火。

有什麽東西在試圖與他連接,絮絮的低語從遙遠未知的宇宙另一端跨越而來,隔出漫長的時空和無數淩亂的幽暗畫面。其中散出的一點碎片就能將普通人攪至瘋狂,而今卻數以億倍如同雪崩鋪天蓋地天崩地裂,想要將他就此吞噬徹底埋葬。

然而,就在那詭異的灼熱幾乎要順著藤蔓侵襲到他本體核心的時候,卻堪堪被監管者卡片上的力量擋下。

而與此同時——

藤蔓最前端成百上千的眼睛同時直視詭秘。在循環終結而還沒有來得及再度開始的此刻,他找到了——時間循環之中連接此世與彼岸的節點——那點神明從時間長河中撈出水窪時從指縫遺落的水痕。就如人類在紙上畫線的時候,指腹與紙張的摩挲,停留其上的餘溫,紙上纖維的凹陷。

在紅月於海面的無數粼粼倒影中,有一個深紅色的不詳漩渦。

因為顏色之間過於接近,才讓他們一直忽略。

他握緊了褚言的手。

“走!”

*

季子初感覺胸口似乎被一塊沈沈的大石頭壓住,幾乎無法喘息。

在他瀕臨失去意識的時候,胸口的大石頭忽然輕了一點,讓他得以微弱呼吸,但卻仍然無法移動。

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昏迷過去,於是竭盡全力地掙紮,想要把胸口的石頭震開。

一次,兩次,三次。使盡全力的掙紮。

待石頭終於脫離身體,他終於得以從渾噩的夢中驚醒。

季子初豁然睜眼,大口大口喘氣,發現自己正躺在冰冷的甲板上,背靠著玻璃。

混亂的腳步聲和喧囂的吵鬧聲在耳旁響動。

一只千紙鶴從他掌心掉落下來,落在甲板的積水上面,漂浮了起來。

他感覺腦袋一片僵冷的渾噩。

之前發生了什麽?

對了,他昏迷之前,海嘯即將要到來,他正在甲板上面疏散群眾。

在疏散快要完成的時候,他看到了船頭還站著一位金發的游客,似乎沒有聽到他的呼喊。他懷疑對方患有聽力障礙,於是快步走過去想要提醒——

再之後,發生了什麽?

季子初抱住頭,太陽穴不斷跳動。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個金發的游客緩緩回過了頭。

對方有著一張非常秀美的臉龐,然而不屬於眼睛的地方,大片光滑白皙的皮膚上面,卻長著密密麻麻的眼睛——包括對方的兩側臉頰,脖子中間,鎖骨兩側,甚至手臂上,腳踝裏。

驚悚的畫面讓他的世界產生一種詭異的顛倒,斑駁的光影和詭異笑聲忽然在他四周閃爍呼嘯,再之後,就是一片雪花模糊。他宛如一架像失去信號的老式電視機。

季子初渾身顫抖了一下,大口大口喘氣。

那是一個噩夢嗎?還是他在海嘯將臨時候產生的幻覺?

亦或者,是這艘充斥秘密的游輪上真實存在的怪物?

冷靜。冷靜。

季子初深吸一口氣,摸了摸口袋,卻發現自己的衛星通訊器不見了。

掉了嗎?

他踉蹌支撐起身體,想要去找。

然而一站起來,眼前一幕卻讓他感覺驚訝。

甲板上為什麽會站著這麽多游客?

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游客們的臉上表情或是畏懼或是慶幸,正對著一個方向指指點點。

他轉過身,倒吸了一口氣。

游輪的前方赫然漂浮著一座巨大的冰山!

那座冰山仿佛一只恐怖的巨獸盤踞在夜幕之下,距離游輪已經不到百米。

如果游輪撞到了上面,到時候整船的人都將會落入極度危險的境地!

幸好,幸好。

游輪及時制動,停在了原地。

季子初呼出一口氣,旋即又深深皺起眉。

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必須要盡快和總部取得聯系。他這次來到游輪的任務是為了進行秘密調查和目標監視。只不過,雲之明行動很謹慎,他的調查剛有眉目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故。不過,萬幸的是,謝眠之前給他發來的地下實驗室照片和視頻已經足以證實這艘游輪和那個龐大犯罪集團的大部分秘密。如果資料經過鑒定屬實,總部馬上就會將嫌疑人們逮捕。

他的任務已經基本完成,而現在當務之急,是確認游輪上的游客狀況,等待救援。

季子初思緒急轉,拉住一個路過的游客手臂,“先生,打攪一下。為什麽大家都聚集在甲板上?”

游客疑惑地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服務員制服,不過很快,他似乎認得季子初就是剛才在甲板上疏散游客的人,露出關切的目光,道:“剛才,廣播不是說要所有游客都上來領取應急物資嗎?Fine,海嘯已經順利過去了,游輪很結實,沒人受傷。相信救援也會很快到來。不必緊張,好好休息一下吧。”

季子初點點頭,“好的。謝謝。”

他迅速從游客的話語中整合出信息。

海嘯已經過去了,這很好。

游客們都被廣播通知上來領取物資。也就是說,現在甲板上站著幾乎所有的游客。這是一個確認監視目標和船上游客安全的絕好時機。

季子初快步走上船頭,沿著樓梯爬上桅桿的俯瞰臺。在這個絕對的高點,可以俯瞰甲板幾乎所有的地方,幾乎不存在視野盲區。

在上船之前,總部就已經拿到了三千多名游客的名單。此刻,在他視線中一一對照。

觀察了一會,季子初皺起眉。

不對。

少了一些人。

首當其沖就是他的調查目標雲之明。季子初仔細搜查了甲板各個角落,都沒有發現對方的身影。還有平常跟在雲之明身邊的幾個心腹,也都消失了身影。

倒是他的兒子雲柏正坐在甲板上的一個角落裏,蜷縮著身體瑟瑟發抖,臉上滿是恐懼,別人碰一下好像就要失控打人。

還有謝眠。

季子初肯定,就算站在萬人中間,謝眠也是最容易被註意到的一個。毫無疑問。

但是現在甲板上,他並沒有看到對方的身影。

一起消失的,還有《遙遠回聲》節目組的一些成員。就季子初粗略看過去,就發現不見了好幾個。

伊西斯,姬語,柳夜,商融和,秦風謠,白曇……

季子初默念著這些人的名字。

一個人可以說是巧合沒有上來。

可這麽多人一起呢?

他們都去了哪裏?

*

電視上傳來記者的聲音。

“現在播報的是12.5游輪失聯事故。一個好消息,今日上午七點,警方已發現失蹤游輪‘黎明號’所發出的信號,正在前往進行緊急救援。”

“讓人驚訝的是,失蹤之前正在A國南面航線上行駛的‘黎明號’游輪,截至信號被發現時,所處位置已經逼近南極洲。根據專家分析,以游輪本身的動力航行速度,根本無法在短短七個小時之間航行到該位置。專家推測,游輪極有可能遭受了突發巨大海流影響,導致航線偏離,在此期間,也許伴有暴風雨和雷電,導致衛星信號截斷,游輪信號失聯。”

“由於游輪位置偏離預計太遠,緊急救援隊伍最快還需兩個小時才能抵達信號發出方位。而由於信號所在地點大霧,衛星並不能拍攝出游輪上現在具體情況……失聯的這段時間,‘黎明號’究竟遭遇了什麽?游輪的突然失聯是否與船上通訊模塊的設計缺陷有關?請不要走開,本臺記者將持續為您展開有關跟蹤報道。”

拿著兩杯熱水過來的Fire擔心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隊長。

從游輪失聯的事情被報道之後,對方就一直守在電視機面前沒有合過眼。

Fire把水杯放在淩俞面前,“喝點水吧,隊長。游輪既然還能發出信號,就證明上面的人應該都安全,沒有觸礁啊翻船啊這些。救援隊伍很快就會到達,眠眠他們不會有事的。”

淩俞手上握著手機,臉上面無表情,眼底卻已經滿是血絲。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看向手中的手機。

上面三十多通他打給謝眠的未接電話。

他打開信息頁面。

那是一則淩晨十二點半被發送過來的信息,來自他最熟悉的置頂手機號碼。

【我想你了。】

當他想要回覆這一條信息的時候,得到的卻只是一個鮮紅的感嘆號。

信息發送失敗。

他看向電視報道,游輪失聯的時間是十二點之前。

也就是說,這則信息是對方在游輪信號失聯之後才發來的。

理智來說,他應該把這則信息通知警方,追蹤信號來源。

然而,在這則信息發來的十分鐘之後,在他想回覆信息卻不成功的時候,對面的人卻又發來了這樣一則信息。

【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的位置。包括我。】

又間隔十分鐘,對方發來的最後一則消息。

【快逃。】

*

靈魂仿佛正在灼燒,現實和虛幻不斷交錯。巨大的聲光爆炸重覆出現,與此同時,是紛至沓來的模糊影像與巨大虛影。

他看到深邃無垠如同心臟般鼓動膨脹的深黑宇宙,看到蘊藏其中億萬塌縮旋轉的黑洞,看到交錯蔓延的觸手和黑暗深處睜開的無數雙眼睛……

“你發燒了。別睡過去,這裏不安全。”

誰的聲音?

他感覺到眼皮沈重,止不住地眩暈。周圍的世界晃動變幻,滲入眼簾的光線怪誕扭曲。

直到一只手貼上自己的額頭,帶來滲入靈魂的溫和力量。那力量仿佛一層薄膜,緩慢而堅定地將爆炸的聲光隔絕開來。宇宙膨脹跳動的聲音逐漸變成對方胸膛裏有規律的心跳聲,變幻不定的光影平覆下來。

他擡起沈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蒼冷的白色和濃墨的黑。呼出的氣體變成雪白的霧氣飄搖消散。

微微晃動中,他發覺自己正被人背在身後,對方的烏發擦過他眼睫。

他們正行走在冰天雪地裏。

身上的衣服柔軟,大概是已經被烘幹了。

跳入漩渦之後的記憶回到腦海。

那個深紅色漩渦,確實是連接時間循環與現實的節點,他們逃出循環的路。只不過,他錯估了人類身體的堅韌程度還有那輪紅月對他的影響。

海水沒過口鼻,也把他們身上的衣服全部浸濕。劇烈的撕扯之中,監管者卡片飛速燃燒。他們被拽入海底,而紅月隔著水面,與他們遙遙相望。

窒息的感覺漫入胸腔,那些燒灼的藤蔓被海水浸泡,上面那看不見的火焰卻並未被澆熄,它們瘋狂而淩亂本能地向上延展,似乎想要抓住什麽。

它們想抓住什麽?他不知道。

他望著那輪遙遠的月,被水淹沒的窒息感越發加重,這具人類的身體已經瀕臨崩潰,屬於怪物的本體卻極渴望重回世間,沐浴在這如火灼的月光之下。

正在此時,身後的人卻忽然攬住他臉頰。

他順著對方手上的力道回頭,而後望進一雙灰黑色沈靜的眼。

不知為何,那些躁動的渴望和喧囂的聲光都離他遠去了。

褚言吻住了他,給他渡過來一口新鮮的空氣。

窒息的感覺被壓下。他嗅到苦澀的煙草味道和若有似無的夜息花香。

他閉上眼,感覺雙方的身體在下墜。

直至一陣天旋地轉的震蕩,周圍的海水驀然褪去,他們落到冰冷的地面上。

一望無垠的雪白將他們包圍。

手機被漩渦的水流碾碎,濕冷的衣服粘在身上,很快被周圍的溫度影響,凝結成冰。

落地之前,褚言調整了位置,墊在他下方為他減緩了沖擊。只不過,在下一秒,恣意使用力量的後遺癥就徹底爆發。

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吐血,而是直接眼前一黑,然後陷入了人瀕死之時的走馬燈。

直到此時,他恢覆清醒。

他居然沒有死。

這具脆弱易折的人類身體,在某些時候,卻遠比他想象之中堅韌。

“……我發燒了。”他枕在男人的肩頭,聲音嘶啞開口。

褚言“嗯”了一聲,“在找到出口之前,別睡。”

謝眠沒有回答,只是看向周圍。

他們之前落地的地方,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冰窟,大小約莫有三個足球場。然而現在褚言背著他走過的地方,卻是一條狹窄的甬道,寬度大概只夠並排走三兩個人,洞頂垂落的冰錐幾乎要與他們擦肩。

敏銳的感知延展出去,他們前進的方向,雖然並不明顯,但坡度正在往下。

“這條路不對。”他開口,“放我下去。我來探路。”

褚言拒絕,“你生病了,別亂動。這條路是剛才冰洞裏面唯一的出口,沒有其他的路了。”

謝眠被他背著,雙手搭著褚言脖頸。對方雙手握著他的大腿根部,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謝眠沈默了一下,擡起手,冰冷的指尖劃過褚言的喉結,在對方耳邊輕輕道:“先生,你應該知道,我並不是脆弱的人類。”

褚言腳步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道:“你在發燒。”

謝眠正想回答,大片惶惑的光影和混亂的影像卻忽然沖破了限制,從眼前一閃而逝。

他閉了閉眼,止住突如其來的暈眩,才又開口道:“這點燒影響不了我什麽。”

“就算沒有路,我也可以自己破開一條。”

他打了個響指。

漆黑的藤蔓從他背後疾射而出,撞向頭頂的冰層。冰的硬度比不得鋼鐵,而他的藤蔓就連世界上最堅固的合金都能夠穿透。

然而預想之中的破冰聲並沒有傳來。

就在藤蔓觸及冰層的一瞬間,忽然詭異地停止下來,無法再前進分毫。

似乎有一層堅不可摧的力量將它阻擋。

他又嘗試性往其他幾個方向試探,毫無例外,全部都被阻擋。

謝眠眉目冷凝,慢慢握緊了拳。他收回了藤蔓,低咳了幾聲。

寒冷的空氣進入肺部,連同嘴裏的鐵銹味。

墻壁上阻擋他的,是神明的力量。而且,似乎還有那麽一點……熟悉。

他們逃出了時間循環,卻又被傳送進另一個牢籠之中。

該死。

他弄出的動靜不小。褚言忽然停住步伐,原地蹲下身。謝眠感覺到那雙抓著自己大腿的手放松了力道,冷淡地勾了勾唇,從對方背上下來。

只不過腳剛一落地,身體就猝不及防地被大力地拉進了對方懷裏。

謝眠微微睜大眼。

褚言吻住了他。

男人本是情緒極端內斂的存在,此刻手臂卻大力壓住他的後背,將他圈在懷中,不顧被他指縫間纏繞的荊棘刺傷,抓住了他的右手,而另一只手則大力鉗住他下顎。

灰色的眼眸極深的註視,侵略性的唇舌強硬地探入進來,一點一點舔去裏面的血腥味,渡來苦澀的煙草香氣。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個溺水中的吻。

那時他的意識惶惑不清,聲光喧囂,又在對方靠近過來的時候驟然安靜。

猶如此刻。

褚言吻幹凈他口中的血,又去吻他的唇。陽氣的註入稍微平覆了體內的傷。他的左手攀著對方脖頸,本想要推開,指尖卻不住摩挲著男人的喉結。似乎受到了撩撥,褚言的吻也在同時往下移動,迫他微微仰頭,將脆弱的脖頸暴露在對方唇齒之間。

密密麻麻的吻從下顎一直吻到他的喉結和頸側,最後,褚言咬住他耳朵,沈沈道:“別再亂動加重傷勢了,我帶你出去。”

謝眠沈在煙草的香氣裏,高燒的熱度依舊遍布全身,腦袋昏沈,不過那些循環往覆的聲光卻在男人親吻和懷抱裏暫止了下來。他聞言低低笑了聲,“你怎麽帶我出去?”

一個被神明力量封鎖的囚籠,連他也無法強行突破封鎖,褚言怎麽帶他出去?

又不是對方本體親臨。

褚言:“我知道出口在哪裏。”

“你知道出口在哪裏?”謝眠微微瞇起眼睛,“你怎麽知道的?難道你……”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全,卻緊緊註視著對方的臉龐,想要找出哪怕一絲破綻。

褚言沈默了一下,道:“我似乎夢裏來過這裏。”

謝眠在他臉上尋找許久無果,慢慢吐出一口氣,手撫摸上自己被吻i吮過的脖頸,“呵……夢裏。”

他從未將自己脆弱的部位如此暴露在別人面前,在如此危險的境地,任由對方放肆。

謝眠晦暗不明的目光逡巡在褚言身上,忽然道:“那張卡片呢?”

他記得,兩人穿過漩渦脫離循環之後,那張監管者卡片還剩下指甲蓋大的一點。

褚言卻道:“消耗完了。”

怎麽消耗完的?謝眠皺眉。

只不過,他之前的擔憂似乎多餘,卡片的消失對褚言的存在似乎並沒有什麽影響。

其實想想也是。倘若對方真是那一位的分i身,又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隕滅。

……真的沒有影響嗎?

他正想問,褚言卻攬住他肩,道:“走吧。”

通道漫長,在行走之間慢慢變得狹窄,看不到盡頭。

褚言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不遠處是一個拐角,有淡淡的血腥味從遠處傳來。

謝眠想將藤蔓悄無聲息延展出去探路,然而一陣淩亂的光影和巨大的聲光忽然在腦海之中橫沖直撞,打斷了他行動,絮絮的低語聲和漆黑深處心臟的跳動如同咒語繚繞,敲擊耳膜。

他的額角滲出細汗,狠狠閉了閉眼,把這些不屬於現實的響動壓回感知深處,直覺卻忽然在此刻發出了警示。

遠處傳來的血腥味正在靠近,速度極快。

就在危險預感剛剛降臨時,拐角處閃現出了一個血淋淋的人影。

他有著金色的長發和秀美臉龐,但裸露在外的蒼白皮膚上面卻遍布著數不清的漆黑腐爛的傷痕,每一道傷痕裏面都翻湧出一只扭曲眼睛。

那些眼睛此刻大半都已經不再轉動,泛出死氣沈沈的麻木,只剩幾只還在遲緩地轉動著。

他肚腹的地方破開了一個血淋淋的大洞,幾乎能夠看到裏面蠕動的內臟。

是伊西斯。

幾乎是一瞬間,伊西斯的身影就已經來到了他們眼前。

它背後如同蠟油融化、形狀怪異的骨骼翅膀刮出凜冽風聲,如同刀鋒想要將他們的喉嚨切下!

謝眠冷笑一聲,擡起手。

然而比藤蔓更快擋在他身前的,是一把銀色的刀。

那冰冷的金屬色澤讓謝眠想起Secure。甚至比Secure更冰冷。

而那把刀的刀柄正握在褚言的手中——不對,不應該說是握,而應該說“延展”。

褚言的手此刻也染上了無機質的金屬色澤,仿佛與銀色的刀融為一體。

刀刃揮出的速度超越了想象,如光似電,與伊西斯的翅膀碰撞!

甚至沒有任何尖銳碰撞聲,反如切豆腐般悄無聲息,伊西斯翅膀已被一線銀光斷開兩截。

與此同時,一道粗黑的藤蔓從伊西斯腹部被破開的傷口捅入,毫不留情地貫穿了他的身體和臟器,將他整個人狠狠嵌入到了盡頭拐角的墻壁上。

伊西斯發出尖嚎。大片的鮮血噴出。被刀斬下的翅膀掉在了一旁,斷面平滑如鏡,反射出如水的冷光。

難以想象那一刀究竟有多鋒利,才能造成這樣的缺口。

謝眠看了眼褚言手中的刀。他本該質問究竟何時擁有了這樣的力量,又為何對他隱瞞。

可是。

他喉結忽然滾動了一下,聽到絮絮的低語和漆黑的心臟跳動聲音加快,讓他眩暈,卻又震耳欲聾。

一種不合時宜的瘋狂渴望從未如此劇烈滋生而出。

謝眠握緊了拳頭又松開。

他表情變得極冷,忽然將手進口袋裏,拿出了一個懷表,打開表蓋,朝前一擲。

懷表被準確地扔到了伊西斯身前。

“雅莉安娜讓我把這個東西交給你。”他道。

伊西斯正在尖嚎,只有手臂上一只眼珠緩緩轉動,望向地面上的懷表。

懷表上那張沾血的照片,上面有著少年天真快樂的笑顏和母親的溫柔臉龐。

雅莉安娜要將懷表給伊西斯,無非是想要喚回對方的良知。

末日之際,方舟遠行,他們孤註一擲背叛了藍星,卻被欺騙,自己的兒子甚至成為了一切災厄之源的幫兇。

雅莉安娜最後期望的,大約是想對方回頭。

然而。

伊西斯看著那個懷表只一瞬,下一刻,他做了一個瘋狂的舉動——他伸手硬生生扯裂了自己的身體,讓那根洞穿自己肺腑的藤蔓從血肉缺口處脫離,自己得以恢覆行動。

瘋狂至此,他卻並沒有逃走的打算,而是起身朝他們走來。因為血肉缺口,他的身體只能歪向一邊,行走的時候搖晃無法控制地搖晃。地上的懷表被踩碎,斷成兩截,發出清脆的響。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血肉就往下坍塌一分,卻又往外膨脹一分。

走到最後,他變成了一個渾身長滿眼睛的巨大肉球,辨不出五官和身體,嚴絲合縫地堵住了整個通道,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謝眠冷冷地觀測著眼前形態醜陋的怪物,忽然道:“雅莉安娜做了一件錯事。”

“她讓我將懷表交到你手上,卻並不知道,你和她所真正想要交給的對象,並不是同一個人。”

“她想要伊西斯回頭,但伊西斯早已經沒有辦法回頭,而你更不可能回頭。”

“我說的對嗎?唐簡。”

肉球身上無數的眼睛忽然爆裂凸出,蜿蜒出糾結汙黑的血絲。

這個渾身已經徹底沒有了人形的怪物,終於發出了第一句嘶啞不堪的話語。

“你、是、怎、麽、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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