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愛

關燈
第128章 愛

電話裏男聲低沈沙啞,似乎忍耐力即將告罄。

謝眠:“啊,你知道了。”

明明處在謊言被拆穿的境地,他單手握著電話,竟笑了起來,薄唇彎彎,那點血紅顏色洇在眼底,有種漠然的愉悅和天真。

“謝眠,你是不是覺得騙一個人,很有意思。”

喻斯年沈沈地重覆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他其實不是沒有預料過,謝眠也許、可能會是一個怪物。

作為樂園最強的輪回者,與怪物對抗的直覺早已刻入骨血,在與謝眠交流的過程裏,熟悉的危險預兆一刻不停地在他心中拉響警戒——

只是。

他曾眼看著夏眠從樂園的最高層掉落進最底層的深淵,未曾奢想對方還能毫發無損回到他面前。

他拒絕了通過最後一重門離開樂園的機會,滯留下來只為尋找夏眠的屍體和覆活對方的辦法。

他找不到夏眠的屍體。

他想過很多。或許夏眠已經粉身碎骨,連靈魂也被深淵裏的怪物撕碎吃掉;或許夏眠被人所救,卻喪失了記憶,所以才沒有辦法出來見他。

……又或許,夏眠並沒有死,卻被樂園感染成了怪物,已經無法辨認他的模樣。

在他終於積攢夠積分換取到一個覆活隊友的機會,卻得知夏眠無法覆活的時候,無數的猜測從他腦海紛紛揚揚,有些甚至荒誕到不可思議。

只是他想,無論夏眠已經變成了什麽模樣,只要能夠回到他面前,他願意付出一切。

無論是夏眠還是謝眠,是人類還是怪物,他都願意接受。

——只是,謝眠怎麽會是蝕骨?

他怎麽能是蝕骨?

蝕骨。

他深深地咀嚼著這個名字,似乎想要把這個名字的外皮撕開,狠狠嚼爛,咬碎吞進肚子裏。

夏眠怎麽能是蝕骨?

那個從他進入樂園開始,就一直在耳邊被反覆提及到名字。那位高居在樂園頂端,最喜歡玩弄人心、操縱游戲規則的怪物之王。

如果夏眠是蝕骨。

那麽從始至終,就根本就沒有夏眠的存在。

他所曾愛過的人,只是一個怪物隨手捏出的泡影。

而他所有愛恨,在那怪物眼裏,就和手心的泡影一樣,可以隨意玩弄,只要對方輕輕合上手掌——輕易地,就永遠地破滅了。

喻斯年閉上了眼。

他手上凜冽泛著銀光的劍正在滴落鮮血。姬語和柳夜倒在他身邊。

利劍倒懸在柳夜心臟的正上方,近在咫尺的怪物氣息,熏得他眉心突突直跳。

卻聽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一聲笑。

“喻哥,你誤會我了。”

對方低柔聲道。

“雖然我一開始接近你確實別有目的,但是我絕對不是為了欺騙你的感情。”

雖然騙人確實很有意思——

謝眠想。

怪物的本能早已鐫刻在他的靈魂裏,在長達百年的歲月裏,端坐於空寂無人大殿,低頭看無數人類走入他所設下的騙局,是他僅剩不多的樂趣之一。

但他當初接近喻斯年,單純只是因為,他餓了。

那是他第一次從除去樂園之主外的生命身上,捕捉到能夠吸引他進食的香氣。

他很餓。而且畢竟是第一次,沒有經驗。

所以稍微不擇手段了些,也不知分寸了些,也是能夠理解的,不是嗎?

況且,不知分寸的後果他早已領教過了——

關系越是親近,他所能吸收到的陽氣越是濃郁。他實在太餓,嘗到了甜頭,便放任對方越界的行為和感情,乃至樂在其中。

直到那因愛意扭曲變質的陽氣伴隨著劇烈到侵占他靈魂的熾烈情緒,甚至能夠讓他變得不再是自己。

有那麽幾秒。或者幾分鐘。或者是幾個小時。

他竟覺得自己能夠感受到的情緒是真實存在著的。他能夠接受它、容納它、甚至……予以反饋。

一個因為人類的怨恨和絕望而生的怪物,竟然覺得自己能感受到人類的愛,甚至回饋人類以愛——

多麽可笑。

真要說出來,恐怕會被整個樂園的怪物笑掉大牙。

變質的陽氣充斥了他的靈魂,他那生來充斥著饑餓和不可填補的貪婪的靈魂,竟生出了飽足感。

謝眠揉了揉眉心。

記憶裏,那個在外人面前冷漠寡言的男人一下又一下地在他唇上吻啄,炙熱的呼吸噴吐在他臉頰,對他說:“眠眠,快要到最後一重門了。答應我,我們一起離開樂園,你來我的世界,或者我去你的世界,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從未有過的飽足感讓人上癮,他感覺到飄飄然,好像體內扭曲幹癟的怪物的靈魂如氣球一樣膨脹起來,被人充滿了氣,隱約之間似也有了個人形。

他仰頭被對方親著,只感到頭暈目眩,說:“……好。”

男人於是溫柔攻占他的口腔,“……眠眠,”對方低低喚著,說不盡的溫柔繾綣,而後又去吻他濕漉漉的眼睫,“眠眠……夏眠……我愛你。”

他張了張口,想要回答,卻忽然感到一陣不合時宜的惡心。

就像吃撐的時候,胃酸倒流,一直灼到咽喉。

那熾烈的陽氣分明充斥得他靈魂都在愉悅地戰栗,感到飽足而幸福,卻又撐得他有點……想吐。

他忽然想起來,此刻那充斥在他的靈魂裏的熾烈情感的來源和歸處,都與他毫無關系。

它的來處是喻斯年。

而歸處,卻是那個被喻斯年所深愛著的,叫做“夏眠”的人類的靈魂。

不是他。

設計假死之後,他回到宮殿仍然難以揮去那種惡心感。

怪物的靈魂貪婪無比,吃進去的陽氣早就被吸收了,他吐不出什麽東西,只能皺著眉幹嘔。

自從爬上樂園最高層,成為怪物之王後,他已很久沒有過這樣狼狽的時候。

不想被人看到自己這幅模樣,他連因薩斯都扔出了宮殿,卻沒想到正好被沈眠裏蘇醒的樂園之主撞個正著。

當他擡頭看到那一襲熟悉的黑袍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

“……您醒了?”

樂園之主:“吾沈睡時,聽到你說要與別人一起離開此地。”

他怔了一怔。他當然知道,樂園裏所發生的一切都逃不開樂園之主的感知,即便對方在沈眠。神明無所不知。神明無所不能。

……卻還是忍不住去想,明明什麽都感知得到,可為什麽他之前都這麽餓了,對方還不醒來。

如果他的神在,他又怎麽會需要去費心尋找新的食物,致使如今這麽狼狽的模樣。

“……我並非有意,吾主。”他聲音低啞,悶悶地說,“只是您久睡不醒,我太餓了,想要去找點東西吃,不小心一時失言。”

“而且如您所見……我吃壞肚子了。”

說完,他便默默撇過頭看向地面,意識到自己的話語僭越。

本來,像他這樣不斷從自己的神身上索求食物的怪物就已過於膽大妄為,現在居然還埋怨起對方睡得太久讓他餓著了實屬不該。

可還沒等他生出後悔,下巴就被對方伸手捏住了。

他被迫仰頭,看著對方兜帽下的黑暗。雖然依舊看不清容貌,卻生出一種對方正深深凝視著他的錯覺。

樂園之主輕嘆開口。

“這麽多年,還像個孩子。”

下巴被捏著,對方用拇指抵住他的唇,一點點給他擦去唇邊幹嘔時候沾染上的唾液,又道:“你太挑食。這不好。”

神明冰冷的手指碾過柔軟唇肉,帶來一陣由遠而近的夜息花的香。

那股香氣驅散了身體的不適,卻勾起更多更深的……欲i求。

“挑食不好嗎?”他一邊低聲問著,一邊試探性地探出舌頭,輕輕舔了舔對方手指。

舌尖與對方指腹間勾起一根黏連的銀絲,倒映在他低垂的眼眸裏。

見對方不把手指收回去,他睫毛顫了顫,索性偏過頭,貓兒似地一下又一下去舔對方指尖,最後幹脆把整根手指都含進嘴裏,用牙齒輕輕地咬。

“……吾主,如果我的靈魂永遠只能接受您賜予的食物,離開您就活不下去的話……”他一邊舔一邊繼續說著,微微撩起眼睫,“那麽我們之間即便不簽訂什麽契約,我也永遠都離不開您了,只能一直一直臣服在您腳下,做您的大祭司——這樣難道不好嗎?”

他話語低沈柔軟,是虔誠臣服的姿態,然而魂體裏荊棘卻克制不住地在他肌膚上蜿蜒伸展,從祭司袍寬大的袖口裏伸出——就像狡猾的蛇在緊盯自己的獵物,一旦找到機會,就會把自己所信仰的神明纏卷起來,完完全全,拆吃入腹。

樂園之主沈默。

他等了一會得不到回答,兀自勾了勾唇,低眸繼續嘗著對方的味道,卻心知無所不知的神明已經看破他的玩笑與謊言。

從來沒有什麽臣服和永遠。

他不會一直跪在一個人腳下。就算確實有挑食的毛病,也一定會離開。只要百年的契約時間一到,就是他離開的時候。

整個人間都是他的食物,就算味道惡心一些,也……可以忍耐。

只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想再多嘗幾口夜息花的香。

再多嘗一點。

夜息花的香氣遙遠又接近,如同鴉片讓人上癮,流淌進他靈魂,讓他臉頰熱燙滿面紅暈。

他的意識墜進一片搖曳的暗色花海裏,又似乎透過花海,望見更加無垠幽邃的宇宙星空,對方站在宇宙的盡頭處,在比黑暗更黑暗的地方。

那裏時空停滯,維度未知,難以理解,而始終存在。因為太過遙遠,就算對方陽氣已經交融進他的靈魂裏,他依然無法看清楚對方模樣。

他目光迷蒙,忽然感到一種難言的恐慌,伸出手來想在空氣裏抓住什麽。

最後卻只攥緊了對方一片衣角。他問。

“就算我離開了……您會記住我的,對嗎?”

神明仿佛輕嘆了口氣,將沾著唾液的指尖從他口中抽出,撫摸過他熱燙緋紅臉頰,為他揩去眼角因為歡愉亦或忐忑沁出的淚珠。

“我當然會記得,”祂說,“……小玫瑰。”

……

喉結滾動了一下。

謝眠望著飛馳的車窗外,唇邊勾著的笑依然懶倦涼薄。

“喻哥,”看在儲備糧的份上。他慢條斯理地對著電話那頭的男人解釋,好像曾經被對方陽氣侵i犯到幹嘔的人並不是他,“無論如何,我一開始並沒有想騙你的感情,更沒有想要看你笑話的意思。事實上,我並不知道你找了我這麽久。”他頓了頓,“……這些年來,我一直都記得你。”

他記得喻斯年身上硝煙的味道,是他成為怪物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嘗到除神明之外的人類的氣息。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在車裏的人足夠聽清。

車前座的小琴震驚地看了過來,卓綾開車沒法轉頭,卻也聽得瞳孔地震。

——不是說好要打電話找喻影帝幫忙解決晚上的演出嗎?怎麽說著說著牽扯到私人感情上了?

——欺騙影帝感情,是他們想的那個意思嗎?!!

喻斯年沙啞道:“我還在樂園的時候,一直聽說蝕骨騙人的話總是十分動人又好聽,讓人不知不覺就淪陷其中。現在終於知道,傳言果然不假。”

謝眠:“你不信我?”

對面沈默了一下。

“你殺了夏眠。”

謝眠眸底血色驀然沈郁下來。

他將電話掛斷,隨手扔在了後座上。

小琴緊張地看著他,躊躇著道:“怎麽了,眠眠,你和喻影帝……你們是不是發生了什麽矛盾?”

卓綾也道:“反正比賽還沒開始,我們或許可以跟導演請個假?大家知道最近你身上事情很多,會理解的。”

謝眠勾了勾唇,露出一個假笑,道:“沒事,只是一點小誤會,到了現場很快就能夠解決。”

“可是……”

卓綾還想說什麽,謝眠卻打斷道:“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車內安靜下來。

只有Secure的手還在緊緊握著他,骨節生疼。

“……嘖,”謝眠撩眼看了一眼Secure,俯身靠近到機器人冰冷的肩膀上,用氣音輕聲在機器人耳邊道:“怎麽,又吃醋啦?”

機器人沒有回答。

謝眠眸光變幻流轉,忽然道。

“先生,其實我還挺好奇,你之前究竟喜歡我什麽。”

機器人用冰藍的眼睛靜靜看著他,不說話。

謝眠知道,現在的它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那種熾烈的扭曲的情感,或許早已隨著人類生命的消亡而消亡。

……就如同他一樣。

它們用另外一種方式在這世上存在著,並不需要得到人類的理解。

機械的軀殼裏傳遞出的陽氣平和而溫暖。那溫度融進怪物的靈魂裏,剛剛好。

機器人的手依舊握得很緊。

“別吃醋啊,”謝眠彎唇輕聲說著,又貼近碰了碰對方臉頰,“我還挺喜歡你的。這是真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