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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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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六公主與四阿哥聽故事聽的聚精會神, 六公主一掃眼,只見帳篷門口站了個熟悉的身影,當即也顧不上聽故事, 邁著小短腿就匆匆跑了過來, 一把抱住皇上的腿, 奶聲奶氣道:“皇阿瑪!”

四阿哥也跟了過來, 神色之中仍舊有幾分拘謹, 可比起當初像老鼠見了貓兒的樣子卻好了不少:“皇阿瑪!”

皇上微微頷首。

男子的感情向來不如女子外放, 更何況他乃是君王,在孩子們跟前素來是嚴父形象,自不好因方才幾串烤肉一事對四阿哥大肆褒獎。

與兩個孩子說了會話, 乳娘們就將四阿哥與六公主待回他們自己的帳篷了。

帳篷內獨留下皇上與映微,兩人恩愛一番,床榻上的皇上摟住映微,任由她躺在自己胸前。

映微有一搭沒一搭與皇上說著話:“……臣妾聽說後日開始射獵, 明日皇上可還要處理公務?您先前在宮裏頭忙的很, 怎麽到了圍場也這樣忙?六公主鬧著明日上午想去圍場轉一轉,非得找什麽小兔子窩,您可要一塊去?”

皇上握住她的手,含笑道:“朕明日上午沒有時間, 只是明日下午……你明日下午把時間空出來給朕, 朕帶你去個地方。”

說著,他更不忘叮囑道:“只帶你一個人去。”

映微不免好奇道:“皇上要帶臣妾去哪裏?”

皇上卻賣關子起來:“到時候你去了就知道了。”

兩人又說了會話, 這才沈沈睡去。

翌日一早, 映微給溫僖貴妃請安後就打算帶著兩個孩子去尋什麽小兔子窩, 不曾想又見到了佟佳貴人在她帳篷周圍晃蕩。

怎麽說了,這人雖沒什麽下一步動作, 但這等感覺就像是時時刻刻有蒼蠅盯著自己,雖無實質性傷害,但卻煩人。

映微心中略有些不快。

他們一行去尋小兔子窩自是無功而返,回來時,她瞧見佟佳貴人還在,便有些按捺不住,索性將人請到帳篷裏來。

因佟佳皇貴妃的關系,不光映微,後宮中的人對這位佟佳貴人都是避如蛇蠍,一來是唯恐這人扮豬吃虎,得佟佳皇貴妃授意,有什麽後招,二來如今後宮之中當家作主的那個可是溫僖貴妃,溫僖貴妃從前就與佟佳皇貴妃不對付,她們一個個是瘋了才會與佟佳貴人來往。

佟佳貴人很快就到了映微帳篷裏,一進來就嚇得不行,低聲道:“見過平妃娘娘,不知道平妃娘娘找嬪妾來可是有事兒……”

映微輕笑一聲,開門見山道:“倒是沒什麽事兒,不過想要問問你為何時常圍著我轉悠?先前在紫禁城中如此,如今到了圍場也是如此。”

說著,她更是道:“本宮向來說話直接,便也不與你兜圈子,你可知道你這般行徑,但凡儲秀宮裏有個什麽事兒,或者本宮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你可是脫不了幹系的?”

這話可將佟佳貴人嚇得夠嗆,連忙跪下道:“平妃娘娘,嬪妾……嬪妾可是什麽都沒做啊。”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眼淚也跟著簌簌落了下來。

這可將映微嚇了一跳,她可什麽都沒說,也什麽都沒做了:“你別哭啊,本宮又沒對你做什麽,你這樣子,若有人進來還以為本宮對你做了什麽……”

誰知道她不說這話還好,這話一出,佟佳貴人哭的是愈發厲害。

佟佳貴人向來膽小性微,就連哭聲也如貓兒叫似的嗚嗚咽咽、延綿不斷,聽著是怪可憐的。

春萍等人連忙上前相勸,可怎麽說怎麽勸都不奏效。

映微沒法子,只能就這樣看著她哭。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平貴人的眼淚這才漸漸止住了,哭的是雙眼像桃子似的,又紅又腫,更是滿臉歉意:“平妃娘娘見笑了,實在是嬪妾難以自持……嬪妾,嬪妾並不敢對您做什麽,只是……”

話說到一半卻不知如何繼續說下去。

映微耐著性子道:“本宮並不是不難相處之人,可有些醜話也得先說在前頭,你進宮打的是照顧有孕皇貴妃娘娘的由頭,可若本宮沒記錯的話,自你進宮不久就一直在儲秀宮周遭打轉,到底是為了什麽?”

她不是沒懷疑過這人想沖自己下毒,可不說別的,就憑著佟佳貴人身邊那幾個蝦兵蟹將……還是算了吧。

她也懷疑過佟佳貴人想假意與自己交好,可這人每次一看到自己就像老鼠見了貓似的連忙逃走,顯然這個理由也不成立。

佟佳貴人還在猶猶豫豫。

可一旁的春萍卻早已沒了耐性,半是當真半是恐嚇道:“既然佟佳貴人不願多說,不如奴才就將這事兒稟於皇上,相信到了皇上跟前,佟佳貴人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

“我,我說!”佟佳貴人急急開口,窺了眼映微,見她面色如常,大著膽子道:“是,是……嬪妾家中人教嬪妾閑來無事來您身邊晃一晃,興許能入得了皇上的眼,嬪妾不敢進儲秀宮找您,所以就只敢圍著儲秀宮和您帳篷周遭晃一晃,要不然,嬪妾回去實在不好交差……”

就這?

映微啞然失笑,瞧她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眼淚,可這話一出又倍覺委屈,眼淚又掉了下來。

佟佳貴人卻是越想越覺得委屈,哭的是一抽一抽的。

映微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剛進宮的庶妃了,進宮幾年的她已有了自己探聽消息的門道,如今也知道佟佳貴人並不得佟佳皇貴妃喜歡,想想也是,換成誰是佟佳皇貴妃,對自己這個庶出妹妹都喜歡不起來的。

但這人又是佟佳一族塞進來的,佟佳皇貴妃面子上的功夫活兒還是要做一做,當著佟國綱與佟國維想必也不會拒絕太過,但若說襄助佟佳貴人得寵,卻是不可能的……可憐佟佳貴人怕佟國綱與佟國維責怪,自己沒有接近皇上的門道不說,膽子又小,不是只能來儲秀宮周遭晃蕩一圈?

她更知道佟佳貴人平日裏動作僅限於在儲秀宮周遭晃蕩,就連儲秀宮的門都不曾進過,也不曾與儲秀宮任何人攀談……

映微瞧佟佳貴人哭的眼淚鼻涕滿臉都是,半點形象都沒有,是哭笑不得:“好了,別哭了,本宮不會將這事兒與皇上說的……不過,你要是再哭,本宮就不能保證皇上不會知道這事兒了。”

佟佳貴人胡亂擡起袖子擦了擦眼淚和鼻涕,強忍著不叫眼淚掉下來,可身子還是一抽一抽的,看起來有些可憐。

映微不是那等蠻橫不講理之人,佟佳皇貴妃是佟佳皇貴妃,佟佳貴人是佟佳貴人,並未將兩人混為一談,當即就要阿柳打水來給她洗臉,要阿圓拿些吃食給她。

卸去妝容,洗幹凈臉,映微這才察覺眼前這人容貌倒是出眾,只道:“……平日裏你都是學著本宮模樣打扮的?”

正吃著糕點的佟佳貴人吃的是狼吞虎咽,連連點頭。

映微雖知道這人日子不會好過,卻沒想到會難過至此,連幾塊糕點都吃的這樣香甜:“你容貌秀麗,這眉毛畫的不好……本宮的眉毛只在原本眉形上稍作修飾,但你的臉型與五官,若是畫柳葉眉應該是極好看的。”

“人雲亦雲,反倒是將你畫醜了。”

既能被佟佳一族選進宮的女子,容貌自是不俗。

佟佳貴人糕點吃得多了,有些噎住了,連喝幾口茶水才緩過來,當即就低聲道:“嬪妾也是不願如此的,只是……只是嬪妾身邊的宮女乃是家中送來的,平日裏嬪妾的衣裳首飾還有如何打扮自己都做不得主。”

說著,她更是道:“今日嬪妾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與您說了,平妃娘娘,您可一定不能將這事兒告訴皇上。”

“皇上本就不喜歡嬪妾,若是皇上一生氣將這事兒與嬪妾大伯說了,只怕嬪妾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以後嬪妾時不時還是會在儲秀宮周遭晃蕩幾圈,您就當嬪妾不存在,您放心,嬪妾從小就膽子小,萬萬不敢做出害人的事情來的。”

若不是她膽子小好拿捏,佟國綱興許也不會選她入宮,畢竟當初佟佳皇貴妃就有幾分性子,進宮之後完全沒將佟國綱等人的話放在心上。

映微被她逗笑了:“本宮瞧你面容有幾分稚嫩,你今年多大了?”

佟佳貴人恭恭敬敬道:“嬪妾今年十四歲了。”

十四歲。

這個年紀擱在如今不算小,可要婚配嫁人了,但放在後世,那可是個出眾都未畢業的小孩子。

映微對這個半大的孩子實在狠不下心,索性提點幾句道:“雖說你身邊有家中安排的眼線,可你們朝夕相處,想要將他們收買也不是難事。”

“再不濟,你學著皇貴妃娘娘陰奉陽違總會吧?你們家裏人再厲害,難道還敢沖進宮找你算賬?”

說起這事兒,佟佳貴人卻是遲疑好一會兒才道:“嬪妾雖膽子小,卻是不怕死的,只是……嬪妾姨娘還在家中了,嬪妾怕自己不聽話,他們會對嬪妾姨娘不好。”

映微也是庶出出身,聽聞這話雖有幾分感同身受,但更知道後宮之中知人知面不知心,並沒有多說,只招呼她多吃些點心:“這些點心你若喜歡吃,待會兒本宮要春萍給你包些帶回去。”

她也只會做到這一步而已。

但僅僅如此,佟佳貴人就已感激涕零。

從前在家中佟佳貴人因容貌出眾時常受到嫡姐嫡妹的欺辱,入宮之後的日子更不必說,當下真心實意道:“平妃娘娘,您可真好,嬪妾原先聽到宮中那些風言風語誤會了您,沒想到您還是個好人……”

映微更是哭笑不得,只覺得佟國綱選人之前怎麽沒好好查查,敢情選了個棒槌送進宮來。

她笑了笑道:“嗯,本宮覺得自己應該不算壞人。”

畢竟她從未主動害過任何人。

佟佳貴人在映微這兒連吃帶拿,最後是滿載而歸。

送走佟佳貴人,皇上很快就來了,老遠他就瞧見佟佳貴人從帳篷裏出來,不免問是怎麽一回事。

映微如實相告。

皇上也道:“……當日她被送進宮後,朕就派人查過她,想必是佟佳一族想選個容貌出挑既好拿捏的,所以才選中了她,這人沒什麽心眼,膽子也小,就算日日圍著你轉,也沒有做過什麽壞事兒,她生在佟佳一族也是倒黴,索性就任由著她去吧,反正紫禁城裏也不在乎多養個人。”

映微輕聲應是,她坐在馬車裏,瞧著馬車越來駛越遠,已離開木蘭圍場,便道:“皇上,咱們這是要去哪兒?您要做什麽?”

方才她看到皇上一身常服時就已經察覺不對,卻並未來得及多問。

皇上只握住她的手道:“朕帶你去拜見一位故人。”

映微一楞,皇上在宮外還能有什麽故人?

馬車行駛約莫一個時辰的樣子,就在一座寺廟前停了下來。

這寺廟看著不大,比不得皇家寺廟氣派,但因地處半山腰,很是幽靜。

映微剛下馬車,就見著寺廟門口候著一位年紀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僧人,這僧人看起來慈眉善目,一看到皇上就雙手合十,只道:“阿彌陀佛,貧僧行癡見過皇上。”

皇上連忙將他扶起:“行癡大師不必多禮。”

說著,他這才為兩人介紹起來。

映微雖不知道這位行癡大師到底是何人,可瞧著皇上對他態度十分恭敬,也是客氣問好。

很快行癡大師便將兩人帶了進去。

皇上掃眼看向身側的映微道:“……舟車勞頓這麽長時間,想必你也累了,不如先下去歇一歇?”

映微哪裏不知道皇上這是有話要與行癡大師單獨說,便輕聲應好。

等著映微離開,行癡大師才道:“貧僧看皇上對這位女子很是不一般,想必這人是皇上的心上人……若貧僧沒記錯的話,上次見到皇上已是十多年前,彼時皇上剛鏟除鰲拜一黨,剛親政,那時候皇上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如今渾身上下已有一國之君的風度。”

說著,他更是道:“阿彌陀佛,此乃我大清之幸。”

皇上看著眼前的人,胸口有種悶悶的感覺,只道:“這些事原來您都知道,朕還以為您出家之後已是六根清凈,凡事不問……”

這話帶著幾分怨氣。

沒錯,眼前這人雖是行癡大師,卻也是二十年前駕崩的先帝。

遙想當年董鄂太妃去世後,先帝痛不欲生,幾欲出家,而後太皇太後聞訊趕來,以死相逼這才熄了他這心思,可就算如此,從那之後先帝也是一心禮佛,無心朝政,更是母子離心。

太皇太後向來不是那等哭哭啼啼的無知婦人,再三勸慰後見先帝並無懸崖勒馬之心,索性就任由他出家去了……

可當年太皇太後卻被先帝傷透了心,更是放出此生不覆相見的話。

行癡大師卻是微微一笑,像沒聽懂皇上的話外之音一般:“皇上年幼英武,鏟除鰲拜一黨,此事乃天下皆知,貧僧也是從旁人口中聽聞一二。”

說著,他更是道:“敢問皇上,太皇太後近來身子可還好?”

皇上道:“老祖宗身子還算硬朗。”

行癡大師又道:“阿彌陀佛。”

兩人雖是親生父子,卻已落別十餘年未曾見面,一個是無欲無求的僧人,一個是掌握天下生殺大權的君王,湊在一起,並無多少話可說。

皇上只道:“今日朕帶平妃前來是聽說貴寺的通琇大師極為厲害,知人算命,朕想請他為平妃算一卦。”

他並未說實話,這位通琇大師雖厲害,可整個大清上下自不會只有這樣一位得道高僧,他今日過來,一來是想請這位大師替映微算一卦,二來也是想看看多年未見的父親。

行癡大師隱約也能猜到幾分,可對他而言什麽七情六欲早已是身外之物,並不介懷,只差人去請通琇大師出來。

可憐映微剛去廂房歇息片刻,又被叫了出來。

這一出來,她敏銳發覺皇上心情像是不大好,雖說帝王喜怒無常,但她與皇上相處也有幾分,覺得皇上大多數時候還是挺好相處的一個人,方才前來寺廟的路上心情更是不錯。

這,這是怎麽了?

她並未多問。

很快通琇大師就出來了,仔細問過映微八字後卻是臉色大變,嚇得皇上楊忙道:“敢問大師,平妃這八字可是有什麽問題?”

映微向來不相信什麽鬼神或八字之說,可看眼前這位大師須發全白,瞧著有幾分真本事的樣子,心裏也有些發虛。

這人不會算出自己是胎穿過來的吧?

通琇大師又仔細算了算,到了最後卻是搖搖頭道:“……還請皇上恕罪,貧僧道法過淺,看不透平妃娘娘的八字,不過請皇上放心,平妃娘娘面相端厚,一看就是福澤深厚之人。”

皇上這才放心下來。

出家人不打誑語,他對通琇大師自是極相信的。

他原還欲多言幾句,誰知行癡大師卻道:“想必皇上與平妃娘娘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貧僧就不打擾你們歇息。”

皇上愈發不悅,只道:“不必了,朕與平妃給佛祖上柱香後就回去的。”

當真是君子一言不容有虛,他即刻就帶著映微前去佛堂了。

雲裏霧裏的映微是愈發不懂,敢情大老遠帶自己過來就為了叫那位通琇大師看看自己的八字?

她並不傻,從皇上面上那不悅之色也能猜出幾分來,低聲道:“皇上,將才那位行癡大師可是先帝?”

皇上早就見識過她的聰穎,如今是一點不意外,反倒是大有吐苦水之意:“……朕從前幾日就盤算著何時過來,想著就算他如今已出家為僧,可父子之間十餘年未曾見面,再次見面總該敘舊一二,可他倒好,朕還未來得及喝杯茶,便著急將朕趕走,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父親?”

他是越說越來氣,只道:“他對朕如何,朕倒是無妨,可是他可曾有想過老祖宗?當年老祖宗一怒之下雖說過此生永不覆相見,可孩子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縱然老祖宗沒說,想必對他也是日夜思念的。”

偏偏這思念之情還不能出口,該是何等難受。

映微卻是勸慰道:“皇上是覺得行癡大師不在意您嗎?可臣妾卻不是這樣認為。”

頂著皇上不解的目光,她柔聲道:“皇上怕是不知道,方才您要臣妾去廂房休息,臣妾並不覺得累,便讓小僧人帶著臣妾去周遭轉了轉,卻看到寺廟裏有人替您和太皇太後點了兩盞長明燈。”

“臣妾鬥膽想,雖然先帝已出家為僧,可對您對太皇太後卻仍掛念,一日一日在佛祖跟前祈求你們能夠平安康健!方才臣妾就是憑著那兩盞長明燈才猜到行癡大師是先帝的……”

皇上面色這才和緩幾分,只微微嘆了口氣。

當初先帝鬧著要出家為僧時他已記事,只記得當時太皇太後與先帝鬧得很是不愉快,甚至說是日夜落淚都不為過。

當時他想著先帝未免太自私了些,不配為人子,不配為人父,更不配當君王。

可如今……他卻有些明白先帝了。

心愛之人已死,自己獨活於世上,如同行屍走肉,還有什麽意思?傷心欲絕之下顧不得其他,一心只想著早日解脫,這也是人之常情。

皇上不敢想,若有朝一日映微撒手人寰,他會不會變得與先帝一樣。

皇上滿腹心思,斜著映微到了佛祖跟前。

這尊大佛鍍金箔,看著威嚴卻不失和善,平等俯視著天下蒼生。

皇上虔誠跪地,正色道:“朕今日於佛祖跟前,祈求朕與赫舍裏·映微此生能夠長相廝守,白首不相離,生同朝死同穴,一輩子不分開,讓朕長長久久陪於是她身邊,為她遮風擋雨,護她一世周全。”

說著,他更是鄭重叩首,又道:“還請佛祖看在朕一生為民,答應朕的祈求吧!”

話畢,他又是鄭重叩首一擊。

一旁的映微卻是楞住了。

且不說生同朝死同穴位這話只有一國之母當得起,就說白首不相離……她都不敢細想。

她下意識道:“皇上……”

皇上起身掃了她一眼,催促道:“你也來拜一拜吧,從前朕就聽人說過這寺廟裏的佛祖很是靈驗,定能保佑你平安康健,長命百歲的。”

映微這才懵懵懂懂磕頭。

因方才皇上的話太過震驚,一直到了走出佛堂,她這才緩過神來:“皇上,臣妾有遲暮衰老的時候,到時候臣妾容貌不再,只怕……”

“只怕什麽?”皇上扭頭掃了她一眼,正色道:“朕從前好像就與你說過,朕喜歡你,並不十分在意你的容貌,雖說這話聽著有幾分虛假,卻是朕的肺腑之言。”

“朕喜歡你的靈動,喜歡你的聰明,喜歡你的懂事和知進退……你身上的一切,朕都喜歡。”

“你的容貌會隨著時間推移漸漸老去,可這些東西卻是不會變的!”

白首不相離!

多麽鄭重且真心的祈願啊!

映微雖對皇上並無愛情可言,可旁的情誼卻還是有的,比如說,皇上是個好的君主,是個不錯的父親……當下只覺得若兩人真是白首不相離,好像也不錯。

等著皇上再次見到行癡大師時,已是在寺廟門口。

行癡大師與通琇大師都出來送行,若仔細瞧瞧,行癡大師雖看著雲淡風輕,可眼神中卻對皇上有不舍之意。

皇上只道:“兩位大師留步,朕若有時間會再過來上香的,還望兩位大師能夠平安百歲。”

這話自是對行癡大師說的。

行癡大師面上神色未變,只道:“還望皇上一路順風。”

皇上這才帶著映微上了馬車。

馬車行了許久,皇上卻忍不住掀開簾幔朝後掃了一眼,果不其然,他只見行癡大師仍駐足原地,隨著馬車越行越遠,那身影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再也不見。

皇上這才放下簾幔,微微嘆了口氣。

等著回到圍場後,也不知道是受映微所言開解的緣故,皇上並未太過失落,因今日耽擱了半日,他很快全心投入於公務之中。

映微卻因皇上那句“白首不相離”半宿沒睡著,索性將春萍喊著陪自己說話:“……你相信有人一輩子不變心嗎?原先未進宮時,本宮時常聽姨娘說起阿瑪從前對她如何如何好,可隨著姨娘年紀越來越大,雖說阿瑪依舊對她呵護備至,可身邊又添了幾個姨娘,當初因進宮一事,姨娘求了阿瑪好幾次,阿瑪卻並未答應她,可見在阿瑪心裏,本宮與阿瑪雖重要,可也有許多東西比咱們更重要。”

“娘娘平素是最通透之人,如今怎麽鉆起牛角尖來了?”春萍打著哈欠道:“從前您不是時常教導奴才過好當下就行了嗎?”

說著,她又打了個哈欠:“不管老爺與雲姨娘後來如何,從前總是恩愛過的,您說是不是?”

有些事情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映微仔細一想,好像也是這個理。

就好比當初雲姨娘進宮看她時,母女兩個閑聊時她問起雲姨娘可曾後悔跟了阿瑪,雲姨娘只說未曾……

這事兒既想明白了,她就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可就算下半夜映微睡得極好,翌日一早起來,她眼瞼下也是一片青紫,惹得阿圓等人十分擔心她今日到底能不能獵到野雞,畢竟先前她可是放過豪言壯語,說打一只野雞回來給大家做鍋子吃的。

別問她為何選野雞這麽有高難度的動物,像野兔,獐子這些好下手多了,卻是因為六公主最喜歡的就是小兔子,一聽映微說要打小兔子回來做鍋子就直哭,映微沒法子,只好退而求其次。

六公主卻對映微信心百倍,狠狠在她面上親了一口道:“平娘娘一定要打只野雞回來。”

映微頓感壓力。

這次隨行來到木蘭圍場的妃嬪雖不算多,其中絕大多數妃嬪卻是出身蒙古族和滿族,從小也是跟著父兄們學過騎射的,皇上放話這次若有信心的妃嬪也可下場射獵,只叫眾妃嬪躍躍欲試。

映微今日身著一身胭脂紅旗裝,看著英姿颯爽,和平日淡然的模樣並不一樣。

果不其然,等著映微一露面,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皇上更是低聲與她道:“……你雖師從於朕,卻也不必有負擔,這事兒知道的人並不多,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這話讓映微更有壓力了,畢竟真刀真槍上陣與從前在校場跑馬還是有很大區別的,她擠出幾分笑來:“皇上放心,臣妾定盡力而為,盡量……不給您丟臉。”

男人有男人狩獵的地方,皇上專程辟了一塊地方留給女眷,裏頭放些了野兔,野雞之類的動物。

映微上馬後,好像又重新找回在校場的感覺,更是想的明白,狩獵而已嘛,獵得到就獵,獵不到就算了,難不成還缺了她這麽點吃的不成?

只是映微沒想到宜妃今日也騎馬過來了,聽旁人閑言碎語,她這才知道宜妃從前在家中就是養尊處優,喜歡像男兒一樣騎馬射箭,騎射本領極好,更是放出話來今日要拔得頭籌。

映微知道宜妃定將自己視為最強勁的對手,她倒是無所謂,俯身於身下的馬兒道:“萌萌乖,待會兒見著情況不對咱們就停下來,沒必要那麽較真。”

也不知道被她取名叫萌萌的馬到底聽懂沒聽懂,反正叫了一聲,映微權當作她聽懂了。

誰知道映微不犯人,宜妃卻騎馬過來道:“……本宮聽說近來平妃娘娘勤學苦練騎射,就為了今日能夠一展風采,雖說後宮妃嬪打獵只為了好玩,可本宮覺得這樣怪沒意思的,不知道平妃娘娘可願意與本宮比試一二?”

她的聲音雖不大,卻足以讓周遭不少人都聽見。

當即,許多妃嬪的目光都掃了過來,想著又有一出好戲看了。

映微卻大大方方道:“若是本宮方才沒聽錯的話,宜妃娘娘從小就跟著父兄學習騎射,不像本宮,半年前才開始學,這事兒,想必你也知道,你放著別的妃嬪不找,卻偏偏來找本宮,可是算準了當眾挑戰本宮不好拒絕?”

說著,她更是笑了笑:“可本宮騎射學的如何,心裏卻是有數的,更覺得宜妃娘娘心思不純,只怕想要看本宮的笑話吧?”

宜妃臉色一沈,道:“本宮想著平妃娘娘天資聰穎,這是連皇上都誇讚過的,又怎會技不如人?”

說著,她更是譏誚一笑:“不過本宮從前就聽說過赫舍裏氏一族所出的姑娘騎射都不怎麽樣,想來不僅僅是如此,要不然怎麽赫舍裏氏一族怎麽一日不如一日起來?”

“罷了,既然平妃娘娘穩重,不願迎戰,本宮自不好多加勉強。”

映微眉頭微皺,雖說她對赫舍裏一族沒多少情誼可言,可身在外頭,赫舍裏一族的顏面即是她的顏面,當即就道:“好,本宮應戰,不知道宜妃娘娘準備拿什麽當彩頭?”

“你說就是了。”宜妃見映微上鉤,滿臉都是得意的笑容。

映微見她如此瞧輕自己,心道怎麽著自己也得爭口氣,便將手上那串瑪瑙串兒取了下來:“這東西雖算不得十分珍貴,卻是本宮從小戴著長大的,就由這東西當成本宮的彩頭吧!”

她想著就算真輸了,輸了面子再輸了隨身的寶貝就劃不來了。

宜妃是勝券在握,從腰間取下一塊水頭不錯的玉佩來:“這玉佩是本宮剛進宮時皇上賞下來的,意義非凡,本宮一直舍不得取下來……”

溫僖貴妃見狀,便湊趣說有她來當裁決之人,隨著她一聲令下,兩匹寶馬疾馳沖了出去。

映微原先是有幾分緊張的,但馬兒一旦馳騁起來,耳邊只能呼呼風聲掠過,她好似找到當初在校場時的感覺,再加上身下馬兒給力,她是信心愈增。

很快,映微就瞧見不遠處有只獐子,她掏出箭來,照著皇上從前教的,先預估那獐子的走向,繼而箭往前射出分毫。

隨著“咻”地一聲,箭射中那獐子的腿,獐子應聲而倒。

映微贏得開門紅,自然是信心大增。

很快,她繼而射了好些獵物,有野雞、獐子……甚至還有一頭鹿,最後以兩只野雞的差距險勝宜妃。

一時間,宜妃臉色十分難看,不情不願將腰間玉佩解了下來:“喏,給你。”

坐在馬上的映微並未伸手去接,只道:“方才的話,宜妃娘娘權當玩笑吧,這玉佩既是皇上送給你的,本宮拿來算怎麽一回事?你留著吧!”

她才不屑於要這些東西了。

宜妃被她的態度所刺傷,只覺得她在可憐自己,可憐自己如今得皇上賞賜本就不多,如今還要將自己的心頭好拿出來。

實則映微並沒這個意思。

溫僖貴妃見狀,不免打起圓場來:“……宜妃騎射功夫自也了得,也就比平妃略遜一籌而已,想必是宜妃沒選好地方,若是選對了射獵的位置,誰輸誰贏還不一定了。”

只是這時人群中卻有一個妃嬪驚愕道:“咦,平妃娘娘怎麽沒打野兔?打的好像野雞居多?”

但凡懂得打獵的人都知道野兔其實是容易打到的,雖說野兔行動靈敏,但比起野獐子和野雞來還是要差了些的,更何況它目標較為明顯,一箭射過去不說百發百中,起碼也能十次中個七八次。

像宜妃就獵了六七只野兔。

映微朝人群中的六公主笑了笑,繼而才解釋道:“六公主最喜歡的就是兔子了,本宮出發之前就答應過她不會傷害兔子的,他雖是小孩,可本宮答應了她,自然不好言而無信。”

尋常人以為小孩什麽都不懂,但在她看來,孩子們只是小,卻並不傻,想要孩子們做個有誠信的人,她們這些大人就得先做到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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